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牛都沒摸過,卻能考上獸醫執照?1200萬頭乳牛,卻只有20多位獸醫?這是台灣酪農業的怪象,鮮乳坊這家社會企業,規模小卻志氣高,要翻轉台灣產業的困境。他們怎麼做?
清晨7點多,雲林崙背的許慶良牧場,工作已經快告一段落。主人許慶良一家人從5、6點就開始忙著每天例行的擠奶工作(因為乳牛怕熱,所以必須一早就擠奶),將新鮮生乳裝到運奶車,然後把牛隻一一趕回牛棚,讓牠們沿著圍欄排排站好。工作還沒結束,今天是獸醫來巡場的日子。
「這隻裡面有囊腫,」鮮乳坊創辦人、本身也是執業獸醫的龔建嘉,將帶著手套的手伸入乳牛屁屁後觸摸診斷後,對跟在一旁做紀錄的許家媳婦說。在柵欄的另一側,則有另一位正在幫牛打流行熱的預防疫苗,只是相較於龔建嘉一派神色自然「手穿直腸」的樣子,這邊的看起來可就緊張多了。
「手要放在柵欄上方,不要放在柵欄中間,要是針打下去牛一緊張跳一下,你的手打到柵欄可能就斷了,」農場主人細心提醒,原來負責打疫苗的竟是中興大學獸醫系三年級學生王易喬。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到牧場來,第一次幫牛打針,」參加鮮乳坊主辦的獸醫實習計劃的王易喬說。
自己掏錢,培養人才
這是鮮乳坊自2015年寒假起,連續第4年舉辦的實習計劃。他們自己掏錢提供大學相關科系學生(每個月有1萬元台幣的薪水),在寒暑假到願意提供實習機會的牧場(鮮乳坊也提供1萬元的津貼)工作,目前已經媒合超過40人次、近30位相關科系同學,到15個牧場提供場域和實習機會,投注的實習津貼近100萬台幣,並已成功培養1位職業乳牛獸醫師,也有2位剛考取執照,表示有意願投入。

「我就是要培養台灣的大型動物獸醫人才,」今年才34歲的阿嘉(大家都是這樣叫他),簡潔明瞭地說出這個計劃的目標。
人才的培養,感覺應該是政府或學校思考的問題,為何員工人數還不到百人的鮮乳坊,要自掏腰包帶著學生「牧牛」?原因很簡單:台灣的大型動物獸醫人才逐漸凋零!
12萬頭牛,只有20多位獸醫
根據鮮乳坊的資料,全台目前的執業獸醫師不足5000名,其中僅不到400名是家禽與大動物等經濟動物獸醫,大動物獸醫更只佔不到10%,全台人數僅30多位,其中乳牛獸醫更只有20多位,要照護全台灣400多個牧場的12多萬頭牛隻。也就是說,一位獸醫必須照顧近6000多頭牛,是日本的6倍。

「如果以台灣的乳牛數量來看,在國外會有60到100位獸醫的比例,」去年當選全國十大傑出青年的阿嘉憂心忡忡地說,「而且,他們很多快要退休,但愈來愈多的學生又選擇當寵物獸醫,大型動物獸醫只怕人數會愈來愈少。」
為何台灣面臨沒有大動物獸醫的困境?第一,工作辛苦,必須配合牧場作業,一早6點多就得出門工作,開放式牧場環境當然也比不上有冷氣的寵物醫院,有些牧場不常清理,甚至一腳就可能踏入及膝的牛糞堆中。第二,潛在危險性較高,大小動物獸醫都面臨人畜共通疾病的風險,大動物獸醫雖較能避免被毛小孩咬傷抓傷的風險,卻有被重力踢擊的危險,阿嘉自己就不乏被踹到跛腳或瘀青的經驗。第三,學校資源相對少。目前全台只有4個獸醫系——台灣大學、中興大學、嘉義大學、和屏東科技大學,因為小動物獸醫比較熱門,實習機會與研究文獻也相對多,大型動物的資源相對少,甚至連收集學術資料都必須找國外文獻,專業養成相對比較困難。

