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矚目下，國發會公布淨零碳排路徑，宣示未來8年將編列9000億預算，發展再生能源、節能、電動車等12項關鍵戰略，目標2050年再生能源佔比要達六成，還要帶動近4兆台幣投資。但學者與企業卻最擔心，報告裡沒提到的三項困境，恐讓這場馬拉松輸在起跑點。
在正隆大園廠服務長達21年的環保課課長張子傑，過去的工作就是確保廢水處理品質，他應該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居然還要負責「抓漏」。
「去年花了一整個月，每天都在24米高的厭氧反應塔上，要找出管路哪裡有漏氣，」張子傑說，這是大園廠最新裝置的沼氣發電設備，把廢水處理產出的沼氣純化後，可以穩定發出綠電。
為什麼抓漏很重要？
「要是有任何洩漏，不但會讓沼氣發電效率不佳，更嚴重的是，沼氣中的甲烷也會跑到空氣，變成溫室氣體，」他嚴肅地說。
後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幾十個洩漏點，也獲得去年正隆集團內優良案例第一名。他被表揚，不只是因為成功確保了系統能每年發出1900萬度綠電，更重要的是：一年可減1.7萬噸二氧化碳。
一點不漏，將左右各行各業命脈。未來客戶重視的將不再只是規格與價格，「節能」和「減碳」，再也不是口號，而是最高指導原則。
所有人的生活，將從此不一樣。
這一點，應該是3月30日國發會淨零排放路徑說明記者會上，最重要的訊息。
一場跨世代、跨領域的挑戰
「淨零是台灣跨世代、跨領域的挑戰，」環保署氣候變遷辦公室主任蔡玲儀在報告的最後強調，「這是一次全民各產業總動員的艱鉅任務，讓我們留下更好的台灣給下個世代。」
去年4月22日世界地球日，總統蔡英文宣布，「淨零碳排不僅是世界的目標，也是台灣的目標。」經過將近1年擘劃、數十次內部會議，及6場與產業界的溝通，背負各界的殷殷期盼，國發會主委龔明鑫協同環保署、經濟部、科技部、內政部、交通部等各部會，終於完整公開淨零路徑規劃，除了30多頁的簡報，還有80多頁的總說明。
當排碳有價、人人有責的時代來臨，未來買燃油車可能會愈來愈貴，電動車則會愈來愈便宜。到了2040年，新買的小客車會是不排碳的電動車或氫能車；燃油公車與計程車的費率，都會調漲，因為汽油也會被徵收碳稅。
未來每樣產品，除了看原料生產與運輸、加工成本，還得加上排碳成本。
然而，對外貿導向的台灣來說，製造業將首當其衝。
「我很著急，」台綜院副院長李堅明指出，去年台灣出口貿易額4000億美元，減碳成功與否，將決定未來生存。
針對這次國發會發布的淨零碳排路徑，儘管內容看似完整，卻有三大困境，報告並未說清楚。
困境1：用電飆升，碳排怎麼降？
首先，台灣用電將持續成長，但電力碳排係數卻降幅不明。
從國發會預估可看出，未來30年內，全台灣用電量將比現在增加至少五成，年均成長至少1.5%。國發會更指出，如果經濟與投資情況更好，更可能需求直接翻倍，電力供給能否伴隨成長卻是一大挑戰。
針對此點，國發會的簡報只點出2050年，再生能源的佔比可能高達六至七成，卻未說明排碳係數會如何降低，更何況再生能源建置進度是否能達標，還在未定之天。
針對用電，李堅明坦言許多企業都私下表達憂心，認為台灣目前的電力供應，無法趕上未來新增需求。
電力碳排過高，又是另個問題。
目前台灣電力排碳係數（電力生產每單位發電量產生之碳排量），是一度電502克，韓國是416克，現在就差了86克，李堅明說，假設一家企業每年用電100億度，就硬生生比韓國企業多出86萬噸碳排；如果韓國電力排碳係數繼續降，國際客戶很可能轉單，一定會影響產業競爭力。
跟其他國際競爭對手賽跑，台灣很可能輸在起跑點。「產業再怎麼節電也沒用，只要電力排碳係數不降，整體依舊降不了，」他說。
對於整體電力碳排係數下降的規劃，目前還看不清楚。
「如果沒有中期目標，只有長期目標，可能連未來10年都度不過。」李堅明提醒。
困境2：2030減碳目標僅國際一半
