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任務最艱鉅，卻還提前完成任務」的口罩國家隊現場指揮官——台灣瀧澤科技總經理戴雲錦，在成就「Taiwan is helping」後，也和其他工具機業者一樣，面臨衰退的嚴峻考驗。無薪假人數最多的產業，如何挺過疫情衝擊？戴雲錦在口罩國家隊經驗淬煉出的逆境經營學3課，成了瀧澤戰勝無薪假海嘯的祕訣。
4月1日，總統府敞廳裡，行政院長蘇貞昌與4位部會首長一字排開，彼此維持1公尺的社交距離，中間站著總統蔡英文。
「前階段台灣組好國家隊，這個階段要打國際盃，」蔡英文強調，基於人道考量，台灣會加強和各國的防疫合作，捐贈1000萬片口罩支援疫情嚴重國家的醫療人員，要讓大家看見不只是Taiwan can help，更是Taiwan is helping。（延伸閱讀：台灣版口罩外交 1000萬片口罩送給誰？各方反應如何？）
一時間，Taiwan is helping成為全球社群媒體熱門關鍵字。各界多認為，這是台灣近年來在國際組織屢遭中國打壓後，少見的外交勝利。
幕後「撐台灣」的，是在全球出口產值居前五大的工具機業者，其中被認為「任務最艱鉅卻不辱君命」的推手，非口罩國家隊現場指揮官瀧澤科技總經理戴雲錦莫屬。在他的統籌下，只用了不到兩個月時間，就完成55條口罩機產線，不僅同業津津樂道，世界各國更爭相取經。（延伸閱讀：日產量挑戰1000萬，台灣如何做到全球第二大口罩產地？）
然而，正當舉國沉浸在口罩國家隊的成功喜悅，肆虐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卻讓工具機產業陷入急凍景氣。勞動部統計，截至3月底，金屬機電工業約2247人放無薪假，絕大部份與工具機產業有關，甚至有單一大廠，逾300名員工通報無薪假。
眼看疫情可能造成全球衰退，戴雲錦從領導口罩國家隊領悟到什麼經營哲學？他能帶領瀧澤度過這次的危機嗎？
2月初，經濟部經評估以兩家口罩機廠作為口罩國家隊生產基地，分別是位在鶯歌的權和機械、五股的長宏機械。台灣區工具機暨零組件公會理事長、哈伯精密董事長許文憲猶記，「長宏員工人數僅10人，是權和一半，但分配到的口罩機產量卻是40台，是權和的兩倍。」
平常供應零組件給整機廠的許文憲思考後，決定找沉穩冷靜但說話快如連珠砲，且廠房離長宏較近的戴雲錦幫忙。
然而，當戴雲錦率領幾家工具機廠菁英進駐長宏時，不少幹部仍被眼前景象嚇得說不出話。
第1課：先預想最糟狀況
「它沒有SOP、沒有部品表（指零件明細表），」瀧澤科技稽核室室長張麗慧舉例，機器要展開、拉開，需要用什麼螺絲，現場莫衷一是，一切細節都在長宏老師傅的腦海裡，完全沒有文字說明書。
當支援人員問，機台上的螺絲要鎖15度，還是45度時，老師傅卻冷冷地回，「不要管這麼多，照我講的這樣做，就會調好。」
這對年資多半逾20年、年薪150萬元以上的支援主管而言，實在是難以忍受。幾位瀧澤的主管，忍不住在戴雲錦面前抱怨，「總經理，我們這麼累幹嘛？」
但見過大風大浪的戴雲錦，早就預先設想最糟狀況，縱使磨合的種種不快都看在眼裡，仍沉著以對，「我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讓朋友、家人有口罩可以戴，」戴雲錦要同仁這樣想，才能穩定情緒，全力投入口罩機生產。（延伸閱讀：戴口罩、量體溫不管用？破解新冠肺炎4大爭議）
即便如此，長宏沒有任何SOP的生產模式，仍然讓戴雲錦頭痛，深怕口罩機產線進度事小，丟了台灣工具機產業的國際形象事大。
第2課：靈活借力使力
「中間很多困難來自缺料的問題，」張麗慧描述，雖然原本就設定在長宏做出40條線，但長宏叫料卻很保守，「不是一次叫40條，而是一下5，一下10，讓我們真的很混亂。」
更糟的是，叫來的螺絲有時根本不合尺寸，只能叫一群高級主管把過長的螺絲磨短。眼看生產恐陷空轉，戴雲錦直接找長宏要供應商名單，想運用年營收約30億元的瀧澤品牌力，幫忙協調供應商供料，卻還是碰了軟釘子。
戴雲錦不死心，開始軟硬兼施。到了2月16日，他好不容易憑40年拆解機械結構經驗，交出第一台機器，且在最初7天摸索機器結構的過程中，把過去長宏「無以名狀」的零件，逐一標上專屬編號，以便有共同的工作語言進行溝通。
直到媒體開始報導「口罩國家隊」，參與的人都與有榮焉，長宏董事長呂清林終於願意透露供應商名單。
第3課：複製種子部隊
爲強化生產速度，此時口罩國家隊最需要的是一支種子部隊。深受本田（Honda）汽車創辦人本田宗一郎「三現主義」（指前往現場、了解現物、理解現實）影響的戴雲錦，把第一台機器摸熟後，就退到第二線，改以導師姿態教導後進。
