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四名台大學生投入再生能源創業。三年後，他們完成台灣第一度綠電交易、第一個商辦大樓綠電轉供案。除了年輕人的熱血和衝勁，瓦特先生還做了哪些努力讓他們可以持續創紀錄？
【系列報導：逆轉氣候危機的U20】極端氣候頻傳，不只政府、企業紛紛喊出淨零目標，年輕人也紛紛動起來，為的是守護自己的未來。「CSR@天下」系列報導深耕環境領域的台灣青年行動，讓他們的理念、活力以及創意鼓勵更多人加入逆轉氣候危機的行列。
「地球的新聲－－歡迎搭乘世界保衛號！」第二屆U20國際青年論壇即將在10月2日（六）於線上直播舉行：立即報名。面對氣候變遷、社會不公平造成的傷害，我們無法回到過去，做出改變，但現在，每一個人的每一個行動，都能成為改變未來的支點！
從台中市區車程約一小時來到大甲工業區，爬上腳踏車零件代工大廠野寶科技的屋頂，放眼望去2,000片的太陽能板，在夕陽的映照下，形成另一種風景。
這裡產生的綠電，主要提供給全球最大的化妝品品牌萊雅（L’Oreal）在台北101大樓內的辦公室使用。
藉由再生能源促成外商與本土企業的另類合作，是由名為「瓦特先生」的綠電售電業者所牽起的緣分。
要讓人人都有選擇使用綠電的權力
2020年5月，瓦特先生完成第1度綠電交易，將電賣給大江生醫及元太科技；同年10月與台灣萊雅和台北101共同創造第一個商辦大樓綠電轉供案，使台灣萊雅在2021年第一季達到100%使用綠電；元大金控緊接著於年底宣布在瓦特先生的協助下，將於2021年第二季成為全台首家營業據點100%使用綠電的金融業者。
不斷在再生能源界締造各種第一，不認識瓦特先生的人可能以為他們是一群在能源業界打滾多年、經驗豐富的老將，但其實四名創辦人平均年齡還不到24歲，而讓他們從大學時期就投入創業的終極目標，便是要讓人人都有自由購買綠電的選擇權。
瓦特先生共同創辦人范旭承強調，他們並不是要每個人都買綠電，而是有購買的選擇權。他說，台大風險社會與政策研究中心調查發現，台灣民眾不太清楚我國的能源結構，「很大原因是民眾覺得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
瓦特先生認為，如果有使用綠電的選擇權，假設全台有20%的人願意讓家裡100%使用綠電，再生能源發電超過20%就沒有想像中困難。「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用行動去改變用電結構，而不是把責任全部丟到政府身上，由政府統一規劃，結果大家覺得，我離這件事好遠，好像沒辦法做什麼，」范旭承說。
服務中小型企業的綠電中盤商
做為綠電中盤商，瓦特先生的任務便是找到願意賣電的電廠，媒合給想要買綠電的企業。
為什麼綠電的買賣雙方不直接交易，而要透過瓦特先生？
范旭承解釋，2017年電業法修法，開放民間業者加入再生能源的發售電，但這種嶄新的電力交易市場，能了解交易機制、甚至有經驗的人是極少數。他說，瓦特先生長時間瞭解產業及交易流程，成為少數的綠電中盤商。
「我們花了相當的時間成本去了解產業跟交易流程後，這方面的成本就固定了，接下來的交易就是增加的效益，多做就是多賺，而買賣方透過我們買電的成本也會更低，」范旭承說。
相較於台積電等大型企業，瓦特先生將主要客群瞄準在中小企業。范旭承透露，也有大廠找瓦特先生洽談，希望他們專門服務該企業就好，「他的需求量真的超大，就跟我們定的目標差不多，我們服務他一家真的就滿了，也不用開發很多中小客戶。」
但瓦特先生認為，如果所有人都只服務大企業，那想買綠電的中小型企業怎麼辦？「我們的目標是要讓人人都有自由購買綠電的選擇權，如果只有像台積電這樣的大企業才能買，民眾會覺得要很有錢、很有資源才能買綠電，」他說，「但現在一般的辦公室也可以買綠電，民眾會想，離我家可以買應該不遠了！」
