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樹容易嗎？如果你的答案是Yes，請到金門或澎湖看看。缺水、風大、土壤貧瘠的離島，原先很難種樹，卻因爲慈心基金會導入「水寶盆」，種樹存活率從一成飆升到八成。這個在國際設計大師Tom Dixon口中「低成本、低科技」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麼東西？
三月初春，空曠無人的金門歐厝沙灘，在提早到來的艷陽下，碧水白沙更顯耀眼，很難想像上個世紀這裡是戰火前線。只剩下一台在退潮時可以看到受傷倒地、被遺留在沙中的「M18地獄貓」坦克戰車，隱隱訴說著過往的烽火記憶。
「活下來才是真的，」帶著訪客參觀海岸造林地的金門縣林務所所長鐘立偉，心有所感地說。
這句聽起來像是感嘆戰火無情的話，說的不是兩岸之間的戰爭，而是人與大自然的搏鬥，因為金門林務所過去六年來在這塊防風林地上種樹，經驗非常慘痛，前面五年都種不活。
直到2021年，奇蹟突然出現，地上開始長出植被，種下的木麻黃跟黃槿，一年之後有些甚至長到50-60公分高。
涵育出這個奇蹟的，就是在沙地上看起來不太起眼、卻提供樹木幼苗安穩生長空間的一個盆子——由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推出的「水源寶育樹盆」。
分解後變春泥的水寶盆
外觀靈感來自中華文化中象徵聚財與生生不息的元寶，這個植樹利器的綽號正是水寶盆。這個樹盆的儲水量高達15公升，特別適合沙地、林地、水源不足之地，可以供水給插入其中的樹苗；以回收再生紙漿與天然可分解材料融合製作，也增加水寶盆的硬度與持久度，可以發揮防風、防日曬、防雜草及具保濕的功效，可以幫助樹苗度過前三個月最需保護的階段，提高生長速度。使用後約一年，盆體就可自然分解於土壤中，化成春泥又成為樹苗的養分。
「就算破掉，但因為是用回收紙做的，還是具備吸水效果，還能減緩太陽直射的高溫，達到防曬保濕的效果，」慈心基金會種樹專案總監程禮怡，掀開一個破掉的水寶盆解釋，只見水寶盆覆蓋的一圈仍很潮濕，跟旁邊乾燥的土壤形成明顯對比。
鐘立偉的感受特別深刻。鍾立偉表示，從歷史上來看，金門地區因歷經兵燹及製鹽需求，林木砍伐殆盡；加上2001年起開始大量排雷，清光所有海岸植被，導致海岸細沙紛飛，長驅直入。雖然近十年來林務所積極以造林防風定沙、涵養水土，逐步改善生態環境，但苦於金門烈日、強風、水資源匱乏等因素，植樹仍舊非常困難，尤其是在海岸線造林，更是一大挑戰，幾乎是怎麼種怎麼死。
「歐厝是我們傳說中的夢魘，連雜草都長不出來，每年植樹節這邊都被提出來檢討，」鐘立偉說。
後來，他在網路上看到水寶盆，先買了400個來用看看，結果一試成主顧，因為樹苗生存率竟從一成激增到八成，連像歐厝這種連很難生長的地方，也都能存活下來。尤其過去兩年金門經歷大旱，年雨量比蒸發量還少，澆灌水都還得用自來水廠的回收再生水。在這樣嚴峻的條件下，連歐厝造林地比較靠沙灘的小沙丘上，即便水寶盆都已經被風吹砂整片蓋住，都還有木麻黃活了下來，就是因為水寶盆的保濕效果。當地表濕度夠，就能提升植物存活的機率。
做好事，變成把事做好
受到這樣的成果鼓舞，鍾立偉透過農委會認識了慈心，然後邀請慈心種樹團隊至金門實地參訪。慈心看到金門種樹的挑戰，便決定結合企業力量，把和泰汽車「一車一樹」公益活動（每賣出一台Toyota汽車，和泰就委請慈心替車主種一棵樹）導入金門，在金門進行大規模的植樹。
從2021年初起，慈心與金門林務所合作，舉辦工作坊與林務所同仁交流，實際操練水寶盆種植工法及相關造林配套措施，並在歐厝、翟山、嚨口等10個造林地造林，栽種海岸適生樹種木麻黃等共21,704株，面積達12.66公頃。不僅將植樹成效大幅提升，更因為企業贊助而替金門省下約台幣五百多萬的種樹經費。
有了第一年的成功經驗後，2022年慈心又擴大跟金門林務局的合作，再把植樹範圍擴大到烈嶼鄉（小金門）上林濱海公園（上林南排雷區），預計於小金門種下3,750株、金門本島再種下6,250株樹苗。