「我們找實習,大部分是去公家機關或是動物收容所,例如台東收容所。后里馬場、六福村動物園也有機會,但直接跟獸醫合作的實習機會比較少,」王易喬說。
結合實務與所學的實習
那麼,實習生到底都做些什麼?基本上,先從認識牧場的實務工作開始做起,包括準備飼料、榨乳、清理環境等,然後開始跟著正牌獸醫學習聽診、打針、打點滴、給藥、練習直腸觸診,甚至還有機會親眼看到手術,將在校所學跟實務結合。
「在學校有上過直腸觸診,但只是聽老師描述,來實習時我一開始只能摸到直腸壁,但找不到子宮動脈,」王易喬笑著說,「我很幸運第一天就看到手術了,這不會是個娛樂性的寒假,而是真實體驗酪農實際的生活。」
這正是鮮乳坊推動實習計劃的初衷:讓學生及早接觸到酪農產業,畢竟,連牧場的實務作業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如何能夠吸引人才進入這個產業?
連頭牛都沒摸過,卻能考上執照?
「在國外的獸醫,要有直腸觸診的考試才能拿到執照,但是在台灣只是筆試,可能考上執照卻連一頭牛都沒摸過,」阿嘉點出產業人才培養的弱點,「長期來看,讓人才先認識這個產業,才有可能對牧場工作產生使命感。」

這其實正是這位七年級獸醫自己本身的經歷。他自小就對生物很有興趣,中興獸醫系畢業後,又進入台大獸醫研究所就讀。原先他想朝野生動物的領域發展,但是台灣這方面的工作機會太少,在台大老師、也是資深大動物獸醫蕭火城的鼓勵下,跟著下鄉實習,最後成為全台最年輕的巡迴出診大動物醫師。
每天在牧場工作的他,看到酪農產業人口流失、不合理的產業現況,加上前幾年頂新食安事件爆發,讓他感觸深刻:「我堂堂一個大動物獸醫師,救得了牛、救不了奶,實在很不爽。我不想要看到台灣酪農業變成夕陽產業,因為台灣的鮮乳真的很棒!」
「自己的牛奶自己救」的「白色革命」
這是這樣的使命感,在2015年4月催生了鮮乳坊這家社會企業。這場「自己的牛奶自己救」的「白色革命」,以「嚴選單一牧場」、「無添加無調整」、「獸醫現場把關」、「公平交易」等原則,翻轉了台灣乳品市場的遊戲規則。台灣主要的鮮乳品牌,都跟不同的牧場契作取奶,不管各個牧場源頭的生乳品質好或壞,全部混在一起,再透過在工廠後端處理來維持品質一致。鮮乳坊則選擇「一個牧場一個品牌」的做法,不僅以高於市場行情15~20%的價格收購,而且不混奶,從牧場本身的飼養環境開始進行改善,除了有獸醫定期巡檢,也會派營養師到場協助,目標就是「在牧場端就調整風味,而不是到了市場才調整。」

目前,鮮乳坊先後推出4個鮮乳品牌(每個品牌名稱就是牧場的名字),包括第一個推出的「豐樂鮮乳」、全家便利商店販售、聶永真設計包裝的「嘉明鮮乳」、與路易莎合作小農咖啡的「幸運兒鮮乳」、以及在家樂福銷售的「許慶良鮮乳」。為了打破傳統通路,他們甚至還採取團購方式,將鮮乳直送到家,也開發出非典型的鮮乳通路,例如補習班、健身房等等,再再都凸顯出鮮乳坊的獨特之處。
經營40多年,第一次喝到自家牛奶
曾經跟林鳳營、義美合作的許慶良牧場,就對鮮乳坊感到很滿意。經營牧場40多年的許家,從父親、兒子、到媳婦,全都投入牧場經營,但是過去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真正嚐過自家鮮乳的味道,因為生乳被收去之後都跟其他家的生乳混在一起。
「第一次真正喝到我們自己養的牛的鮮乳味道,去賣場看到客人從架上拿下自己品牌的鮮乳,非常感動,」許慶良太太靦腆地說,「跟鮮乳坊合作很好啦。」
從白色革命到人才革命
正是如此,讓龔建嘉更積極想要培育台灣獸醫人才。他說,台灣雖然牛奶自給率有9成多,但是面臨國外進口奶以價格優勢進軍台灣,台灣更必須更積極改善酪農產業的實力,鮮乳坊推動的青年培力,正是繼「白色革命」之後的另一場「人才革命」的開始。
「我當然會擔心啊,所以我們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這個目標。台灣農業太久沒有創新,但這可能反而是創造出更多的機會,」說話總是聲調高揚的龔建嘉,維持一貫的積極樂觀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