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國際上的ESG重點除了淨零排放就是勞動人權，不少企業幫員工加薪、強制要求休假。但台灣護病比長年超出國際建議的1:6，新冠疫情延燒，醫院護理師工作量暴增。12日是國際護師節，醫護不僅無法過節，急診護理師更陷在「做六休一」的困境，甚至傳出有醫院要求護理師自己不要快篩，避免人力更短缺。台灣的防疫光靠醫護硬撐還能挺多久？照顧病人的護理師又能靠誰照顧？
過去兩年的5月，台灣沈浸在全球防疫模範生、口罩超前部署的驕傲氣氛中；但今年4月中後，疫情從單日確診破千，一路飆升到現在單日確診近7萬。相比香港、韓國疫情大爆發後，醫療量能隨即面臨崩潰，台灣還維持住醫療體系運作。只是這兩年多來，台灣的防疫還有持續超前學習和部署嗎？
護師節快樂嗎？台灣醫護長達七年「護病比」高居不下
12日是國際護師節，回顧過去七年台灣各級醫院的「護病比」中位數（指院內一位護理師平均照顧幾位病人）始終維持在1:8以上，不僅長年超出國際認定的最佳護病比上緣1:6，接下來因應疫情，這數字恐將持續翻三倍、四倍。
台灣醫療工會聯合會推算，4月以來雙北醫院一般病房的護病比增加了1.5倍，在專責病房照顧確診者的護理師，更從原先規定的1人照顧5名患者，激增到10名甚至是15名。關於專責病房的護病比，日前衛福部疾病管理署（後簡稱CDC）也下令明示，還可繼續調高至20。疫情嚴峻，政府和醫院要求醫護人員共體時艱，但面對無上限增加的照護工作，站在防疫第一線的護理師還能挺多久？
急診護師做六休一成常態
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急診部護理師Ann（化名）表示，近來赴醫院掛急診的人翻倍，不僅工作量增加，排休假也開始縮水。尤其這兩個月，實際月休假只剩6天，等於班表上「做六休一」的頻率增加了。他無奈地說：「雖然以前的排班狀況就不會休滿『月應休假』，但至少還可能排到月休8天。」
另一位匿名受訪的醫院急診室護理師H（化名）也反映了一樣的問題，沒放滿月應休假其實是護理師工作的常態，多上幾天班也確實能換算成更多薪水，「但是我們想要的是休假，不是錢啊。」
H直言，護理師的照護現場染疫風險高，「休息不夠，我們免疫力又怎麼會好？連醫護都撐不下去的話，誰又能來照護病患？」
除了沒辦法正常休假，護理師工作期間也難正常休息。像是Ann得整天穿著防護衣工作，穿脫防護衣、消毒清潔的流程耗時，沒時間換裝的他經常只能利用中間休息的半小時，去一趟廁所、喝水加吃飯，其他時間內急就硬撐著，不再脫下防護衣。
根據採訪到的多位護理師回饋，胃食道逆流、尿道炎等，都是護理師常見的病徵。在這高壓工作環境下，護理師們基於盡責態度，確實做好了第一線的防疫工作，同時卻也折損了自己的健康。
醫院要求護師不要自己快篩
另一方面，醫院為了避免醫護人力不足，院內管理階層口頭要求護理師「沒發燒症狀就不要自己快篩」的現象也層出不窮。一位來自中部醫院加護病房的護理師Ｎ（化名）表示：「有聽過院方對我們說『現在沒有發燒就不要亂篩檢』，或是『只有疑似症狀就吃一般感冒藥（壓下去）就好』。」
N補充，如果有同事染疫，甚至會面對來自院內長官的威脅和指責，例如威脅考績打乙等，指責護理師是否放假跑到人多的公眾場所、是否偷偷共餐等，試圖將染疫歸因成護理師的個人行為。
面對醫院內病患屬於低免疫力高風險族群，N表示他絕對能理解「保護病患、確實防疫」的原則，也將此視為工作責任，然而讓N最難接受的，反而是這個高壓且不友善的工作環境。先前確診的N，也正在居家隔離中，難得休息的他無奈提及：「護理師們有時會開玩笑說想要確診，因為確診了才可以暫時逃離現在的高壓工作。」
