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經濟學正在殺死地球！拚經濟讓人類壽命延長、居住環境變好，但對氣候暖化、貧窮問題毫無對策。當思考「人類該如何過著繁盛生活」問題時，英國經濟學家凱特．拉沃斯畫出一個像「甜甜圈」的圖，提出適合21世紀的7種經濟新思維，重新思考創造與分配財富方式。
二十一世紀的指南針《甜甜圈經濟學》
首先來暖暖身。讓我們先把GDP成長擺到一邊，重新思考一道根本問題：什麼樣的世界能讓人們繁榮發展呢？答案是，每個人都能過著有尊嚴、有機會、有社群感的生活—而且與此同時，不超過我們地球生命體系的能力範圍。
換句話說，我們需要進入甜甜圈本體。這是我在2011年首次畫下的視覺概念，當時我還在樂施會工作，而這張圖的靈感源自尖端的地球系統科學。過去五年，透過與科學家、運動人士、學者和政策制定者的對話，我又進行一些更新、修改，藉此反映最新的全球發展目標與科學見解。現在就讓我來介紹甜甜圈，而且是一枚對我們有益的甜甜圈。
究竟這是什麼樣的甜甜圈？簡言之，這是全新的指南針，能在這個世紀引領人類。在甜甜圈所指引的未來裡，所有人的需求都能獲得滿足，同時我們每個人所仰賴的地球生態也能受到保護。
甜甜圈社會基底盤的下方是人類福祉的短缺，面臨這些短缺的人缺乏生活基本要件，例如糧食、教育與住房等。生態天花板上頭則是地球生態體系壓力的超限，原因舉凡氣候變遷、海洋酸化和化學污染等。
在這兩組邊界之間有一層理想空間—形狀不偏不倚就是個甜甜圈，對於人類而言，這道空間不僅在生態上安全，就社會的角度來說也符合正義。21世紀的任務可謂前所未見：我們必須將所有人類帶入這道安全、正義的空間。
甜甜圈的內環—也就是社會基底盤—呈現了生活的基本要件，這些要件所有人都應該不虞匱乏。這12項基本要件包含：充足的糧食、乾淨水源與良好的衛生、能源和乾淨的烹飪設施、教育和醫療照護、良好的住房、最低基本所得與良好的工作、資訊網絡和社會支持網絡。
除此之外，還要透過性別平等、社會公平、政治發聲機會，以及和平與正義達成上述各點。自1948年以來，國際人權標準與法規就持續不斷努力，希望讓所有人都獲得絕大部分這些生存要件，無論本身擁有多少的金錢、權力皆然。
如果要設定一道期限，為世上每一個人達成所有這些目標，這聽起來可能是非凡的野心，不過現在已經獲得官方背書。這些目標全部都包含於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2015年由193個成員國同意—而在這些目標當中，人們希望絕大多數都能在2030年前實現。
自從20世紀中葉以來，全球經濟發展已經幫助世界數百萬人脫離匱乏貧困。這些家庭成為長壽、健康且受過教育的第一代，擁有充足的糧食、乾淨的水源和家用電力，口袋裡還有錢可以花。而對許多人而言，如此的轉變也伴隨男女平等的提升，以及更多政治發聲機會。
大加速時代的地球危機
然而，全球經濟發展也大幅增加人類對地球資源的使用，一開始是由於高所得國家資源密集的生活方式，近期更因為全球中產階級快速成長而加倍。這個經濟時代被稱為「大加速時代，原因在於人類活動的遽增。1950年至2010年間，全球人口幾乎成長為原來的3倍，而實質的世界GDP 則增加7倍。在全世界，淡水的使用增加為原來的3倍以上，能源使用上升4倍，肥料使用則提高超過10倍。
在一系列監控地球生態的指標中，人類活動遽增的後果顯而易見。1950年以來，生態衝擊的升高也伴隨而來，包括溫室氣體在大氣中的累積、海洋酸化與生物多樣性喪失等。「變化的規模與速度不容小覷，」研究這些趨勢紀錄的科學家威爾．斯特芬如此表示，「在短短數十年裡，人類已成了規模遍及全球的一種地質力量……這是新的現象，顯示人類在全球層級上，對地球負有新的責任。
人類活動的大加速顯然讓地球承受壓力。然而，在滋養我們的生態體系崩壞之前，地球究竟還能承受多少壓力？換句話說，決定甜甜圈生態天花板的因素是什麼？如果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必須檢視過去10萬年的地球生命。10萬年裡，隨著早期人類長途跋涉、離開非洲，足跡遍及了各大洲，地球的平均氣溫總是上上下下。然而就在過去約1萬2,000年，氣溫變得相對溫暖、穩定許多。這段地球史的近代時期被稱之為「全新世」（Holocene）。這個名詞值得認識一番，因為全新世給予我們有史以來最美好的家園環境。