因此，他們選擇走辛苦的路，假設台積電一家就買100MW綠電，瓦特先生要找50個用戶湊起來才能買100MW，「我們多花一點力量，但可以讓綠電離大家更近一點，」范旭承說。
正因願意多吃一點苦，也讓他們在市場上有活下去的機會，「我們最近接到很多電話都是他們只能買一點，但是沒有人要理他。」范旭承表示，現在市場上最有資源的電力業者沒打算做中小企業的單，所以讓資本額僅100萬的他們可以經營。他說，長遠來看，服務中小企業更有意義，團隊也認為朝著這個方向走是對的。
推動「好的」再生能源
當愈來愈多人想要搶賺再生能源商機，卻也帶來新問題。例如與農爭地、影響生態等。
瓦特先生能避開這些爭議，是因為他們堅持只販售屋頂型太陽光電。他們的初衷是希望經濟發展的同時，能兼顧環境永續，因此只要有爭議就不考慮，寧可更辛苦地去開發較小型的屋頂型電廠，也不開發一個可以抵數十甚至上百個屋頂型電廠的地面型電廠。
瓦特先生更強調電廠「外加性」，共同創辦人吳宥錡解釋，「外加性的概念是說，我們是專門為企業要買綠電去催生電廠，而非從舊電廠轉供，新電廠比較能夠符合Apple、Google這類國際企業的高標準，也才真的能讓台灣的再生能源使用量提升，這才是對環境有效益的模式。」
出生、成長於台中的范旭承表示，上大學後每次搭火車、高鐵返家，一出站便覺得空氣很糟、很熱。而且瓦特先生成員們，從小就被教育全球暖化、氣候變遷等議題，廿幾歲的他們將來還要在台灣生活幾十年，因此更在意產業開發對環境的影響，「如果把生態全毀掉，我以後怎麼辦？我的小孩再也看不到台灣現在的樣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想推動再生能源，尤其是『好的』再生能源。」
商業模式轉三次，從企業開始再到大眾
瓦特先生會以太陽能為主題創業，和吳宥錡有關。他的舅舅是光電產業廠商，加上就讀與環境相關的科系，吳宥錡一直對太陽能產業很有興趣，也注意到政府有2025年要達到20GW光電發電量的目標。
他和同為師大附中的學弟楊青晏聊天時發現，彼此都想創業，因此希望以再生能源為主題，想讓更多民眾都能參與。楊青晏回憶，「我們在台大創創學程遇到旭承、楷翊後，大家都有共識，除了讓政策目標有機會達成，也要用符合對社會有幫助的價值，創業就往這個方向前進。」
一開始，他們想要成為媒合民眾以及太陽能電廠的建置商，讓願意提供屋頂的家戶成為小型的太陽能電廠，還能從中獲益。（延伸閱讀：拿下第一張綠能售電執照 陽光伏特家要讓人人都可參與綠電經濟）
他們花了一年的時間，為了開發屋頂在全台跑透透，到各種說明會尋找願意提供屋頂的民眾。而一場30人左右的說明會，約5至10人會表示有意願，讓他們注意到真的有不少人想參與能源轉型、在意下一代的未來。卻也在過程中發現門檻太高，像是陽光容易被鄰屋擋住、又或是建置的法規問題，因此他們決定打掉重練，改成售電業的形式。
「既然從生產這端並不容易做到，從消費端呢？這是另一種符合現代人的支持方式。」楊青晏解釋，如果有些東西大家覺得對社會有價值，網民便會一直講「買爆」、「用新台幣下架」等來支持，他們認為這樣的方式比較貼近民眾的習慣。
可是台電目前開放的轉供模式必須是使用時間電價，但一般家戶用電的是表燈電價，也就是說只有工廠或大樓才有辦法成為瓦特先生的客戶，因此他們決定將商家做為主要的客戶。
瓦特先生曾找上咖啡店、小吃店想要賣電，跑了三、四百家，卻因為店家過去只能跟台電買電，當瓦特先生找上門說可以賣電的時候，被店家質疑：「真的嗎？」「法規有通過嗎？」「你們不是詐騙集團吧？」
加上要買綠電的流程很複雜，對一般民眾或小店家來說，為了一個月幾百或幾千的電費，要填一堆表格、流程要跑半年，使用意願不高。