人力不足到極限，確診醫護恐被召回工作？
今年4月，CDC因應疫情升溫，修正相關規定，建議醫院擬定、提交「人力備援計畫」，以確保醫療機構能持續運作，且在「人力備援計畫」啟動後人力還是不足的情形下，能依序召回居家隔離中的密切接觸者返回醫護工作。
隨著疫情急轉直下，5月初CDC又公布最新修訂版的「醫療照護工作人員返回工作建議」，將「已確診感染之醫護」也納入可召回提前返工的範圍內。也就是說，密切接觸者返工後，人力仍不足時，確診醫護也可能被召回照顧確診病患。
台北市聯合醫院企業工會秘書高若想表示，政策上建議醫院提出「人力備援計畫」，但長期醫護人力不足的醫療現場，事實上並無法規劃出「備援人力」，因此所謂的的「人力備援計畫」恐怕只是用來應付書面程序。
受訪的護理師N和Ann也都分別指出，從未聽聞過任職的醫院正在擬定「人力備援計畫」，觀察得到的院內做法，也頂多是從其他科別暫時調派人員過來支援。至於確診醫護照顧確診病患，就在11日當天，台灣醫療工會聯合會便接獲申訴，得知南部醫院已有確診醫護提前返工，詳情仍待後續調查。
高若想認為，要確診醫護還沒復原就上工「很不人道」，染疫後的症狀可以說是加強版的重感冒，即使確診者解除隔離後，也可能出現咳嗽不止的症狀，難以想像要怎麼拖著帶病的身體做高強度的照護工作。
雖然目前明文規定得經當事人同意，才得以召回確診醫護提前返工，但急診護理師H仍質疑：「當事人真的敢拒絕返回工作嗎？萬一工作不保怎麼辦？」他認為醫院的工作環境特別人治，書面規定寫歸寫，實務上要確實執行則有困難。
疫情下更顯不健全的醫護勞動環境
日前，五個醫療工會代表在疾管署前舉辦聯合記者會，包含台北市醫師職業工會、台灣護理產業工會、台大醫院企業工會等。
記者會現場，醫護工會團體提出五大訴求，分別是「急症輕症確實分流」、「落實醫療降載，讓人力資源投入防疫工作」、「嚴守專責病房護病比和醫療品質」、「政府應審查並監督醫院落實『人力備援計畫』」、「正視基層醫護的需求、和醫療工會團體共商對策」。
關於如何解套醫學中心、區域醫院醫療量能緊繃的問題，台灣基層醫療協會副秘書長劉漢宗近期上《公視》節目「有話好說」時，提出善用分級醫療體系，動員基層診所規劃投入 PCR、施打疫苗、遠距看診三大面向，藉此分擔大醫院工作量，維持住最重要的醫療量能。
而在第一線堅守工作崗位的護理師們，被問及現在工作上實際的護病比時，兩位急診護理師的回應皆是「難以計算」，病人來就得接，沒有上限可言。依照Ann的推估，白班、小夜班有時最高可達1:25，大夜班則是可維持在常態的1:12。
急診護理師Ｈ也回應，護理師光是照護正在等病房的病人，就是1:10或12，還要再加上篩檢、檢查、打點滴等較難計算的流動人量。加護病房護理師N則表示，身為醫療產業內較年輕的新生代，看著台灣護理師長年面臨護病比高居不下，其實他自己對未來的工作環境也不太抱持希望。
高若想建議，基層醫護人員還是能想辦法加入工會，由組織力量去協商權益，工會類型有醫院集團內的企業工會，或是特定職業類別的工會，像是台灣護師醫療產業工會、臺灣護理產業工會等，「企業工會有的話就加入，對長期工作是個保障。」
這波疫情過後，台灣醫療體系長久以來累積的病灶，也須政府與醫療產業正視處理，健全的醫護勞動環境也該是台灣防疫政策應當考量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