在全新世期間，農業同時在許多大洲問世，而科學家認為，這點並非出於巧合。由於地球氣候趨於穩定，狩獵採集者的後代於是可以定居下來，依循著季節生活：他們能預期雨季的到來，挑選種籽播種，最後再收成。同樣也非巧合的是，所有偉大的人類文明，包括印度河流域、古埃及、中國商朝、馬雅人、希臘人與羅馬人，都是在這段地質時代出現、興盛。在我們的地球歷史上，這是唯一數十億人類得以蓬勃發展的階段。
更棒的是，科學家指出如果不受到干擾，全新世的良好條件很可能再持續5萬年，因為地球目前環繞太陽公轉的軌道異常之圓，而這樣的現象相當罕見，上一次發生已經是40萬年以前。這件事實在值得坐下來仔細思考一番。
我們身處於唯一已知有生命的行星上，而且生在該行星最宜人的時代，而且多虧地球目前環繞太陽公轉的奇特方式，這個宜人時代還會持續下去。我們除非是瘋了，才會想把自己踢出全新世這塊理想空間，然而這顯然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
由於我們對地球造成的壓力與日俱增，人類已成為地球變遷最大的單一驅動因子。由於我們帶來的衝擊規模龐大，因此我們現在已經離開全新世，進入未知之境，也就是所謂的「人類世」（Anthropocene）：這是由人類活動形塑的首個地質時代。既然已經來到人類世，那我們應該要怎麼做，才能維繫全新世美好家園的條件呢？這些條件包括穩定的氣候、充足的淡水、繁盛的生物多樣性以及健康的海洋等。
地球防護界線的9道流程
2009年，有一群跨國的地球系統科學家由約翰．勞克司創（Johan Rockström）和威爾．斯特芬主導，他們接下了這項問題，並點出9道關鍵流程，比方氣候系統、淡水循環等，這9道流程加總起來便能調節地球，讓地球維持類似全新世條件的能力（所有這9道流程都會在附錄中更完整描述）。
針對每一道流程，這些科學家都會詢問：該流程還能承受多少壓力，讓人類繁榮發展千年的穩定性得以維繫，使地球不至於被推向未知的境界，導致可能發生陌生、意外的變化？當然難處在於，要確切點出危險的所在並不可能。此外，由於許多改變或許並不可逆，因此不探詢那些艱辛的道路可能還比較明智。
因此，科學家提出9道界限，這些界限就像防護欄一樣，而他們認為這些正是每一塊危險禁區的起點—這麼做形同在上游設置警告標誌，顯示該河流存在著險惡卻隱藏的瀑布。
這些警告標誌說了什麼呢？舉例而言，為了避免危險的氣候變遷，大氣中二氧化碳的濃度必須維持在350百萬分點（ppm）以下。在限制土地利用轉換方面，要確保在曾為森林的土地當中，維持至少75%森林的狀態。而就使用化學肥料而言，每年在地球的土地上，最多增加6200萬噸的氮，以及6000萬噸的磷。
當然，這些概括的數字背後存在許多不確定性，例如：這些全球整體的限制在各區域上的影響，而且科學也持續在演進。不過基本上而言，這9道地球界限打造了目前為止最好的全貌，告訴我們該如何維繫全新世的美好家園，而且得在由人類主宰的人類世中實踐。正是這9道地球界限，訂定了甜甜圈的生態天花板：如果我們想要維護家園的穩定，就不該在這些界限之外，對地球繼續施加壓力。
下方是人類權利的社會基底盤，上頭是地球界限的生態天花板，兩者共同打造了甜甜圈的內、外邊界。當然，中間存在著深度的相互連結。如果你現在手癢，想拿起筆在甜甜圈上畫出箭頭，探索每一道界限可能如何影響彼此，那麼你就會懂了—甜甜圈很快就會變得像是一碗義大利麵一般。
舉例來說，山坡遭到砍伐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這類土地利用轉換很可能加速生物多樣性喪失、削弱淡水循環，並使得氣候變遷惡化，而回過頭來這些衝擊又會對剩下的森林造成更大壓力。除此之外，森林、穩定水源的流失可能削弱在地社群，使社群更容易遭受疾病爆發與糧食減產，並導致學童輟學。一旦學童輟學，所有形式的貧困都可能引發連鎖效應，並持續好幾個世代。
