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為民眾而存在」是日本長野縣佐久市臼田佐久綜合醫院的理念。在這裡工作的白衣天使與居民打成一片，不僅假日出診，為民示威、演戲、飲酒樣樣來，顛覆從醫人員一本正經的形象。可貴的是，這家地方醫院擁有許多全國第一。
「我們不是saku（佐久），是sake（酒）醫院。別浪得虛名，呼乾啦！」佐久綜合醫院院長伊澤敏舉杯喊話，全場80多人歡聲唱和，仰頭飲盡杯中酒。
這是楤木芽餐會現場，也是佐久醫院年度的敦親睦鄰會，已行之有年。春意盎然的5月，醫院及其分支機構的工作人員，照慣例會與當地居民、地方公務員等群聚歡度。楤木芽炸物是第一道菜，從尖刺中冒出的楤木芽，嚼在嘴裡，香脆爽喉、野味迸散。
佐久的日語發音酷似酒，saku和sake。在酒的關鍵字背後，有這家歷史悠久（1944年）地方醫院紮根地方的故事。
佐久醫院是農會辦的醫院，全名是「JA長野厚生連佐久綜合醫院」。JA是Japan Agricultural Cooperatives（日本農業合作社）之意，厚生連則是「福利連和會」的簡稱。目前日本擁有這種抬頭的醫院有100多家、診所60家。
院長也瘋狂的楤木芽會
採訪以來，第一次體驗到熱氣滾滾的現場。楤木芽會上，我被分配在1號桌。透過座位表配置圖知道，同桌的有醫院事務長、藥劑部長、地域健康管理科長、實習醫生、看護師、衛生指導員、地方公務員⋯⋯。
酒過三巡，酒酣耳熱。院長伊澤致詞後，立刻拿起酒杯四處遊走，到處勸酒；名譽院長夏川周介在帶領大夥喊完三聲「萬歲」後，豎起大拇指作狀拍照，濃眉高挑、笑容可掬。此刻，輩份階級已被忘卻，人與人之間沒有了距離。
「零距離」也許是這家地方醫院的寫照。和患者零距離、和居民零距離、醫療和學術零距離、和尖端醫療科技零距離⋯⋯。連所在地臼田也和宇宙零距離。臼田被叫做星星故鄉有兩個原因。
一是有座龍岡城五稜郭城址（19世紀建造的五角星狀城堡），以及為觀測哈雷彗星而在1996年開館的臼田天文台。內陸性氣候的溫差極大，年平均溫度10度。空氣清澄、地勢偏高，星空也特別美麗。
伊澤是精神科醫師，深黑西裝裡搭配白色無領前釦襯衫，感覺像藝術家。「讓精神科醫生當院長的醫院不多，」他的開場白，預告了這家醫院與眾不同的院風。「佐久醫院成為日本居家醫療的指標，第一任院長若月俊一醫生居功極大。」
與弱勢站在同一陣線
若月俊一（1910~2006）是外科醫生，1945年35歲時赴任，隨即展開一連串先進的做法。他覺察到潛在疾病不容忽視，認為預防重於治療，因而展開行動，及早展開村莊巡迴健檢和治療。
伊澤透露，若月俊一活到96歲，一些先趨性理念至今猶新。例如「532制」，主張將診療的10分力量，5分放住院、3分門診、2分放在預防與健康管理上。在人可活到100歲的現代，預防醫療成為顯學。
當時，醫護人員坐上牛車，穿梭在田埂小道，在稻田裡替農民量血壓、檢查手指腫脹變形的農夫手，走進農家，藉以了解居家溫度與疾病的關係。⋯⋯為了酬謝這些在假日和晚間出診的熱血使者，無錢支付費用的農民只好以酒替代。時日一久，飲酒成為醫民友好的默契，因勤於健檢預知疾病，醫院也博得預防醫療先鋒的名聲迄今。
然而，鮮少人知，成就的背後動力實源自日本政府的顢頇。
1958年，日本修訂國民健康法，改變了醫療費的徵收制度。原本民眾攜帶健保卡看診時，自己需負擔的一半費用，可由村鎮代為預付，後再由民眾匯給給政府即可。但修訂後的規定變成必須支付現款才能看診。當時，長野縣農民的主要收入來源是種稻和養蠶，必須等收成後的8月和年底才有現款可領，在這兩個時間帶以外，根本沒錢可給醫生。
為了抗議中央單向修法，若月偕同地方政府一起發動反對運動，但沒有成功。然而揭竿失敗反更破釜沈舟。不再枯等病患和疾病找上門、主動走進村莊徹底健檢的決心堅定，首站是八穗村（現已與佐久町合併，成為佐久穗町），後擴及其他村鎮。
醫療，是為民眾而存在
「與農民共生」是佐久醫院的命脈，職員證上現在還如此寫著。儘管人口不到10萬的佐久市，務農人口已降低至10%以下，但從農民延伸至一般民眾、關懷弱勢的核心精神依舊強韌。
這一點，可從其獲得許多全國第一的成果窺知：1945年實踐巡迴出診；1947年舉行醫院祭典，與民同歡，同時是第一家供應餐點的醫院；1959年在各村莊落實健康管理；1961年開設農村醫學和夏季大學講座，透過講座表演話劇，宣導醫學常識，在醫療行為中導入文化；1969年舉辦國際農村醫學會，實踐醫療與研究並重；1972年展開全縣團體健康篩檢活動；1974年，及早設立精神科部門；1987年是全國老人保健設施（老人在醫院復健後返家）模範之ㄧ；1994年，新設地域醫療部，成立「地域照護」科；1997年，87歲的若月涉入熱門話題「失智」，堅信失智可以預防，並出版『預防失智從五十歲開始』（暫譯，『五十歳からボケとたたかう』）。
