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勝奈米這家只有十來人的小公司，研發出世界首創的無毒「剝金術」，用環保方式開採由電子廢棄物組成的「城市礦山」，連小英總統都直呼「好神奇」。然而，綠色「煉金術」在台灣推循環經濟卻挑戰重重，為什麼？
開車從新北快速道路台65號轉進五股工業區，兩側老舊的廠辦建築，看來低調冷清。在這裡，有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金礦」。
「這裡面的主機板都有很多金屬，我們就是從裡面把黃金提煉出來，」優勝奈米科技總經理許景翔拿出一大堆的二手回收手機說。
這是由電子廢棄物所構成的「城市礦山」，這家隱身於老舊工業區的科技廠，研發出全球首創的無毒綠色「煉金術」，將電子垃圾變黃金，落實循環經濟。他們將這套做法賣給科技大廠，自電子廢棄物中提煉出貴金屬重複利用，或是從回收廠購入拆解完後的印刷電路板、主機板等「含金量」高的電子垃圾，煉出黃金後再賣給銀樓。
高科技煉金賣給銀樓
「我們提煉出的都是99.99%的純金，直接拿去賣給銀樓，他們很喜歡，因為純度很高，」許景翔笑說。
說是高科技，實際做法卻簡單到讓人驚訝。
以一個約指頭大小、表面鍍金的電池彈片為例，將其投入剝金劑中，通上3伏特的直流電，只需幾秒鐘，黃金就會自電池彈片上剝離，沈積在容器中的不鏽鋼片上。將累積收集到的金泥清洗雜質，通過烘乾變成金泥，再置於1250℃高溫爐中燒結，即可提煉出純度達99.99%的黃金。
不僅迅速，溶劑還能重複使用，且因電解剝金劑的成分以硫化物為主，相當溫和，不用帶手套就可以直接把手放進去。總統蔡英文參訪2018年台灣國際循環經濟展時，看到優勝奈米的示範驚訝地說：「好神奇的水！」
「這就是所謂的逆向工程，東西怎麼來就怎麼回去。原本黃金就與硫磺共生，利用含有硫的溶劑，將黃金從電子零組件上擷取出來，這是沒有氰化物的液體，除了保障操作人員安全，廢水、廢棄物的處理成本也較傳統方式少，」彷彿舊時淘金客在水中篩選金沙一樣，本身是台大材料學博士的許景翔，用綠色化學來「淘金」。
「城市礦山」僅二成被開採
一般人想到黃金，第一印象可能是像金瓜石這樣的金礦，但開採「城市礦山」比從大自然中挖礦更有經濟價值，因為電子產品中使用很多不同的金屬，包括高價的金、銀等貴金屬。以黃金為例，儘管價格昂貴，但因具備良好的延展性、導電性、與穩定性，既不像銅容易氧化，也不像銀會跟硫結合，因此被普遍使用。
根據蘋果電腦2019年的《環境責任報告書》，每隻iPhone會用到的金屬材包括金、銀、銅、錫、鈷、稀土等，其中黃金佔比低於0.01%，也就是每隻iPhone內含約0.018克的黃金。這個數字乍看不起眼，但是光是2019年全球就賣出超過2億支iPhone，加起來等於一座蘊藏量高達3.5噸的「科技金礦」。
原本今年要舉行的東京奧運，就從電子垃圾中挖到寶。根據東奧官方資料，日本用兩年時間發動全民回收，收到近78958噸的手機與小型電子產品，加上日本電信商NTT Docomo回收近621萬台手機，總共提煉出約32公斤黃金、3500公斤銀、與2200公斤銅，用來製作近5千片的奧運獎牌。
然而，更多的「城市礦山」淪落到荒廢的命運。