「前面最難搞，搞好以後，經驗都傳授出去，」戴雲錦把最先進駐長宏的10位同仁，訓練成種子老師，讓產線知識能以10倍速度擴散給後續加入口罩國家隊的人員。
就這樣，口罩國家隊的進度從落後到逐漸超前，原訂40條線提前達標，甚至在3月20日，另追加長宏的15條產線也提早完工。（延伸閱讀：請花點時間佩服台灣 《經濟學人》：世界衛生組織應該讓台灣加入）
但過去兩個月帶領台灣工具機產業「撐台灣」的戴雲錦，如今有辦法度過大環境的挑戰嗎？
事實上，戴雲錦就算擔任口罩國家隊現場指揮官，對瀧澤的危機處理卻從未鬆懈過，還從成功經驗中，淬煉出更深的經營哲學。
體悟1：預設營收大砍三分之二
早在農曆年前，戴雲錦知道中國政府決定延後開工，當下就把最糟的狀況先設想好。1月29日，他就聯絡財務部協理廖毓婷，發布上海廠延後開工重訊，翌日召開緊急幹部會議，並要廖毓婷把資金準備好，「用最悲觀的預測，原本營收一年30多億，如果只剩10億會怎麼辦？」戴雲錦說。
一如口罩國家隊初期，戴雲錦也面對同仁的疑懼不安。他仍是一派淡定，要同事掌握原物料價格，但不要過度受各種分析影響。
「工具機今天不買可以，明天不買可以，後天一定會買，」戴雲錦認為，這次工具機不景氣，應不會重蹈2008年金融海嘯覆轍，可能8個月以後就會緩步復甦。（延伸閱讀：破兆紓困史上最高，業者為何不領情、寧可放無薪假自救？）
不過，光靠景氣需求回暖仍不夠，自救更重要。《天下》記者走進瀧澤埔心廠，發現穿著淺藍色制服的工程師們，忙著把自家研發的核心零件裝在各大機台，上面還貼著美國、俄羅斯等外銷產地資訊，顯示瀧澤產品八成外銷的實力，絲毫不受無薪假海嘯影響。
體悟2：營運不能停，機動客製
虎尾科大智機與智造研究中心執行長詹炳熾認為，這波不景氣中，仍有不少業者能接到客製化程度較高的急單。
例如，客戶過去可能依車床、銑床、磨床買三台不同的工具機，但現在可能只有買一台的預算，想把三台的功能整合成一台，節省空間和操作人力成本，機器難度較高，「但瀧澤研發能力夠，他們就敢接這種單，」詹炳熾觀察。
因此，戴雲錦不僅沒縮減研發成本，反而要同仁利用口罩國家隊訓練出來的機動性，隨時因應可能挑戰，「就算多數人都不來上班，公司也不能停擺。」
體悟3：適時放權培養新世代
除了維持瀧澤正常營運，戴雲錦從口罩國家隊得到的另一層體悟，就是把人才培育的根基扎得更深。
「我可以做，你們一定也可以，」總是先解決最困難問題的戴雲錦，當問題迎刃而解後，就會慢慢放權，「要有格局、心胸，我選的接班人也要一樣。」
受到最大影響的，莫過於口罩國家隊趕工期間，受盡「震撼教育」的長宏董事長呂清林。他在階段性任務完成後，開始著手改善長宏的生產效率。（延伸閱讀：疫情大斷鏈，台灣缺藥危機來了！哪些病人有危險？）
過去多著重本土市場，他先是重新規劃廠房流程，還請員工照口罩國家隊模式接外銷訂單，目前擁有10條產線，產能足足是口罩國家隊以前的5倍以上，訂單已排到今年9月以後。
除此之外，從學界到學生都受到口罩國家隊的故事啟發。在培養戴雲錦的南亞技術學院機械工程系，不少原本成績中等、對前途有些迷惘的學生，因為口罩國家隊的故事激勵，爭相跨出舒適圈築夢。
南亞技術學院主任秘書盧榮芳觀察，對機械工程背景的學生而言，電控雖然是精密機械的「靈魂」，但也被視為是最艱澀的畏途，近期卻有愈來愈多學生，勇於找電控相關實習，希望培養競爭力，像戴雲錦一樣熟稔各製程後再進入業界工作，顯示口罩國家隊的鼓勵效已在校園發酵。
在媒體報導之下，戴雲錦知名度大幅躍升。但他並不以此自滿，反倒希望社會能因為這次口罩國家隊的成功經驗，洗刷過去「工具機師傅就是黑手」的刻板印象，讓更多年輕世代投入這個日益精密化、科技化的產業。
台灣瀧澤科技小檔案
成立／1972年
董事長／瀧澤修三
總經理／戴雲錦
主要業務／數值控制車床、PCB鑽孔機之製造與販售
營收／26.43億元（2019年）
員工數／320人
戴雲錦小檔案
出生／1958年
現職／台灣瀧澤科技總經理
學歷／南亞技術學院機械工程系、中央大學EMBA在職進修班
經歷／台灣瀧澤科技課長、科長、副理、研發副總經理；日本（株）瀧澤鐵工所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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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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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授權《CSR@天下》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