第二個困境，是只提出目標2050年碳排降到零，但2030年的中期目標為何，卻付之闕如。
「其實全球都很重視2030年，」李堅明強調，目前各國幾乎都訂出中期目標是2030年要減碳40%至50%，歐盟去年就提出了更具野心的減55%目標，韓國也提出要減40%。
但國發會的淨零路徑，在2030年的檢核目標目前仍維持在減20%，被外界認為野心不足。龔明鑫對此則回應，在今年底COP27氣候會議之前，會檢討更新目標。
就像跑馬拉松一樣，一定要配速，不可能期待前半段慢慢跑，後半段忽然能拔腿快跑。
李堅明強調，寄望於還沒出現的未來技術，期待2030年後會讓台灣的排碳驟然陡降，是不切實際的想法，風險會非常高。
他擔心的是，從現在起至2030年的8年時間，其實就是全球減碳賽局最關鍵的時點。
如果台灣在2030年的檢核點上落後，後面也不用想要追趕了。
「所有人都在賽跑，」李堅明憂心，最糟的狀況，是台灣企業的碳成本去化不了，國際訂單會被排除在全球供應鏈之外。尤其，對於精通成本管控與技術精進的台灣企業來說，「碳管理」是他們不熟悉的戰場。
阿里巴巴創辦人馬雲的一句座右銘，似乎是貼切註腳：今天很殘酷，明天更殘酷，後天很美好，但是絕大部份人會死在明天晚上。
困境3：誰願意跟我們交易碳權？
第三大困境，是關起門來自己玩。
李堅明提到，按照目前國發會的淨零路徑，看起來這些減量，都是要靠台灣自己的力量來完成，這難度非常高。
若能在國際間買賣碳權，可以緩解單靠自己減碳的壓力。不過，因為台灣不是聯合國成員，目前無法取得境外碳權。對此，據悉環保署已積極研商，找部份友好國家，建立碳權交易的小團體機制。
減碳認證、綠電都是商機
然而，淨零並不是只有困境，更有全新商機。
「淨零帶動的投資與技術創新，可以成為經濟成長驅動力，」國發會在一份立法院公聽會的報告中，引用國際經驗強調。
日本的「綠色成長戰略」，預估至2050年將產生290兆日圓（近70兆台幣）產值的經濟效益。
韓國也以「碳中和戰略」作為未來經濟成長驅動力，預估至2025年，「綠色新政」將投資73.4兆韓圜（近2兆台幣），創造65.9萬個就業機會。
工紙龍頭正隆，就是好例子。曾任正隆總經理30多年的執行董事蔡東和說，正隆早在2008年就成為台灣第一家取得國際自願性減碳認證的企業，一年累積2萬噸碳權，但都是「寄」在那邊而已，無法轉換成碳權。
「當時一年花幾十萬做第三方驗證，但驗證6、7年之後，只有好名聲卻沒經濟效益，後來就不驗證了，」他語帶惋惜說。
未來不一樣了，減碳會變成真金白銀。
正隆大園廠的沼氣發電，年發電量達2000萬度，賣給台電的躉購電價一度5元，相當於可提供穩定綠電給5000個小家庭；而在竹北廠，全台最大的生質熱電系統也將於第三季啟動，年發電最多1.26億度，也在爭取認列為再生能源，讓廢水創造出產值。
如果發綠電賺錢，是減碳的胡蘿蔔，那麼「以價制量」的碳費，則可能是棍子。
然而，環保署正在修的「氣候變遷因應法」，其中規劃碳費制度，卻已經有許多企業私下傳出「反正排一噸才300元，交錢了事就好」的聲音。
這引發許多人憂心，現有的碳費設計，恐將白忙一場。
「現在這個碳費價格，企業只是花錢消災，」東和鋼鐵總經理黃炳樺直言，他在許多產業交流場合上已表達過無數次，希望國家減碳應該要有明確目標，並聚焦具體成果。
他建議，可把國家目標與減碳責任脫勾，讓國家減碳目標配合國際倡議，但減碳責任回歸實際可行。意即：在國家減碳目標下，部份減碳幅度應該是義務，不能全部以繳碳稅、碳費解決。
「目前看來，碳費規劃是朝『可花錢解決』的方向，這是最沒有減碳效果的方式，」他說。
不論對企業、國家或是個人，零碳都是場馬拉松長跑。但如果缺乏專業的配速、具體的目標、有感的胡蘿蔔與棍子做法，台灣這位跑者，不僅將落後其他跑者、愈跑愈偏離跑道，最糟的，還可能在原地踏步。
正如蔡玲儀所言，今天的這份報告，應該是淨零路徑社會對話的開始，而不是結束。（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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