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肺炎疫情趨緩，和碩董事長童子賢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認為消費在短時間內恐仍無法復原，經濟可能在5、6月落底，但若經過7、8、9月休養生息，他對下半年並不悲觀。然而，他為何對國內的貧富差距拉大表達憂心？
《天下雜誌》新近公布的最強五十大企業集團中，創立只有14年的和碩，已成為第三大集團，稅後純益排名第16。同時他為人熟知的是熱心投入公益與文化活動。
現今新冠肺炎疫情趨緩，童子賢在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坦言巴黎、倫敦、東京等重要指標城市雖然相繼解封，消費在短時間內恐仍無法復原，經濟可能在5、6月落底，經過7、8、9月休養生息，他對下半年並不悲觀。
不過他也對國內貧富差距拉大表達憂心。「當許多地方哀鴻遍野，有些地方卻不動如山，」童子賢認為，不論是法規或制度顯然都出了問題，「企業在此時應該負起責任，不要隨便放無薪假、不要裁員，只要不是傷筋挫骨，都應該經受得起，群策群力和政府、銀行共度難關。」
以下為專訪摘要：
問：在這波新冠肺炎疫情中，第一季以觀光旅遊受創最深，第二季看到紡織業很慘，大家開始擔心科技業，會不會從終端消費疲弱影響到台灣供應商？
答：生產端像以和碩為代表的電子業EMS（電子製造服務）公司、台灣品牌公司，在疫情開始後都在努力維繫生產效率。和碩1月到4月的營收相較去年只掉6%，獲利還比去年好。
在我所處的資訊網路通訊產業，目前為止還看不到嚴重無薪假狀態。秋天前會不會發生大幅度裁員、無薪假，還很難預測，但我感覺5、6月可能是全球主要消費市場最谷底，樂觀希望7、8、9這幾個月休養生息，呈現復甦，能在第三季往上爬。
現在中國復工沒有用，雖然巴黎、倫敦、紐約和東京等幾個重要指標城市，最近都在解除封城，但恐怕短時間內不會回復到疫情之前的消費狀態，會在5、6月落底。
各國解封後還需要緩衝時間
對下半年，我抱持審慎的樂觀。重要的消費地，尤其是西歐、中歐和日本的疫情都已經逐漸跨過高峰期。但最高峰過去不代表疫情消失，未來30天、35天，慢慢讓各個主要消費市場，尤其是科技產品消費國回復正常生活狀態，才談得上正常消費。（看更多：武漢肺炎、貿易戰……世界又當機，台灣如何重新設定？）
問：走到今天，你覺得這次疫情對全球供應鏈的未來會造成什麼影響？
答：過去幾年，因為2個因素造成製造領域的工作，逐漸離開中國。
第一是中美貿易摩擦，造成和美國貿易有關的製造商，爲避免被關稅懲罰，加速離開中國基地。第二是最近20年來，中國國民所得從900變成超過9000美元，成本高到連中國本土製造業都往東南亞跑。
資源集中效率高，風險也高
因為新冠肺炎疫情嚴重，很多人開始思索，將所有製造業資源都集中在中國的生產基地，是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於是產業開始採分散式製造。
過去台商像候鳥一樣，以20年為一個單位，從台灣搬到中國，現在又從中國往東南亞移動。
製造業和勞動力分布也隨著經濟發展型態，往年輕勞動力供應充沛、國民所得較低，勞動成本比較不會那麼高的地方移動。
但這樣的趨勢因為新冠肺炎而加速也加重，很多企業更能體會到，資源集中在一個地方，不是最好的策略。以前都認為集中效率才會高，政策一致、動作一致，整個調度非常有效率，但最近因疫情重創，才發現當地一封起來就災情慘重。
在製造業，本來就有類似的轉移。過去大型流水線非常有效率，一個生產線從頭到尾超過100個人、甚至200人。生產的兩百個動作可以分解成一個人只要負責1至2個動作，所以要教育新來的勞動力非常容易，2天就上手。
流水線量產 vs.細胞製造
曾經，這樣的大量製造被奉為經典，電子業就是因為這樣高效率，造成不斷降價。可是隨著消費者開始厭倦單一、一成不變的產品後，崛起一種「細胞製造」，只有10幾20人要負責200個動作，一個作業員要同時操作2兩部機械手、探測儀器和測試儀器等，訓練起來可能要2個月或半年才會成為熟手。
這樣稱為「cell」的生產模式，是一個完整的細胞，和大量流水生產方式競逐，訓練的時間和所需技能會比較久，相對好處是較彈性，作業人員獲得的成就感和自我價值也比較高。
要拆解細胞製造模式的產線時，如果把10個細胞放台灣，20個細胞放東南亞，是做得到的。但流水線的方式很難三分之一放東南亞，三分之一放中國生產線，要這樣規劃的時間至少要10年起跳。
「cell」的概念，基本上就是分散式製程。未來可能發現，要在東南亞3個國家或是城市組成，才構成完整的生產流程，我觀察新冠肺炎後會加速分散式製造的概念。
問：這波疫情造成很多人受影響，從《天下》的研究也發現每逢災難發生，就會拉大貧富差距，有錢人投資股市、房地產，沒有錢的人靠薪水又容易失業，你對此有何想法？
答：貧富差距這個問題，延續剛才講的流水線跟「cell」的概念，這基本上是造成貧富差距來源之一。
