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1位中研院院士有感於「重理工輕人文」的社會氛圍，開啟了台灣唯一一個針對人文社會科學的高中生營隊。20年來，這個營隊培養出無數青年領袖，在台灣教育、政治、環境、人權、文史保存、醫療甚至外交現場發聲。16歲相遇，影響了他們什麼？這個歷時20年的教育實驗又驗證了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沒有那麼怪，」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蔡中岳，回憶起17年前參加國科會（現為科技部）高中生人文及社會科學營時的衝擊。
蔡中岳念花蓮高中數理資優班時，正好遇上太魯閣族爭取正名，他很關心，但環顧四周，同學卻沒有人關心。他在學校絕口不說，因為怕被人家覺得很怪。直到升高二的暑假，到台北參加2周的人社營，遇到來自全台各地跟他一樣的高中生，「有種開了眼界的感覺。那時我才肯定，原來這樣想事情是可以的，原來有跟我同年齡的人也是這樣想的，原來公共議題可以跟同儕討論。」
蔡中岳後來唸了社工系，如今已是台灣環境領域公認的青年領袖。
在重理工輕人文的台灣，做20年教育實驗
今年已經有20年歷史的高中生人文及社會科學營，是台灣教育體系一個漫長的實驗。20年來每年200位來自全台高中生，在升高二的暑假齊聚兩周，白天由中研院院士、文學院、法學院、社會科學院的大學教授授課，晚上博士生擔任隊輔員，引導學生分組討論當前議題。讓高二即將進入文組、理組分流的學生們，有一個機會接受通識教育。
因為「台灣是個輕人文、重理工的社會，」人社營的發起人，中央研究院院士朱敬一說，當時，針對高中生友奧林匹亞物理營、吳大猷科學營，但人文社會領域什麼都沒有。
朱敬一在演講中提及，當時辦人社營的目的有三個，一是翻轉。當時高中社會的教材很爛。以公民課為例，發包給法律、政治、社會、經濟的大學教授各自撰寫，沒有橫向連結。為了讓高中生短時數能吸收，大學教授也只能簡化再簡化，沒有社會情境，學了不知道跟自己有什麼關係，最後就變成僵化呆板的的填鴨。高中生對於人文與社會科學的興趣，就被消磨了。「根本是匪諜寫的，」他打趣道。
連張忠謀都強調通識教育重要
另外是扎根，希望新生代能體認到人文社會學科的重要。張忠謀日前才提及通識教育的重要。「人需要廣博通達的知識，對各行各業各領域有些了解，就能衍生對各行各業各領域的欣賞，」他認為：「因為了解、欣賞，就能多些同理心，多些人文關懷，就能增加社會的向心力，減少離心力。」
台灣從高二開始分流，但美國大三才開始分系，比台灣晚了四年。分流後，台灣唸理工科的學生再也不碰社會科學；加上，台灣有嚴重的理工沙文主義，甚至連許多老師都認為教文組班很委屈。
第三個目的，就是育才。「當忽視人文，通識不好，人才會從根部腐朽，所以要翻土重新播種，」朱敬一指出。
由於一開始參加的學員都是各縣市前三志願高中的學生，因此人社營也被戲稱為「人文社會資優班」。但朱敬一想打破的就是資優班的概念，因為跟數學、音樂資優不同，人文、社會科學的發現往往是從觀察社會而來，不是將天才集中訓練而來。
「雖然第三個目的是育才，但老實說，我沒什麼期待。因為教育本來就不是一個期待的事情，不是注滿一杯水，只能點燃一枝蠟燭，」他說。
培養出大量青年領袖
不過，這個持續20年來實驗，培養了不只一位青年領袖。「現在檯面上做社會倡議的年輕人，幾乎都是人社營的學員，」擔任人社營20年計劃主持人的台大社會系特聘教授陳東升驕傲地說。除了蔡中岳，還包括：在苗栗老寮Hostel做地方創生的邱星崴、作家許菁芳、2019年入選CNN推動變革亞洲青年翁鈺清、台北市議員黃郁芬等。
在巨大的白色巨塔，33歲的台大醫院麻醉部醫生石崇志總是發出聲音的人。這些年，他對外演講，想提升民眾對於麻醉、手術安全的認知；也批判對於大家習以為常的VIP與醫療特權。
「我知道自己的影響力很小，但我會一直想如何改善，」台南一中時參與人社營的石崇志說。
石崇志認為，一般在醫院裡階層很重，通常底層的醫生們，就是乖乖聽師長或主管的，只能私下抱怨或逆來順受。但有了社會科學的認知，面對不合理的制度，他會用更高的角度去思考，想有沒有改變的方法。
第14屆學員，前陣子，因高雄女中弄掉33張老照片而登上新聞版面的文史達人黃彥傑最珍惜的，其實是16歲相遇後同儕的支持。父親是經濟學教授，黃彥傑從小對歷史的興趣，在家裡從來就不被鼓勵。國中成績不好去唸高職，後來靠國中老師幫忙寫推薦信，參加了人社營。
「我原本是想一個高職生去看看，成績很好的人有多厲害，」黃彥傑說，但2周下來，他發現其實也沒那麼可怕。14天裡，大家一起吃飯、平等討論，可以看到別人不同的想法：「我後來就不會那麼沮喪。」這群朋友成為黃彥傑高職畢業後，去考大學，走上歷史研究之路的支持者。
「那是一種令人懷念的友善氣氛，」蔡中岳也對當時的晚間討論懷念不已。相較於台灣社會愈來愈對立的現實，16歲的高中生們，在沒有裁判，沒有人會用權力壓制別人的環境裡，被當作大人對待，思考與討論跟人人相關的公眾議題，成為這些學員共通的珍惜。
這個長達20年的教育實驗也證明，高中生也可以跟大人一樣思考，而不同的通識教育會養出一群不一樣的台灣公民。
（責任編輯：陳竫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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