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歲的前中研院院長翁啟惠在國際醣科學領域地位崇高，獲獎無數。其學術研究的終極目標是透過醣分子，研發出治療傳染病、癌症和神經退化性等因老化招致疾病的藥物，以及廣效疫苗，例如新冠病毒、乳癌、阿茲海默症等。渴望在長壽科學的範疇中，為促進人類活得老也活得健康盡一己之力。
翁啟惠的終生志向與人格特質，始塑於台南一中的青春年代。
翁啟惠位在台北南港中研院基因體研究中心7樓的辦公室，視野開闊、氛圍溫馨。
擺滿書本和文獻的深咖啡色辦公桌下，是淺褐色木造地板。兩面大型落地窗鑲在米褐色牆邊，來客只要落座沙發椅，就能遠眺綠色的山脈和粉紅斑駁的中研院庭院。
近年，翁啟惠美國、台灣兩地跑。美國待7個月、台灣5個月。2006年擔任中研院院長後，返台服務已超過15年。
現在的職稱是美國Scripps研究院講座教授、中研院合聘特聘研究員、國家生技醫療產業策進會會長。「在台灣算退休了。但在美國還沒退休，繼續做研究，」他邊說邊從電腦前起身。那天，在白短袖襯衫前繫了條淺紫紅領帶，身材頎長，看不出有74歲。
開啟化學與生物醫學的醣科學應用可能性
進門處，映入眼簾的是字體蒼勁的書法「研究科學、啟鑰人文」。匾額的玻璃被夏日午後的陽光照得反光透亮，前面兩盆盛開的蘭花爭妍鬥麗。
翁啟惠在國際醣科學領域的地位崇高，是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甫於2021年獲威爾許化學獎、是台灣第一人；也曾獲頒沃爾夫化學奬、台灣國科會科學專業一等獎章等，獲獎無數。其研發的「醣分子一鍋式合成法」（或稱程式化自動合成法），備受讚譽「開啟了醣科學應用在化學與生物醫學的可能性。」
「透過醣分子，希望能發展出治療傳染病、癌症和神經退化性疾病的藥物和廣效疫苗，像新冠病毒、乳癌、阿茲海默症等，」翁啟惠提及目前的研究重點。
科學是翁啟惠的皈依。醣分子、核酸、蛋白質被稱為生物界三大類分子，與疾病的關聯很深。其中，醣分子的結構最複雜，變化多端、研究不易。但是愈了解醣分子愈可能研發出許多新藥，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一鍋式合成法與做菜
另一方面，翁啟惠沒有偏廢在人文和其他方面的興趣。他是台南一中壘球擲遠紀錄保持者；夫人劉映理是美術老師。迄今掛在美國研究室的「均相化醣蛋白」電腦模擬圖，就由他設計、夫人上色；就讀台南一中時，無論美術、音樂、書法、體育⋯⋯，都是他所愛。愛上化學，也在台南一中。
醣分子一鍋式合成法的靈感，就來自做菜。
12歲那年，翁啟惠是嘉義義竹國小唯一考上台南一中初中部的學生。這個殊遇，讓他覺得自己變得不一樣了，是信心建立的初始。成長期單獨負笈台南，也讓他學會自己打理生活，學會自炊。從中學、大學到研究所，一切都自己來。而且萬萬沒想到，1998年讓全球驚豔的發明，靈感就來自做菜。
「我常一個人做吃的。為了方便，習慣把所有的菜都丟進大同電鍋裡去煮。化學實驗也像做菜。有天靈機一動，心想合成醣類何必一步一步來，一定有方法能快速又便利地合成而且量產，」回想連結發明與日常這段往事，他笑開了。
愛上化學的理由
喜歡上化學的理由之一，也因為化學的反應常讓他感到驚喜。例如把乾冰丟進水裡，整個就會起霧；或者A+B的反應會產生許多不同的顏色或螢光⋯⋯，「還有一個理由，是化學老師的鼓勵。老師綽號叫wonraitou，鳳梨頭，」他捉狹地用台語說道。
升高中以後，翁啟惠在化學課做實驗，成功了。平時對學生很嚴格的鳳梨頭老師，公開地稱讚他。受到鼓舞，讓他信心大增，也開始認真地思考自己究竟適合做什麼。因被鼓勵所產生的自信，是一個契機，也開啟了未來。
1966年，考上台大農業化學系；1971年，擔任台大化學系教授王光燦的助教與研究助理，研究蛇毒蛋白合成。8年內，完成了35篇論文；1975年，考上台大生化所碩士班；1979年，出國改學生物有機化學，申請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化學系獎學金，由懷特賽茲（George M.Whitesides）博士擔任指導教授。
年過30赴美讀書，還申請到名校MIT，讓翁啟惠感到振奮，「能進MIT，覺得自己挺有辦法的。這和考進台南一中一樣，整顆心又活了起來。」
爬牆與自由的學風
若說好奇心與自信奠定了翁啟惠的終生志向，那麼，長遠學術之路所需的創新思考，應來自獨立自由的精神。他坦承，台南一中不偏廢德智體群的學風，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啟發。
高中那年，發生了讓他一生難忘的事。
當時，他住台南青年路，每天都要走到圖書館念書。如果走學校前門，要繞一大段路，後門離圖書館較近，但後門始終是關著的。為節省時間，他決定從後門翻牆而過。