流水線的現代商業經營方式，像7-Eleven、麥當勞等都是，基本上員工不需要附加價值，也不需要才能，因為背後規劃、訓練的體制太強，人只要納入體制就跟流水線的員工一樣，3天學會2個動作就可以上線。因為有很多設備、流程輔助，人只要跟著制度做恰當的事。但當危機發生，就很容易被淘汰。
講求CP值，最後就是剝削
被納入這種大量流水線模式的人，當企業經營狀況不好，就可能面臨說停就停的窘境。像彰化某大廠，2000個員工就進入無薪假狀態。
再擴大來說，以目前工商社會的工作型態，恐怕有很多工作狀態都沒有累積個人資本和專業技能，也相對沒有保障。舉例來說，騎著摩托車每天奔馳快送食物，並不會因為外送了1年，騎車技術特別好而提高生產力。
如果經濟制度裡面有愈來愈多類似這種流水線的生產或商業活動，消費者也都講求要量、要品質又要便宜，最後一定是有些人被剝削，才有辦法滿足這樣的現象。這是很微妙的互動。
另一方面，相較銀行、政府實施各種減稅、降低租金、利息。有大型旅館曾經過去1個月1個客人都沒有，租金卻1毛錢都不動，完全按照原來合約走。
贏者全拿，另一邊就會倒閉
當別的地方哀鴻遍野，有資產的房東卻不動如山，我隱隱約約覺得，現代的體制和法規是不是有些地方不太對。
資本主義下的經濟型態，強調先讓一部份的人富起來，代表有生產力、有效率就贏者全拿，另一邊就容易倒閉。
讓市場機制去平衡，就會產生這樣的現象，不同的經濟學者對此現象也有不同的辯證。
所以這一波看起來，政府積極介入恐怕是免不了的。但政府介入大概都是短期的，要從制度面、立法和各方面去進行，有獲利的就應該要繳稅。至於看不見的企業責任、看不見的道德義務，是否能轉化成為看得見的法律條文和制度，我相信這波疫情會帶來更多思考。
問：過去企業講究的是股東權益，但在去年的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WEF），開始倡導關係人權益，思考方式已不是只有股東，還有勞工、社區等等。你也是產業的領導者，不論是科技業或產業界，你認為企業家在此時可以扮演什麼角色？
答：這波疫情衝擊難免讓人反思，各種制度缺失、社會現象，是不是只是浮光掠影、表面繁榮，卻經不起大自然考驗。也有人領略到我們擁有的得來不易，都是要努力、付出代價。
我們可能感受到很多美好事物，包含經濟、生活、消費、民主或各種制度，但也看到很多東西像是卡布奇諾浮在上面漂亮的泡沫，你會知道那只是上層的現象，底部如果不穩，那些東西其實通通都不穩。
大企業有賺錢，更不該裁員
資訊電子業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挺過去了，到目前為止還好，但我也觀察到有些企業停止營運或是放無薪假。
我有個很小的感想，小商家或是小業主挺不下去，要員工共體時艱，其情可憫。但是比較大的集團，過去幾年都賺錢，如果財務健全，只是單月或單季營運下滑、有點虧損，就進行裁員或是放無薪假，就長期而言，這不是好的決定。
不管大小集團、航空、觀光或是資訊電子業等等，財務健全或是過往有獲利，短暫3個月到6個月虧損，只要不是傷筋挫骨，應該經受得起。企業也是社會重要力量的一部份，整個社會結構中力氣比較大的，包含政府、企業、銀行組織，應該要群策群力共度這一波才對。
政府做紓困、減稅，就是針對一些比較脆弱的產業，不要讓他倒，因為裁員失業後，等到未來3個月消費回來，重新組織又需要3個月、6個月。
企業機制仍是社會中較為強而有力的組織，應該要鼓勵形成共識，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避免大量失業潮、裁員潮。
問：專家學者多認為台灣應該趁此時進行產業轉型，也有人提議做創新福利國，你怎麼看？
答：因為新冠肺炎的關係，疫情造成很多人失業，很多人必須要領紓困金。
企業雇用要「善始慎終」
如同我剛才所說，要趁這個機會針對分配進行檢討，一定會有反抗的力量跟聲音，反抗的聲音主要來自，以為「如果陷入生產力不足的狀態，又要談分配的改變，很快會陷入困難」。但這就跟跳探戈一樣，進進退退、進進退退，總是有進有退，最終總會往正確的方向前進。（看更多：台灣不會因一場選舉就翻轉 和碩童子賢：反對黨弱勢，非國家之福）
所以說我們更踏實一點講，在企業領域，可以做得到的地方，不要隨便放無薪假，只要你企業還可以承受得起，不要隨便裁員，你要「善始慎終」，雇用前想清楚，雇用後不要隨便拋棄。
不要講人，連貓跟狗都是這樣，不要隨便拋棄。至於生產跟分配之間的拉扯，幾百年來，已經過各種體制實驗，不斷在做小的修正。
大的體制架構就留給大人物去想，但是我們眼前看得到的商業體制，或是社會安全網沒有納進去的，確實需要再補一下。（林倖妃整理，責任編輯：陳郁雁）
【和碩聯合科技】
成立／2007年
董事長／童子賢
執行長／廖賜政
營收／1.37兆台幣（2019年）
獲利／193.1億台幣（2019年）
員工數／7644人（平均年齡36.7歲，平均服務年資7.2年）
【延伸閱讀】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授權《CSR@天下》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