若月後被稱為「農村醫學之父」，1982年，獲頒勲二等旭日重光章。他的銅像矗立在舊佐久醫院中庭多年。
歷經長期踏實的經營，目前佐久醫院的醫療服務遍及七個地方，擁有其他兩家醫院（佐久醫療中心、小海分院）、一個診所、兩家老人保健設施、七個看護站，以及農村保健研修中心、農村醫學研究所、一家看護學校。
星星故鄉裡的酒醫院，儼然成為地方上的地標，對長壽健康縣長野不無加分作用。在2015年全國平均壽命中，長野縣女性勇奪冠軍(87歲）、男性亞軍（81歲)。聲名遠播，台灣在宅醫療界和醫護教育界有不少人知道這家醫院，彼此也有許多交集與互動。
透過醫療行為傳達文化
北澤彰浩就來過台灣幾次，他是佐久醫院診療部部長。在楤木芽會上初次見面，北澤醫生劈頭第一句就是「呀，好想念台灣」。接著熱心地建議我應該7月再來一趟，體驗一下已有半世紀以上歷史的夏季大學講座。
「大學講座裡有什麼？」「來看我們白衣使者的話劇表演呀！」北澤睜圓眼睛，表情生動地答道。
醫護人員粉墨登場表演話劇，是夏季大學講座的賣點之ㄧ。在農村社會，透過肢體表演宣導醫療常識，機會教育，提升了治療效果。延續至今，白衣使者輕快地放下身段搞笑，滑稽地扮演麵包超人、哆啦Ａ夢或18世紀江戶時代的武士，以淺顯的台詞和誇張的身體語言詮釋夯話題，像「健保卡」、「老年與保健」或「地域整合照顧體系」、「AI醫療」等。台上卯勁熱演，台下民眾哭笑著吸收了常識，提高了保健意識，彼此的距離拉近，醫療也似乎沒那麼高調難懂了。
為了民眾而存在的醫療理念，要持續地體現在經營方針，需有強固的凝聚力，而凝聚力需要人一脈傳承。名譽院長夏川周介就是代表人物之一，來自滋賀縣的他在這裡已服務了50年。
「已經逃不掉了吧，」這名外科醫生幽默地笑道。他透露，受到若月俊一終生提倡的醫療民主化精神感召，包括他自己在內，還有許多來自名校的年輕醫生心甘情願地在這家離東京約90分鐘的地方醫院，奉獻己力。
尖端醫療器材和森林裡的醫院
夏川解釋，民主化醫療的骨幹是保健、醫療與福祉齊頭並進，而這也是21世紀所揭櫫的醫療目標。舉例來說，地廣人疏是日本地方城市面臨的難題，因此在急救醫療方面也需有新思維。基於此，佐久醫院在2014年引進24小時待命的急救直升機，停在新成立的佐野醫療中心屋頂上，是縣內第一架急救飛機。而為了強化保健與預防老化，智慧醫療器材和高功能檢測機器不可或缺。
佐野醫院有一張縣內唯一的多功能智慧醫療床，用來發現及預防疾病，並簡化看護的流程。透過床下的感應器，可以管理和紀錄患者的脈搏、呼吸數，也能感知患者的生命體徵（各種生理上的數值）。這些資訊被傳達至牆上的端末，再以圖像顯示出來。
為預防60歲以上長者關節發生障礙，率先導入「體幹兩處歩行動揺器」。將穿戴式機器裝在長者身上，讓其步行約10公尺。透過步行姿勢，感應器能感知背部和腰部兩處體幹的功能。顯示出來的數值和曲線交給職能治療師參考。這對需要照護的長者非常有用。
從佐久醫院轉到屋頂上有直升機的佐久醫療中心，需搭乘10分鐘的接駁車。佐久醫院的別稱是森林裡的醫院，周圍一公里都適合散步。途中，沿路是櫻花樹步道、健身器具、吊單槓、飲水機，還有一家兒童保育所。
屋頂上的醫療救援直升機
採訪時，適逢舊佐久醫院施工中。相較之下，7年前才完成的佐久醫療中心顯得嶄新明亮。玄關內的木雕仿當地名景八岳山製成，但不見貫穿市中心的千曲川模樣。大廳裡有圖書室和掛滿照片的畫廊，5月的窗外粉綠斑駁、遠山含笑。
拾階步上屋頂，身穿深藍制服的機長斎藤紀夫和年輕的助手鹿野，已在那裡等候。
急救飛機從15年前就開始執行任務，平均一天出勤一或兩次，全長野縣僅佐久和信州大學附屬醫院有這個服務。「如果沒有2000小時以上的飛行經驗，是無法駕駛這種救援機的，」齋藤機長有些自豪地說道。「所以，機長都是大叔。」加了這一句後，逕自笑了起來。
56歲的齋藤從事飛航工作30多年。轉任醫療救援機師後，先學習和無線電技師溝通、隨時掌握患者和醫護人員狀態、適時地吸收醫療常識。病患以外，也常搭載醫生和護士，「所以，操作時要比一般直升機更專心才行。」
一旁的鹿野雖僅28歲，使命感卻不輸大前輩齋藤。他是機械師，負責在出勤前搞定機內所有機器，維護安全是首要任務。和齋藤一樣，他也覺得這份差事很有意義。
儘管沒有直接參與醫療行為，工作時間也不打烊，但兩名機師對身負的任務很有感，這與佐久醫院的人人沒有兩樣。「即使是有限的生命，但與城鎮之雜沓長久地糾葛，仍是我所願」，70多年前負笈偏鄉的望月俊一留下這首詩作。土地與人形而上情感的連結，歷久不衰，成就了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