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生不好用?台灣模具廠捐設備、自己教,推一條龍產學合作

捷普綠點提供

建教合作往往給人「學生是廉價勞工」的印象,但捷普綠點卻以「捐設備、業師、實習、畢業任用」推動一條龍式的產學合作來做青年培力,創造學生、企業、與學校的三贏。

逢甲大學工學院大樓,一群學生在實驗室中,在老師帶領下學習操作銑床機台。看似平常的課但其實有些特別,因為老師不是擁有博士學歷的教授,而是來自知名機殼廠捷普綠點、擁有豐富模具經驗的「黑手師傅」。彷彿是個「校園工廠」的精密電化學加工實驗室,裡面價值超過千萬的機台儀器,從線切割機、放電機、CNC機台、機械手臂和成型機、到銑床與磨床等機具,也是由捷普綠點捐給學校。

這是捷普綠點與逢甲自2015年合作推出的精密系統設計學士學位學程(精密學程),大三學生由業師到校教導,大四有興趣還可以去公司實習。除此之外,他們在去年還跟逢甲共同成立智慧製造與管理產業碩士專班(產碩專班),學生畢業後直接到捷普綠點工作。

「在我認知中,我們也許是台灣第一家把完整設備捐到學校、又提供業師到學校的企業,」捷普綠點模具中心總經理李銘衍說。

一條龍產學合作2.0,縮短學用落差

逢甲不是捷普綠點唯一的建教合作對象。他們也同樣捐贈機台給虎尾科技大學,進行專案研究計劃,合開產碩專班,並提供學生實習與未來工作機會。一般實習計劃的合作對象更廣,包括大葉大學、雲林科大、彰化師大、台中高工等10來所學校。

就像這家蘋果手機機殼供應商,近年積極朝工業4.0智慧型工廠轉型,這套「捐贈設備、業師授課、到廠實習、畢業任用」的一條龍產學合作模式,突破了傳統印象中「公司付學費換取學生當勞工」的建教合作模式,升級為產業培養人才、縮短學用落差、以青年培力為目標的「產學合作2.0」。

「我們派業師去學校講課,跟教授合作,學生在企業有1年多的學習時間,學習完大概就知道模具、刀具這個行業,是不是適合自己的個性。到底是要學以致用,還是學非所用,畢業後才不會茫茫然,」李銘衍說。

學位學程與實務接軌,把公司新人訓辦到學校

「怎麼學生連這個都不懂」這樣的產學落差,許多企業感觸深刻,逢甲大學機械與電腦輔助工程學系副教授兼學程主任戴國政也很有感。多年前他請李銘衍到學校演講,李銘衍問學生「第三角法跟第一角法有什麼差別」,但這種實務問題,學生卻答不出來。他分析關鍵在於早期教育目標是由老師自行依教學內容來設定,並不特別著重學生的畢業出路。但是過去10多年,有愈來愈多的企業反應「學生很難用」,讓他們開始思索調整教學方向。(延伸閱讀:90%農校生不從農?三方聯手要讓農校起死回生

於是,精密學程應運而生。這種近年來許多大學都開始推出的「學位學程」教學體制,跳脫以往的教育模式,以專業職能訓練為課程設計目標,從大二的基礎模具開始,大三就有捷普綠點專班,大四則有實習1年的選修學分,因為寒暑假實習還不夠,需要在學期間有更多的連結,讓學習與實務接軌。

「目前大學體系很難做到1年實習,我們也是全逢甲第一個有1年實習的。三年級有業師、設備的親自操作,學生已經理解企業的人才需求,等於是把公司訓練體制移植到學校,像是公司新人訓一樣,這樣比較能符合公司的DNA,」戴國政解釋。

訓練人才與解決營運問題的雙向產學合作

這種產學合作的出發點,不光只是學校替企業訓練人才,企業其實也需要學校的學術助力。捷普綠點跟虎科大的合作,就是源起於業務需求,進而擴大到雙向的產學合作。

捷普綠點多年前在客戶要求下成立刀具廠,但刀具製作難度也很高,公司需要找有理論背景的教授合作,因此請虎科大機械與電腦輔助工程系教授李炳寅來公司授課,因為虎科大是全台刀具研磨與設計的學術重鎮。從此開始逐步擴大合作,公司有些研究課題,也會交由學校幫忙。(延伸閱讀:曾因技職身分自卑,但現在教育部也要聽他的

捷普綠點模具中心副總經理劉勝彰解釋,模具背後其實有很多學理與實務的整合,包括材料工程、力學、結構學、熱力學、電學、電化學等等。例如,塑膠件明明是軟的,為何射出成型過程中卻壓力可以大到可能把鋼壓傷?

「有些問題我們找到解決方法,但是背後一定有個學理。例如,刀具為何要這樣設計?為何這樣會比較好?老師會帶學生研究,每個月會來報告進度,」劉勝彰說。

捐設備還附軟體,要玩就玩全套的

學校幫企業,捷普綠點的回饋也很實在。別的不說,光是捐給學校的設備,就很大手筆。雖然是5年折舊攤提完後的設備,但跟全新機台相比,精度差異也不過只是0.01公釐,要轉賣給其他廠商,仍可能有幾百到幾千萬的收益。但他們直接捐出來,還邀請供應商共襄盛舉捐軟體給學校,因為對他們來說,與其賺這些錢,還不如投資在學校與未來人才上面。

「既然要玩就玩全套的,只有硬體沒有軟體,學生實習就有落差。我們請德國原廠捐贈刀具設計軟體,他們說沒有前例,而且還捐到台灣,最後還是同意,送了12套刀具研磨軟體,另外還有其他軟體公司也都有捐贈,」李銘衍說。

