賠一千萬也不放棄 文青總經理雞寮種太陽能、點太陽能光明燈

圖片來源:顏和正

作者:顏和正

燃煤電廠讓人擔憂空污,那麼多種一點太陽能吧!天泰能源在雞舍屋頂種綠電,竟然種出全台前三大太陽能廠,還幫廟宇用太陽能點亮光明燈。他們是否也點亮了太陽能的明燈呢?

「哇,今天發了六度電,很高耶,」天泰能源總經理陳坤宏,帶著訪客參觀雲林的太陽能電廠,看到數字興奮地說,「根據台電資料,一千瓦的太陽能裝置,一日發電量約在3.2度上下,六度等於快兩倍了。」

這個太陽能廠,蓋在難以想像的地方:雞舍屋頂!農戶林先生去年跟天泰簽下租約,讓他們在養了一萬多隻雞的雞舍上蓋太陽能板,每年收取租金。天泰將原先簡陋的屋頂換成輕鋼架,再架設太陽能板,讓雞舍更堅固之外,還能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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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啦,怎麼會不好,」有著純樸農家氣習的林先生靦腆地說。

2012年成立的天泰能源,是台灣第一家在農舍屋頂種太陽能的公司,成為這種另類商業模式的濫觴。他們免費架設太陽能板發電,以躉售電價賣給台電20年,電費收入再回饋租金給地主。

「裝置容量500千瓦的規模,一年有25~30萬台幣的租金回饋,對農家不無小補,」喜歡看法國新浪潮電影、帶著文青氣質的陳坤宏,說起生意經可一點都不含糊。 

發電廠蓋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短短幾年,天泰以「租地發電再賣給台電」的營運模式,迅速竄起。一開始先是做屋頂型太陽能,政策開放後又進軍地面型太陽能,發電廠都蓋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包括全台大學屋頂、嘉義鹽灘地、雲林的地層下陷不利農耕地,甚至還有彰濱工業區的東灘濕地等等,裝置發電量已達140百萬瓦,跟中租迪和、大同等大咖並駕齊驅,而且是唯一沒有大型集團在背後支撐的獨立太陽能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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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相信這種營運模式會成功,」今年43歲的陳坤宏說。

成功的背後,其實是不斷的挫敗。2007年,在友達光電工作的陳坤宏,被挖角到益通光電轉投資的宇通光電,做太陽能電池模組,他自己跟親戚也投資了一千萬台幣。當時歐洲國家大方補貼,金融機構慷慨融資,太陽能一時之間成為最夯的產業。

沒想到,2008年金融風暴讓太陽能一夕變色。補貼喊停,融資斷頭,但是廠商的投資卻在此時開出產能,導致供過於求,價格崩盤。當時他大女兒剛出生,面臨財務壓力,剛好老長官找他,於是他又回鍋友達,負責太陽能營運的新策略規劃。

「當時我就知道太陽能不該走製造業,應該要投入營運服務才對,」陳坤宏說。

兩年內20個案子都是拒絕

然而,擅長製造面板的友達,面對不熟悉的服務模式仍猶豫不決。陳坤宏在兩年內跑遍全球找案子,甚至連台灣的非洲邦交國史瓦濟蘭都去了三趟,卻仍是無疾而終。「第三趟去史瓦濟蘭壓力很大,因為要跟國王解釋為何不能來投資,」看到最近小英出訪史瓦濟蘭的新聞,讓他想起那一段滿心期待卻一再感到挫敗的時光。

「兩年內提了20個案子,答案都是No。當時公司從財務面看,面板一年資金週轉四次,但太陽能卻是20年,怕難跟股東交代,」製造業跟服務業的思維畢竟不同。

於是,陳坤宏決定離開,跟一位同事創辦了天泰。初期鎖定都會屋頂,還承接到高雄市政府的專案。說明會時民眾反應不錯,但最後都沒簽約,因為多數屋頂都是違建,要蓋就得把違建四周的牆打掉。「怎麼會有人願意呢,」陳坤宏說。

都會行不通,轉攻工業區依舊踢到鐵板,因為當時天泰沒沒無聞,6~8%的回饋對企業誘因也不夠。當時地面型太陽能尚未開放,只好繼續找其他屋頂。他沿著台17線到處勘場,在彰化線台西村看到一個雞舍,跟雞農聊天發現雞舍有建照,讓他看到一線曙光。於是,他提議合作,對方半信半疑,但因為也沒損失,於是同意了。

傳統與科技偶然卻美好的交集

雞舍與太陽能,就這樣在這個人們口中「風頭水尾」的窮鄉僻壤,擦撞出傳統與科技偶然卻美好的交集,讓天泰敲開了市場大門。

原本苦無蓋廠地點,現在「好康兜相報」,其他農戶開始主動找上門。資金活水也從此源源不絕。原先找投資人時不斷吃閉門羹,只有國泰創投承諾只要有案子,就願意投資三千萬。台西鄉的雞舍,不僅讓他們拿到國泰的第一桶金,其他投資人看到大咖金主的背書,也比較願意投資。