有一天，照例地他先把書放牆上，然後開始爬牆。爬上了以後，發現書不見了。當時他不知道是被守在牆下的訓導主任拿走了。
後來，主任辦公室傳話要他去一趟。「糟了，八成要被退學了，」一顆心七上八下地。「你幹嘛爬牆？」訓導主任劈頭就問。「去圖書館看書，太遠了。走到後，可能都關門了，」他照實回答。「爬多久了？」「幾乎每天都爬。」
訓導主任沒再多說。第二天發現學校的後門打開了。
「訓導主任不僅沒有阻擾，還開放了後門，方便我們去圖書館讀書。」
儘管是戒嚴時期的重點高中，但校方尊重學生，不強迫學生服從單一的價值觀，不以升學為唯一指標。透過親身體驗，讓人格形成期的翁啟惠大為感佩。
不盲目地服從權威
擁有獨立精神的人，不會盲目地服從權威。而獨立精神的養成往往來自自由，「在學術界，這種態度很重要。」
翁啟惠自己劍及履及。1979年，一抵達MIT，懷特賽茲教授就交給他一個題目。但他覺得方向有問題，「這不會有結果，」他大膽地用生硬的英文表示。「你總得試試，」教授沒有退讓，給了他一個星期時間。
一周後，依然沒有結果。不過，他並沒有因此而疏怠，依然著手進行實驗。這麼做，是想表現教授所想的題目雖沒成功，但透過實證可以提出新的發現。一個月後，把結果呈給教授。
沒多久，教授把他做出來的實驗結果寫成一篇論文，兩人逐字討論，成為在MIT發表的第一篇論文。
強烈的好奇和獨立的精神，後來成為他指導學生的原則。翁啟惠認為，好奇心引發興趣，有興趣就會產生動力。指導學生時，他通常不說細節，細節由學生自己設定。有了獨立的空間後，獨立思考的習慣也會養成。
「在美國，我就是這樣被指導出來的。美國的教授不太會告訴你怎麼做，只給大方向。他們讓學生自己跑圖書館、查資料、設計實驗，做到自動自發。」
鼓勵也很重要。學生做成功了，鼓勵他；失敗了，一樣要鼓勵。「這樣他才不容易灰心，樂於勇敢地嘗試。」
台灣需要的是信心
翁啟惠很懷念台南一中的音樂老師李欣蓮，對李老師因材施教的方法印象很深。「老師會一個一個地把學生叫去試音。讓每個學生都感覺受到重視，覺得自己很重要。」
後來，他也把這種具有激勵效果的方法，運用在生技醫療產業策進會的工作上。
台灣的生技醫療產業被看好是繼IT產業後的明星產業。2019年營業額達5597億元，預估3年後將達兆元。
2020年，翁啟惠以會長身份召集各界學者專家，擬了一份建言書「全球抗疫：台灣產業如何化危機為轉機 後COVID-19世代的大健康產業發展策略」，呈給總統。建言書有19頁，描繪出與科技結合後台灣生技醫療的藍圖與具體的做法。
眾所周知，台灣的資訊及通訊科技（ICT）產業製造水準極高，醫療服務也備受稱譽，兩個強項相加，榮景可期。「不過，台灣要對自己更有信心才行，」翁啟惠說。
以ICT業為例。台灣的製造水準很高，卻不知需求在哪裡，對自己沒有信心。例如友達光電把面板賣給日本，日本把它做成醫療用面板後，再用20倍的價錢賣給台灣。這種例子俯拾皆是。最近，友達光電把面板做成醫療用賣給台灣醫界，期待日後能進軍世界。
勇於嘗試帶來創新
台灣的人工智能（AI）很發達。但如何廣泛地活用在醫療器材上，仍待努力。
翁啟惠以救護車為例表示，有人心臟病發作時，一定會叫救護車。這時，如果救護車裡有檢測影像、5G和AI的裝備，就能很快地判斷患者是血栓或腦出血。然後把資訊傳輸到醫院，醫院當下判斷如何下指示。寶貴的時間爭取到了，結果就很不一樣。
「這就是台灣將來要形塑的創新式環境。勇於嘗試就是創新，創新能鼓勵發明。」
立法，也有鼓勵作用。翁啟惠曾參與推動「生技新藥產業發展條例」與「科技基本法」。
起草「生技新藥產業發展條例」是在2003年，後於2007年立法。形式上是為促成台灣生醫製藥的技術轉移，鼓勵新藥研發與高階醫材朝高風險、高報酬發展，以奠定新的產業利基。但終極目標是在新長壽時代能對人的健康，產生更大與正面的影響。
科技與藝術的平衡
2011年，協助修改「科技基本法」。用意是提升高科技業界研發的意願，讓智慧財產處理權更自由與融通，並鼓勵產學合作，讓人才、技術、資金三者流通。2017年再度修法後在立法院三讀通過。
為期勉企業投入研發，讓研發經費抵稅，是誘因。產業一旦創造出來，就業機會增加，政府的稅收也跟著成長。
國家生技醫療產業策進會會長是無給職，但翁啟惠做得很開心，也能從高處著眼。
對台灣生技醫療產業高瞻遠矚，與從事學術研究一樣，翁啟惠勇於走在時代的尖端。美學修養也不遑多讓，《中央研究院八十年》一書的書名頁上，有他字跡端麗的書法「追求卓越」。
追求卓越或許是他的信念。但敏銳多感如海綿般吸收能力強大的青春期，在台南一中所涵養的平衡感，恰如「研究科學、啟鑰人文」般，感覺與他真實的人生更呼應。
（本文收錄在五冊『百年竹園 築緣百年』中的『竹園雅範』／台南一中百年校慶特刊，蔚藍文化・台南一中合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