根據聯合國2019年發表的一份關於電子廢棄物的報告，全球每年平均產生的電子垃圾達5,000萬噸，只有約2成被回收。估計這些垃圾價值625億美元（約1.88兆台幣），比多數國家的GDP都還高。從電子垃圾中回收金屬再利用，不僅符合循環經濟，廠商也能節省成本。提出「Apple to Apple」概念的蘋果，就希望未來產品所用到的原料，都能來自於回收的蘋果產品。
無毒剝金術顛覆傳統「淘金」方式
「城市礦山」如何開採？許景翔說，台灣業界普遍使用的金屬剝除劑，都含劇毒的氰化物，只要吸入、口服或被皮膚吸收，就可能引發急性或慢性中毒。更簡陋一點的家庭工廠，甚至用具強腐蝕性的王水，廢液直接倒馬桶沖掉，更危害環境。
也因此，優勝奈米成為回收界的綠色小巨人。不僅拿到多國專利，並獲得世界各大發明獎，包括2014年美國匹茲堡國際發明展環保類金牌與跨類別的銅牌，也在2019年成為新加坡星展基金會的「社會企業獎助金計劃」得主。
「優勝奈米的無毒做法，很綠色，對環境永續發展是好的，」星展銀行（台灣）集團推廣策略暨傳訊處執行董事蘇怡文觀察。
蹲點實作找到環保解方
「神奇之水」的源頭，來自許景翔創業前在鴻海的工作經驗。
他在2003年拿到中央大學化學工程碩士，2005年進入鴻海，就被派到中國富士康做貴金屬電鍍工作。電子零件的表面處理製程，很多都會用到氰化物，他曾看見第一線電鍍工作者的手，變得如癩蛤蟆皮膚一般粗糙。在中國工作的最後一年，他自身的健康也亮起紅燈，開始出現嘴唇發白的現象。原先回台檢查只是肝臟長了一顆血管瘤，之後複檢，血管瘤竟從1顆變3顆，還從0.1長到0.7公分，讓他決定離職。
「回台後，媽媽燉蜆精幫我調養，整個氣色才恢復，」雖然難以直接判定健康問題的起因，但長期暴露在有氰化物的環境中，畢竟不是好事。
在富士康工作時，他就開始思考如何改採無氰化物的電鍍製程。長時間待在產線，觀察不同金屬的屬性與電流變化，例如鍍金、銀等的氧化還原電位，或是把陰陽極反過來接的逆向工程做法等，思考不用氰化物也能將金屬鍍上去或剝離下來，打造無氰的環境。
「為何這些別人不會發現？因為沒有長時間駐點，很多觀察不可能從書本原理找到，不可能上網查維基講什麼，統統都照著做，」41歲的許景翔，斯文乾淨的長相，看起來其實不太像長期待在工廠的工程師，卻累積了一身工夫，奠定創業的基礎。
小燒杯實驗打開市場大門
2009年離開鴻海，進台大攻讀博士也同步創業。一開始，他憑藉在鴻海練就的功夫，提供台商電鍍廠高精密的模具與技術訓練，第一年就創下7,000萬台幣的營收，至今這塊電鍍技術顧問服務，仍佔公司3~4成的營收。
他發現電鍍壞掉的板子，廠商往往報廢處理，但利用剝金術就可剝除壞掉的部分後再重做，既不浪費也節省成本。2012年首度參展，在台灣國際綠色產業展暨智慧綠色城市展中租了一個小攤位，用小燒杯做實驗展示技術，沒想到引發回收業界的興趣，他才發現原來電子廢棄物回收市場比電鍍重工要大，開始進軍回收業。
他們將這套做法賣給國內外廠商，日本田中貴金屬（當年在金瓜石挖礦的公司）在台分公司，就用他們的藥劑從下腳料中提煉貴金屬。緯創資通為了爭取戴爾電腦這些品牌大廠的訂單，2011年於美國德州成立子公司緯創綠色科技（Wistron GreenTech），因為當地政府不允許用氰化物提煉金屬，也採用他的技術。做貴金屬提煉的光洋應用材料，為了爭取蘋果的訂單，也在2016年導入他們的系統。「我們是整廠系統輸出給光洋科，從設備到藥劑都是我們的，」許景翔說。