「如果在友達那兩年的歷練讓我學到什麼,就是不怕被拒絕,當時也不會down,就是一直做下去。其實後來友達自己還不是也跳進來這個市場了,」他笑著說。

為了感念這塊福地,天泰還捐贈了三千瓦的太陽能設備,給台西村的顯榮宮,用太陽能來點亮光明燈。發電全數自發自用,也讓當地居民興起了合組公民電廠的心念。

「以前村民對太陽能沒概念,現在大家都知道了,天泰可說起了教育作用,比政府的任何文宣都有用,」當地文史工作者、《南風》攝影集作者許震唐說。

太陽能源自土地的關懷

也許是神明庇佑,天泰已經成為業界的傳奇。不僅在成立隔年就開始獲利,2016年還獲得瑞士私募基金巨擘合眾集團(Partners Group)的青睞,拿出二億美元(約60億台幣)的資金,由天泰代為在台灣進行太陽能電廠的開發。

「這一輪資金又用完了,現在我們要在談下一輪的募資,」陳坤宏說。

為何如此鍾情太陽能?其實他很早就跟太陽能結緣,清大電子工程所的碩士論文就是「太陽能電池薄膜化合物技術」。不過,投身綠能的原因,更是來自於他對土地與自然的熱愛。

從小在淡水長大的他,小時候會跳到河裡玩水,長大後則是走台灣百嶽。大學時聽到林生祥的歌,雖然不懂客家話,卻被音樂中濃厚的土地關懷所震撼,從此成為林生祥的粉絲。

他還身體力行,在三芝買了一塊附有傳統三合院的農地,父母平日下田,自己週末則去當「假日農夫」。前陣子他女兒要做昆蟲簡報的功課,在那邊看到柑橘葉上的蝴蝶幼蟲,興奮地說要帶給同學看,但「我說服她將幼蟲留在現地,然後每周來觀察變化(當然不能被阿公知道,否則馬上被抓掉),」父女間的小故事,聽來讓人感到溫馨又有啟發性。

蓋電廠也要留四成地做生態保育

對土地的關愛,也展現在太陽能廠的建設上。以最新拿到的彰濱工業區崙尾東案場為例,這是一個類似潟湖的濕地,漲潮時海水會湧進來,裡面有魚、蝦、貝類、鳥類等生態系。他們投標時就規劃預留四成基地作為生態保育區,並委託東海大學生命科學系的團隊進行生態評估。

四月初,他親自去東海大學跟研究團隊開會。調查顯示當地重金屬的銅與鋅含量超標,但是附近有保育鳥類小燕鷗。為了便於漲退潮海水容易流通以疏通污泥,研究團隊建議他們將原先太陽能板「跳島式」改為「集中式」的排列方式,並將工作便道兩側斜坡置放礫石而不種樹,因為小燕鷗喜歡在礫石堆中築巢,而不是樹上。

「修改太陽能板排列方式應該不是問題,我們會去跟工業局溝通。原先規劃便道兩側種樹是為了綠化,但是我們可以再評估哪裡可以種樹,」陳坤宏從善如流。

「本來那邊已經是工業區所以不需環評,但是我們還是主動做生態環境評估,一方面了解當地生態來決定如何開發,一方面也是留下紀錄,知道已有的污染狀況,免得以後被說成是太陽能造成的污染,」陳坤宏說。

靠天吃飯的生意備受抨擊

陳坤宏不是多慮,因為太陽能雖是綠能,卻不乏抨擊之聲。有人批評在廢耕地上種電是不當使用農地,也有人說太陽能板的回收才是大問題,台灣現在沒有回收機制,以後恐怕會有大量的廢棄物污染問題。

對此,陳坤宏不以為然。他認為自己不是在適耕地種電,何來破壞農地之罪。而且太陽能板的材質幾乎全部都能回收,現階段台灣還沒有回收,只是因為市場才剛興起,自然沒有回收的生意。

「跟台電一簽都是20年長約,每塊太陽能板都是我們的資產,當然會好好管理,現在哪裡有東西可以回收,」陳坤宏說。

不過,太陽能最弱的罩門,恐怕還是不穩定的發電效率。陳坤宏坦承,太陽能板在冬天時效率最差,夏天太熱、或是有霧霾時也不好,最佳的天候就是日照充沛但溫度不高的春、秋季節。「我們這是靠天吃飯啊,」雖是半開玩笑,但卻也很真實。

因為信仰才能堅持

只不過,每種發電方式都有優劣勢。核電有安全與廢料處理的疑慮;天然氣的燃氣取得,牽涉到國安議題;燃煤造成空污,誰想要一座深澳電廠?再生能源(不論是太陽能或風力)則有穩定性的問題。這種爭論,永無標準答案。畢竟,電力政策是個複雜的議題,不光只是電力來源,電力市場自由化、電價的調高、再生能源的比例提升,這些都是環環相扣、具備高度技術性、還牽涉到敏感的政治與環保問題。

但對陳坤宏來說,他的選擇顯然很清楚。最近他碰到一個大學生團隊,想要推動讓小店家也能買綠能的生意,創意讓他十分激賞。「在台灣推太陽能,其實有很明顯的世代隔閡,支持的很多都是年輕人。雖然挑戰很多,不過我願意支持他們,讓他們去衝撞一下,」陳坤宏說。

最近他們公司讀書會,看的是柯金源的《我們的島》,引發內部很多迴響。有同仁說,「這本書是台灣環境史記,但我們就正在能源革命的現場」,也有人說「我們做了很多,但永遠不夠」。

陳坤宏的心得,更清楚點出他投身太陽能的初衷:「大家都有對環境滿溢的熱情與使命,才能如此甘願做著單調反覆的工作,大家不說,原來這就叫做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