因此瓦特先生再將目標客群轉向用電量較大的企業，他們認為，等台電開放民眾交易後，再轉往原本的目標，或許會較容易被接受。
范旭承說，等大規模的企業綠電購電模式建立起來，申請時間、流程一定會變順、變快、變簡單，「才會是大家都可自由綠電交易的時候。」
初期的失利成為接續發展的養分，雖然第一年嘗試的第一種模式失敗，但他們也在南征北討的過程中認識很多業內的人、更了解電業法等法規。
在考慮是否轉往售電業的過程，瓦特先生在環境相關的聚會認識了天泰能源董事長陳坤宏，他也在尋找太陽能產業的未來，雙方一拍即合。
2019年陳坤宏又成立了睿禾控股，專做綠電電廠開發及提供解決方案，並投資瓦特先生，成為他們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的股東。（延伸閱讀：陳坤宏：有機米收成了，第一度綠電賣出去了…天災人禍下，他們用改變重建世界）
「陳董真的有決心，過去發電廠賣給不會倒的台電是100%的保障，可是賣給我們、賣給用戶都有風險，是很大的改變。很感謝陳董的支持，才會一起合作，成功推出第一度綠電，」吳宥錡說。
從無助到接受，被客戶K是常態
青年創業聽起來很威，但客戶並不會因為他們年紀小就輕易放過他們，仍舊常常被釘得滿頭包，范旭承開玩笑地說：「很常回家抱著枕頭痛哭流涕。」
他解釋，2020年開始有第一波綠電交易，很多事沒有前例可循，各縣市的審理情況也不一樣，導致他們在申請供電、設置電廠的時程很難預估，有時會影響客戶的規劃。
隨著經驗增加，除了預估時程愈來愈準，跟政府、台電的溝通流程變得更簡單、快速，也努力和發電廠、客戶解釋遇到的困境，「大部分的客戶在K完我們之後，多能理解我們遇到的困難，願意跟我們在同一條船，」范旭承說。
瓦特先生從一開始的無助，到坦然接受綠電交易的自由化、正常化就是需要漫長的過程。
性格互補，讓團隊順利走下去
三年的創業，四個年輕人愈來愈熟悉彼此、在公司的角色愈來愈清晰。
楊青晏擔任執行長和法務，代表出席重大場合、記者會；范旭承負責媒體公關，新聞稿發布、接受採訪或演講邀約皆透過他；雖然四人都要跑業務，但主要掌管業務的是吳宥錡；還在就讀資管所的林楷翊，因為對數字敏感，價格、財務管理和技術類的事務就交給他。
需要共同決定的事情，因四人個性迥異，達到互補的效果。舉例來說，平常開會時最早發言的是楊青晏和吳宥錡，但兩人的重點不同，楊青晏偏執行細節，吳宥錡則偏尋找破壞式創新的可能，當他們爭執不下，范旭承便會跳出來梳理二人觀點，再從現實層面看誰比較能執行。
等三人都釐清事情，之前默默不語的林楷翊就會提出他的觀點。楊青晏形容，「楷翊屬於靈光乍現型，有時觀點不錯就會把前面的東西推翻掉。」一旁的范旭承大笑，「但觀點不好就會被我們罵。」
採訪過程中四人時不時互相吐槽，雖然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但爭辯時也會建立在事實上、且是針對事情而不是互罵，加上下結論也都是採共識決，因此結束後也不太會往心裡去。
楊青晏想了想，說道：「頂多生悶氣。」
『會哄一下或安撫對方嗎？』
「他生氣我才不會理他，過一下就好了，」范旭承說。
跳出舒適圈，要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
談起想創業的初衷，團隊中被認為最有夢想家特質的吳宥錡表示，他所就讀的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最常見的出路是到公家機構，但他沒辦法想像自己被限制、待在公部門一輩子的模樣。