廢五金禁輸入阻絕蘋果供應鏈
然而，正式納入蘋果供應鏈的前景，卻出現意外的轉折。
光洋科雖然一切就緒，過去幾年都被列入冶煉與精煉廠清單（Smelter and Refiner List）上的黃金精煉合格廠商，卻無法接到單。原因是蘋果希望光洋科也能一併提煉其他國家回收的iPhone上面的黃金，但台灣禁止電子廢棄物進口，導致蘋果至今沒有下單給光洋科，對優勝奈米來說當然也是打擊。
「我們跟環保署溝通過多次，這可以讓台灣跟蘋果供應鏈更緊密，但還是沒有下文。蘋果現在只能洽詢日本、新加坡、中國，以後如果蘋果零組件製造與回收在一起的話，就很難在台灣了，」許景翔感嘆地說。
前環保署顧問洪榮勳分析，台灣過去曾發生燃燒廢五金造成污染的環保事件，因此政府多年前就禁止電子廢棄物進口。雖然廢五金其實可以是有價值的「金山」，但要重新開放總有環保疑慮。即便採用專案方式開放，也會擔心有圖利特定廠商的質疑。
「台灣電子廢棄物進口這件事，說來是個窘境，」洪榮勳說。更窘的是，台灣不准「洋垃圾」進口，卻開放出口，導致很多貴金屬流到國外。
補貼政策導致回收走捷徑
這跟台灣以補貼為主的回收制度有關。
環保署旗下的資源回收管理基金管理委員會（基管會），依據不同材質訂定回收費率來補貼拆解業者，如綠電再生、惠嘉電。拆解業者則將廢棄物進行初步拆解分類後，例如把螢幕、鍵盤、主機板分開之後，可以賣的就賣掉，像是金益鼎、佳龍科技、光洋科等公司，就會收購含金量比較高的印刷電路板、主機板等來提煉貴金屬。
剩下賣不掉的電子垃圾，就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處理：打碎壓成粉後再賣到國外，例如日本、馬來西亞、比利時等國，當地的回收商再從中提煉金屬。
為何台灣本土業者不想從中「煉金」？許景翔分析，在台灣做廢五金回收，多半技術水準較低，對綠色化學的概念並不熟悉，就算想要投入，因為還要投資，往往裹足不前。既然有政府補助又可以賣到國外，便缺乏創新意願。
「很多人認為環保業者很多是黑道，但其實不是；綠色製程不只是使用綠色化學，還得加裝廢水處理、廢氣處理和固體廢棄物處理設備，他們一聽到就傻住了！」許景翔不免感嘆。
可惜的是，很多原先可以留在台灣的貴金屬，就這樣流到國外。以台灣自己不產的錫來說，是所有電子產品都需要用到的金屬。錫的熔點低，零組件焊接到板子上都要用到，但是因為很多電子垃圾都運到國外，台灣廠商反而得再跟國外買。
「比利時、瑞士、荷蘭、新加坡、日本，都把電子垃圾拿來煉金，這些國家天然資源都匱乏，但貴金屬儲量很高，就是靠電子垃圾而來。以國家長遠發展來講，戰略金屬無法留在自己國家，永遠仰賴進口，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許景翔說。
前端溫和還是後端處理？
國內的金屬提煉廠，也不是每家都願意採用優勝奈米的技術。雖然政府近年來積極鼓吹「搖籃到搖籃」的概念，環保署、經濟部、外交部只要跟循環經濟有關的外賓參訪或到國外拜會，往往會指定優勝奈米。但政府尚未禁用氰化物的處理方式，也不能要求廠商一定得採取哪一種模式，因此綠色回收的理念只停留在紙上，並未像減塑變成實際的政策。
洪榮勳分析，不能說使用氰化物一定就不環保，因為政府針對相關的廢液、廢棄物處理，都有一定的環保工安規範，而且很多廠商的設備早已投資下去，要改採新方式都是成本，政府也不可能要求一定要用哪一套解決方案。