當然，連鎖效應也可以是正向的加乘效果。山坡森林再造往往能豐富生物多樣性，增加土壤肥沃程度與保水性，並協助封存二氧化碳。為在地社群帶來的助益可能不少：有較多樣的森林食物與材質可以採收；水資源供應比較穩定；營養、健康狀況改善；以及更具有韌性的工作生計。為求單純，有些人可能會想設計個別政策，分頭因應每一道地球生態與社會的界限。然而這麼做是不管用的：由於這些界限彼此連結的特性，所以我們在理解時，必須將每一道界限視為複雜社會、生態系統的一環，並且在一個大的整體當中加以因應。
在聚焦甜甜圈裡諸多的相互連結性時，很清楚的是，人類的繁榮發展仰賴的是地球的繁榮發展。為所有人種植充足、營養的糧食需要健康、養分豐富的土壤，豐沛的淡水，具有生物多樣性的穀物，以及穩定的氣候。確保乾淨、安全的飲用水得仰賴從在地到全球的水文循環，產生足夠的雨水，讓雨水持續注入地球的河川、地下水。
想擁有乾淨的空氣呼吸就必須停止排放有毒微粒，因為這些微粒形成的霧霾會傷害肺臟。我們喜歡在背上感受陽光的溫暖，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受到臭氧層的保護，免於紫外線輻射的威脅；此外，也必須確保大氣中的溫室氣體不會把太陽的溫暖轉變成災難性的全球暖化。
福祉進步，環境卻一片晦暗
如果說我們21世紀的挑戰是：進入甜甜圈內、外環的邊界之間，也就是進入安全、正義的空間，那麼顯而易見的問題無非是：我們現在做得如何呢？多虧人類權利與地球科學兩方面的數據進步，我們現在比從前都更清楚實際情況。即便在過去70年裡，人類福祉有了前所未見的進步，但我們仍大幅超越了甜甜圈兩端的界限。
在每一道社會基底盤的面向之下，仍然都生活著數百萬人。
- 在全球，每9人就有1位填不飽肚子。
- 1/4人口每天仰賴不到3美元過活，而每8名年輕人就有1位找不到工作。
- 1/3人口仍然沒有廁所可以使用，而每11人就有1位沒有安全的飲用水源。
- 每6位12至15歲的孩童就有1位沒有上學，其中絕大多數是女孩。
- 在幾乎40%世界人口居住的國家裡，所得分配十分不平均。
- 超過半數世界人口居住的國家裡，人民嚴重缺乏政治發聲機會。
不可思議的是，在21世紀中，這些生活基本要件的匱乏仍然持續存在，並且限制許多人的生命潛力。與此同時，人類也讓地球生態體系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
事實上，我們至少超越了4個地球上限：分別是氣候變遷、土地利用轉換、氮磷負荷以及生物多樣性喪失。
如今，大氣中二氧化碳的濃度已經遠遠超越了350 ppm的界限：目前已超過400 ppm，而且仍在上升當中，並將我們推向更炎熱、更乾燥且更為惡劣的氣候；此外，海平面上升也威脅著全球島嶼和沿岸城市的未來。
內含氮、磷的合成肥料正不斷進入地球土壤，程度已經是安全劑量的兩倍以上。這些肥料的有毒物質已導致許多湖泊、河川與海洋的水生生態崩壞，其中包括墨西哥灣的死區，面積有美國康乃狄克州這麼大。在所有可以是森林的土地上，只有62%仍然是森林，而且面積依舊持續縮小，因此大幅降低地球的碳封存能力。
生物多樣性喪失的規模相當嚴重，物種滅絕速度至少比安全界限快上10倍。這也難怪，自從1970年以來，世界上哺乳類、鳥類、爬蟲類、兩棲類和魚類的數量已經減少一半。雖然全球化學污染的規模尚未被量化，但是許多科學家都相當憂心。人類對其他關鍵的地球系統流程所造成的壓力—比方淡水消耗和海洋酸化—也持續升高，逼近全球規模的危險境地，並且在過程中引發在地和區域上的生態危機。
在21世紀初期，我們人類與地球家園的景象一片晦暗。這正是一道強而有力的訴狀，控訴著人類至今所追求的全球經濟發展路徑。數10億人仍遠遠無法滿足最基本的需求，但我們卻已進入全球生態的危險禁區，極有可能破壞地球良好的穩定。在這樣的脈絡之下，進步、進展可能會是什麼樣子呢？
作者：凱特．拉沃斯Kate Raworth
今周刊 出版日期：2020年6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