公司主動加薪,學生不必再去超商打工

不只捐設備,他們也願意投資學生。2013年虎科大開始推動實習生計劃,提出大學生月薪6000元、研究生8000元的要求。1年之後,捷普綠點主動加碼,大學生8000元、研究生10000元,希望讓學生能更專注在學業與實習上。

「我們覺得素質不錯,就主動加碼,在公司預算範圍內,至少要給他們基本生活費,讓他們直接跟產業結合在一起,在這個階段就不用再浪費太多時間去超商、加油站打工了,」因為家境關係、自16歲就透過建教合作進入模具這行的李銘衍,對經濟比較弱勢的學生處境,感同身受。

對學生來說,除了經濟誘因之外,更吸引人的還有學習空間。虎科大碩二生賴明駿表示,他大學時的畢業專題就是刀具,現在研究所的專題也是跟捷普綠點有關,希望畢業後能到捷普綠點工作,就是看中它在蘋果供應鏈中的角色。

「捷普綠點的薪水比較高是一點,但因為客戶的要求,他們的技術與刀具品質,在台灣是數一數二的,其他刀具廠不會要求這麼高,因此有多一點學習的機會,」賴明駿說。

經驗傳承靠師傅教徒弟,難以系統化

為何捷普綠點如此積極推動產學合作?吸引人才是一個原因,背後更反映出模具產業的特性。逢甲精密學程助理教授陳建羽指出,模具業的學理知識很廣,但相較於資訊科技業雇用的都是大學、碩士、博士,知識比較容易系統化,模具業仍以「師傅傳徒弟」為主,因為模具業並不容易找到比較高階的人才,「但經驗在系統化之前只是經驗,要系統化後才叫知識,要系統化才能傳承。」

陳建羽自己待的實驗室,每年有3個碩士生畢業,都是以台積電為首選,很少人會想進模具業。為了突破學生對模具業的「黑手」印象,他們會帶學程學生來參訪綠點,就是要讓學生更清楚認識產業面貌。

「我都會刻意帶他們去綠點B1的主管停車區,讓學生自己看這邊主管都開什麼車,他們就會有感覺,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呵呵,」陳建羽半開玩笑地說。

企業、學校、與學生的三贏合作

這樣的產學合作,中間歷經了不斷修正的磨合。李炳寅回憶,虎科大第一屆的學生實習兩個月後,跟他反應捷普綠點是血汗工廠,他聽了嚇一跳,立刻跟公司反應,公司也立即更換負責督導實習生的主管。畢竟雖然公司有立意良善的政策,但現場執行端的人若是未能善加引導,反而可能讓學生留下壞印象。

也曾經出現過實習生穿短褲來工廠,但是主管考量到工業職安問題,要求他穿長褲,讓學生覺得「管太多」。後來捷普綠點就事先跟學校溝通,讓實習生在進來前就先了解公司的相關規定。

「廠端支持很重要,有問題我們就彼此溝通,其實執行起來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大問題,當初說血汗工廠的那個學生,現在也都還留在捷普綠點工作,」李炳寅說,「這個做法真的是三贏。公司取得不錯的人才,學校取得更好的公司合作資源,學生得到不錯的工作與未來。」

就算增加成本,還是要多派業師

業師的安排則是另一個挑戰。早期在逢甲學程中,曾出現「老師學生人數比」過高的問題,1位老師教10多個學生機台操作,很多學生根本看不到操作方式,學習興趣跟著降低。捷普綠點的人資就找來學校跟模具廠處長一同討論,決定最佳的「老師學生人數比」是1:5到1:6,加派業師參與。

「從經營的角度來說,增派業師就是增加公司的成本,尤其在出貨旺季,部門單位自己的人力都不足了,人資都不敢提出這樣的建議。但廠端就同意了。因此讓我真的相信,在培育人才這一件事情上,高層重視的從來都不是成本和效益,而是著重企業社會責任以及學生學習成效,」捷普綠點人力資源區域資深經理鄭怡婷說。

明基材料人力資源處處長田媛觀察,一般產學合作多半以寒暑假的實習生計劃為主,要像捷普綠點做到如此深入並不多見。尤其業師對一般企業來說更是困難,因為能去授課的都是中高階主管,本身工作就很繁重,要讓他們願意長期投入授課,其實難度很高。「業師的參與是重要的關鍵,」田媛分析。

結合社會資源跟產業資源,培養產業人才

更難得的是,除了逢甲產碩專班因為提供獎學金,而綁約要求學生畢業後留任之外,其他的實習計劃都沒有這種要求。李銘衍說,他們尊重學生的選擇,如果沒有興趣卻硬要綁約,時間到了一樣會走,不如從學習階段就讓學生跟實務做更緊密的結合,讓他們能真正確認自己的志向是否在此。

數字顯示,學生留任的比例挺令人欣慰。逢甲學程自2015年開始,迄今培育了48位學生,目前有12位仍在捷普綠點服務。與虎科大的產碩合作自2015年起,已有8位同學在公司就業,目前仍有6位同學還在計劃內做研究。自2018年起逢甲產碩專班開辦以來,提升學程學生的留廠率也超過30%。

「跟學校合作都是10多位學生來,而我們可能只需要一兩位,不可能一下需要太多。但我們並未設定未來你能幫我多少,而是你學會技術、管理,不管未來在捷普綠點,或去其他公司都好,我們是把社會資源跟產業資源融合在一起,希望在這個領域中能夠培養更多人才,」李銘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