走進校園推廣綠色化學
在台灣市場面臨挑戰，但許景翔並未放棄，還進入校園推廣綠色化學。幾年前，他們就跟北一女與景美女中合作，提供設備與藥劑，教學生、老師怎麼做。現在，綠色化學已納入這些學校的教案。他們也跟大學產學合作，一方面提供資源給老師，一方面透過實習計劃為公司找人才。
「我們公司很小，找人才很難。透過104找來的人往往待不久，但是透過產學合作進來的實習生，比較能認同我們的理念，」他說。
以環境永續發展為核心理念的優勝奈米，在國際市場獲得肯定，目前近4成的業務來自歐洲市場，亞洲也有3成，甚至新興市場也有興趣。常受邀跟著政府到國外參訪的許景翔，因為這樣認識了約旦環保部長，讓對方留下深刻印象，想要利用他們的技術在約旦與其他富裕的阿拉伯國家設手機回收廠。
「約旦本身不富有，但是鄰近的杜拜、阿布達比等地，都是每人3、4隻手機，這些產油國也不想設回收廠，所以約旦想做這個生意。但現在因為疫情，這些可能的合作案都暫停，」許景翔說。
奈米銀加入抗疫市場
不過，這次令人措手不及的新冠病毒疫情，倒是意外為他們開了新財源。今年初，推出具備抗菌功能的奈米銀噴霧與二氧化氯抗菌液。
奈米銀能抗菌，主因銀會跟硫化物起作用，體積比病毒還小的奈米銀，可以穿透病毒外層的細胞膜，跟其內部的硫醇基產生化學反應，使細菌失去活性，喪失分裂增殖的能力而死亡。二氧化氯則是一種高效消毒劑，功效比酒精強，又不像漂白水會傷害鼻咽，疫情期間桃園機場、返台包機、寶瓶星號、鑽石公主號郵輪等，都是噴灑二氧化氯消毒。
「銀跟硫一接觸馬上結合，帶銀飾去北投泡湯就知道了。古代帝王用銀針試毒， 因為砒霜都會有硫成分，所以銀針、銀塊、銀湯匙只要變黑，就表示裡面有毒，」許景翔像是化學老師一樣，用很簡單的方式來解釋一般人不太理解的原理。
一塊菜瓜布扼殺商機
不管是奈米銀或二氧化氯，都跟剝金術沒有交集，為何優勝奈米會跨入？原來，他在中央攻讀碩士時，就跟著老師做生物晶片，接觸到金銀奈米的技術。當兵時剛好發生SARS，身為化學官的他就負責教軍人調配二氧化氯消毒水，到和平醫院消毒。
「人家說學經歷，奈米銀就是我的學歷，剝金術就是經歷，這兩者完全沒關係，但卻是我完全人生的過程，」許景翔笑著說。
事實上，他們早期也曾想開發奈米銀的產品。當時跟製釉公司談合作，在燒窯時加入奈米銀，在磁磚上形成一層保護膜，當成是醫院中加護病房、或高級豪宅的建材，因為有了奈米銀保護，牆壁不會發霉，還能抗菌。
然而，這門生意最終沒法做成，原因竟是一塊菜瓜布！
「客戶給我們一個考題：如果用3M那種菜瓜布刷洗牆壁，怎麼辦？拿一般抹布不會有問題，但用菜瓜布去刷，奈米銀保護膜會被破壞，絕對過不了，因此沒有出貨，」許景翔回憶。
不過，這技術在這場疫情中重新派上用場。他們推出的抗菌產品，不僅拿到SGS認證，除了在台灣販售，也已經進軍美國。
只是，對許景翔來說，這畢竟不是他們的主業，疫情帶來意外的商機，並不能彌補對本業的衝擊，近來全球回收業停擺，災情跟觀光、航空、餐飲業等相比，可說不相下上。
「我對我們的技術是有信心的，現在只希望疫情能趕緊過去，」不僅要抗疫讓人安全，許景翔更希望能用環保煉金術讓環境更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