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興五倍券登記首日,許多部會網站、銀行首頁都塞爆,民眾紛紛上網敲碗唐鳳出手解決。這位日本人眼中的「天才IT大臣」,接受日本總裁出版社長達20個小時的專訪,是迄今唐鳳最完整的自述書,內容包含防疫、AI等,「CSR@天下」在中文版上市前先一步刊登書摘。
「任意門」是日本動漫「哆啦A夢」裡的場景,通過那扇門可以穿梭在任何時空,自由自在。唐鳳在行政院的辦公室裡也有扇「任意門」,位於進口處右邊,隱藏在深褐色櫥櫃後,是間小辦公室。當思考AI與人類未來關係的發展時,唐鳳常例舉哆啦A夢和大雄的關係:「兩者相輔相成。AI站在輔助的立場,人類才是主體。」競合關係必須捨棄競爭原理,為了追求公共價值的產出,將公共利益視為人生目標是首要。

以下是唐鳳自述。
人的工作會AI化到何種程度?人還有什麼能做的?這是很關鍵的問題。人是主體,主導AI走向的是人類。人先設定目標,決定想實現的是什麼以後,可以把不需要做或讓AI來做效率更高的事交給AI,再來選擇自己能做的事。
人要不要當主體,取決在人。一樣地,要讓AI扮演什麼的角色,也是人可以決定的。
至少目前的AI還缺乏善盡說明的能力,當它下了判斷以後,既不說明也不解釋為何這麼判斷,就像獨裁體制下政府對國民下令做某些事,或類似早期權威的父親那樣,從不交代為何非做不可的理由。當AI從不說明原委,只知下令「你就是要這麼做」,久而久之,人一定喪失學習的動能。
AI不如人可以善盡說明的責任
人如果每次都遵照AI所云,順從地聽令卻從不表達自己的意見,也不和同事相互討論,時間久了,人一定無法優化與創新,只會重覆做相同的事而已。
你願意忍受這種不符自己期待的每一天嗎?
事實上,這也牽涉到人的尊嚴問題。人類究竟希望每一天怎麼度過?當AI下命令時,人如果質詢「為什麼」,而不把聽從命令當做好事,那麼在導入AI時,就絕對有必要讓AI的價值觀與人一致。
就像當AI質詢「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時,人必須要能明確回答,善盡說明的責任。一樣地,當人質詢AI「為何非如此不可」,而AI也能明確地回答,盡到說明之責。如此,人和AI的關係才能釐清與互補。
當想像「AI普及社會」時,哆啦A夢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哆啦A夢也是一種AI,今天我們對AI的想像,那部動漫早已實現了。

大雄與哆啦A夢各有自主性
哆啦A夢並沒有讓大雄去做他不想做,或者命令大雄去執行什麼。相對地,大雄也不是因為有了哆啦A夢,就讓它代替自己去爬山,大雄依然必須學習和外出,哆啦A夢存在的目的是協助大雄成長。
大雄也不會因為哆啦A夢是優秀的機器人(AI),所以只信任它。大雄還有家人、同學和老師……,他也在各種場所進行各種交流。大雄之所以信任哆啦A夢,並不是因為哆啦A夢會變出很多好用的工具,而且如果過度信任哆啦A夢,反而會讓大雄和社會脫節。
所以,當我們思考AI在人類日常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只要想到哆啦A夢和大雄的關係,就好了。
承認AI也有創造力
AI再如何發展,人力能逮之事依然很多。而且可能有不少人會想,「只有人,才有本事從事創造力的工作」。
話說回來,AI也有創造力。人和AI比賽下圍棋的時候,人想得到的方法都由經驗累積得來,經歷歲月後習以為常,但是人忘了AI的進步也需要時間,創造力的定義需看狀況而改變。當AI在進化時,人類社會總先入為主地定義「AI缺乏創造力」,認為這是AI需克服的唯一難題。但這種想法並不公平。
在思考AI的創造力時,人也應思考如何互利。人類理應秉持謙虛。中世紀曾有個時代是用阿拉伯數字來計算,當時乘法很難解,不過人類還是學會了,也並沒有自滿地說自己「好厲害」、「好棒」。這是人類要接受的事實,如果要求的是速度,那麼讓電腦來做會更快,用機器代勞人手更有效率,都不表示就是對人的否定。
「創造力」的定義每天都在變。機器常提供新的素材,所以我們的創造力也日新又新。這是相乘效果,也是一種相互學習,是好事。
無上的快樂來自無私
有一天,當你的工作有一部分被機器取代了,而你反應過度地表示:「那是技術的問題。」那你就認輸了。但如果你想的是:「機器能做的就讓機器去做。我來做些更有公共價值的事吧。」隨後專注在價值更高的工作上,那麼即使機器替代你做了一部分或大部份的事,我相信,你仍然會對自己所做的感到滿意。
怎麼說呢?因為你所做的事是公益,能為社會和經濟帶來某種公共利益和好結果,等於肯定自我的價值,是好事。
「達成公共利益」和與他人比較優劣,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與其一逕地追求比別人高明的成就感,不如與芳鄰攜手共同解決社會的問題,這能帶給你更大的喜悅。
如果你追求的只是與他人較勁的成就感,有一天當機器比人更厲害、更高明十倍時,你一定會感到不爽。但如果你因為自己創造了公共價值而為此感到愉快,那麼即使機器因為做了同樣的事而獲得高出十倍的報酬,我相信,你依然會因自己創造了十倍的公共價值而感到欣慰。
我們必須重視那種價值,無須侷限在競爭思考的框框中。
營造人人勇敢外出的友善環境
當我還是孩童的時代,幾乎很少看到坐輪椅的人,不是因為坐輪椅的人少,而是他們外出不方便,乾脆足不出戶或只在家裡附近走走。但是現在,台灣社會的公共建設增加,並且導入許多無障礙設備和全方位的設計建築物,現在到處都看得到坐輪椅的人,無論借助別人幫忙或自己行動,都能以最自然的樣子出現,並覺得環境友善,沒有障礙。

我在思考都市設計的問題時曾想:「如果能設計一種對輕度失智者友善的街道,那該有多好!」有了這種無障礙街道,就會有更多輕度失智症患者勇敢踏出門,勇敢參加社會活動,。如此也能預防從輕度轉變成中度或重度。如果整個社會環境一開始就讓這些人卻步,影響他們參與社會的意願,最後一定導致症狀加速加重。哪一種做法比較好?答案很明顯。
當我們思考如何創造每個人都能快速融入的社會環境,再來構想如何活用AI,就很恰當了,這時也沒必要擔心自己的工作會被AI取代。如果能將達成公共利益當做人生的目標,相信我們的社會一定會變得更豐富與多元。

(本文取材自日本總裁出版社《唐鳳談數位與AI的未來》,原作為日文版,在日本銷售了十萬本以上,韓文版已於日前問世,中文版將於11月由蔚藍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