「我比較喜歡創造、比較喜好自由吧！創業對我來說是在創造自己的東西，每天都接受挑戰、學習新東西，我想要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吳宥琦說，創業就是一個很直覺的反應。
就讀材料系的楊青晏則表示，他和吳宥錡一樣，從周遭的人看到未來可能的生活模樣：大學畢業、讀研究所然後到竹科工作。自認從小就叛逆、想要突破框架的他，覺得自己在材料系中並非最有天分的人，很難做到突破，透過創業則能讓他找到自己的價值。
「工程師聚焦在產品上，但我們現在要面對銀行、律師、政府、客戶、投資人，接觸的面向跟看到的世界寬廣太多了。這過程能讓自己不斷成長，同時又能看到非常多厲害的人，」楊青晏說，他想知道前輩們看到的世界長什麼樣，所以就會更努力去看這世界不同的樣貌。
社會系畢業的范旭承大三實習時發現，他很在意做的事對自己有沒有意義、對社會有沒有影響力，「那時在大公司裡當小齒輪，每天就為了要讓數字上升2%而奮鬥，生活好沒有目標，我不知道上升2%到底對我來說代表什麼意義？或是真的會影響社會嗎？我覺得沒有。」
因此，他想要藉由創業，感受由自己帶來的改變，「加入瓦特先生前我有做過其他的嘗試，這個主題完全符合我對未來生活的想像，我在做一件盡情投入、可以看到對社會有好的影響的事。」
最後一個發言的林楷翊總結：「總之就是大家都想要跳出框框、跳出舒適圈，做自己喜歡且有意義的事，我也是。」
林楷翊也曾到業界工作，意識到自己不喜歡當純RD，「因為每天都坐在辦公室裡，能接觸的就只是左右兩旁的人，但我喜歡把我做的東西推銷出去，有人願意接受，我會覺得很有成就感。」
林楷翊認為瓦特先生在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就像20年前是先有中華電信，然後台灣大哥大、遠傳等等冒出來。現在是除了台電之外，慢慢有人出來，這是一件劃時代的事。」
投兩年的石頭，終於喝到井裡的水
在歷經創造各種第一的2020年，楊青晏回想，創業的前一年半過的很煎熬，那時沒有售電執照、沒資源、各種申請流程都要等，「有點像你一直往一口很深的井裡投石頭，想要把井塞滿，可是你不知道投到何時才會滿，只能不捨晝夜的一直丟。」
好不容易拿到售電執照了，但還沒賣出第一度電，他們常在跑業務時被質疑可行嗎？「第一度電還沒賣出，要怎樣才可認知我們是售電業者？0到1都還沒完成，我們就一直期待可以到100，」楊青晏說，當時很慌、力不從心。
直到2020年4月宣布完成第一度綠電交易，他們的心裡才踏實些，覺得先前往井裡投的石頭真的起了效果，井水墊高後，終於喝到當初堆石頭的成果，也終於可以大聲地說自己是售電業者。
心態轉變，持續努力維持優勢
范旭承表示，他們很在意瓦特先生在創業的過程中到底有沒有留下一些事情，和大江生醫、元太科技花了兩年的時間，一起完成第一度綠電交易意義重大，「等我60歲的時候如果大家可以自由買綠電，我可以跟孩子說：『看台灣第一度綠電交易，就是爸爸做的』。」
第二個重要的案子是與台灣萊雅、台北101創造出第一例商辦大樓綠電轉供。范旭承說，瓦特先生成立的宗旨之一是要讓使用綠電門檻下降，萊雅一案的成功，也象徵著他們離終極目標更靠近，「後面像元大的案子也都是透過萊雅這個模式，所以那個模式算是對我們來說蠻大的一個創舉，也因為那個契約超複雜的，就是到現在也沒有其他人推出一樣的東西。」
創業或許是憑著一股熱血，但要成功存活靠的不只是衝勁。2020年底第二波綠電交易量突破7億度，面對愈來愈多人投入市場，瓦特先生也沒有停下腳步，楊青晏表示，「以前擔心沒結果，現在是擔心我們要怎麼樣把結果延續、放大、做更好，整體來說還有非常多需要努力的空間，如何達到今年設定的目標、繼續維持優勢、發揮創意為企業去打造客製化服務，都是我們持續在思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