「透過他們在全台灣植樹造林的經驗，讓我們過往自己做，變成一起做；讓我們做好事，變成把事做好，」金門縣長楊鎮浯在3月11日於小金門舉行的植樹節活動中，公開感謝慈心與和泰的善舉。
和泰汽車協理劉傳宏也表示，海岸造林非常重要，由於台灣比較少企業投入這塊領域，因此和泰汽車跟具備種樹專業的慈心合作，希望發揮CSR的精神，推動環境永續。「不光只是種下去，同時要定期去檢核存活率，我相信慈心透過這樣的技術研發，現在在存活率部分有相當好的knowhow，」劉傳宏說。
在沙漠上種出水稻
由已逝日常老和尚於1997年創辦的慈心基金會，向來關注環境永續，先是投入有機農業與安全加工食品的推廣與認證服務，後來又支持成立現在已經成為台灣主要的有機通路之一里仁，除了持續推動有機產品，更積極落實減塑與循環經濟。
2011年，慈心開始投入種樹活動。程禮怡回憶，起初他們先從私人土地開始種，但規模無法擴大，於是在2015年開始開始跟政府合作，認養公有地植樹，第一個案子是在雲林台西的海岸線。在嚴重鹽化、地表還低於海平面的海岸線上，慈心跟濕地生態工程專家張文賢合作，透過開挖人工濕地、用土堤圈住淡水慢慢稀釋土壤鹽份的方式，竟然將原先的荒地種出一片綠意，連台西鄉公所的主任祕書都打電話給程禮怡大大讚嘆：「你們簡直是在沙漠上種出水稻！」
之後，開始有企業贊助慈心種樹，例如從2017年開始加入的和泰就是最大的贊助商。2020年推動「Run For Green」的富邦金控，也替參加臺北馬拉松、田中馬拉松、萬金石馬拉松以及高雄富邦等四大馬拉松的跑者，只要累計超過40公里就請慈心幫忙種一棵樹。
台灣大哥大總經理林之晨，在生日時認養慈心的1,000顆樹。林林總總加起來，慈心至今已在全臺成功種下約72萬棵樹，植樹環境遍及海岸沙灘、市區綠地、高山林地，從海拔-2公尺（地層下陷區）至高山2,504公尺。發揮種樹效益於國土保安、屏障潟湖產業、豐富生態多樣性、復興林業文化、珍稀物種保育等多元面向。
省水費、省人力、又省錢
在種樹過程中，慈心發現成功關鍵在於「水」。為了解決灌溉、蓄水、保濕的問題，慈心四位國際認證樹藝師，跟開發減塑產品的仁舟社會企業合作，在2017年正式研發出水寶盆。水寶盆分為盆蓋和盆體兩部份。盆蓋凹槽可將雨水或人工補水收集到盆體內貯存，減緩水份蒸散。長寬高為54／34／18公分的盆體，可蓄積 15 公升儲水，提供樹苗至少 1 個月的所需水份，也可避免陽光直射樹苗所在的土壤，防止儲水散失，並支撐樹苗抵抗強風直襲。比較特別的是，水寶盆還附帶棉繩，利用棉繩的毛細原理導水到樹苗根部，持續提供樹苗水分，大量節省人力澆灌、除草等維護成本。不僅省水、省人力、也省錢。
用水寶盆種樹很簡單，首先把樹苗埋入地上挖好的土穴，將棉繩一端綁在幼苗根部跟著埋在土裡，另一頭則先暫時綁在幼苗上方，然後將盆體上的孔洞對準樹苗穿過定置在地上，在盆體裡注入水，然後將盆蓋對著孔洞蓋上，最後再將棉繩上端解開，放置固定在孔洞旁的凹槽，確保棉繩上端能吸到水把水分一路傳導到樹根，然後定期在盆體中注水灌溉，直到一年左右，盆體解體後就化為土壤一部分，持續供給養分給植物。
水寶盆也歷經了許多次的改善與配套作法。第一版的水寶盆，用了七天就垮掉，不過也讓他們發現就算癱掉的水寶盆，種在裡面的幼苗成長狀況仍比野放好，大大增加他們的信心。導水棉繩原先是白色，後來改成紅色，就是因為去年在金門大旱期間，飛鳥、老鼠等動物為了找水喝，竟然把白色棉繩叼走或咬破水寶盆，後來才改成會讓動物比較有警戒的紅色。為了防止「鼠患」，金門林務所還在歐厝海邊用木頭搭建起棲架，供猛禽覓食老鼠。
水寶盆甚至還成為了生物「棲地」，把盆蓋打開裡面還出現一些小昆蟲，就像是個小生態池。「因為乾旱時只有這裡有水，動物追求生存的本能很強，就自己跑進來了，」程禮怡說。
通過「動物認證」的水寶盆，也獲得國際設計大獎的肯定。2021年，水寶盆在日本的crQlr Awards 全球循環經濟設計獎中，榮獲 Bio-Renewal Prize（生物革新獎）、Regeneration Award（再生創新獎）以及 Pioneer Pot Prize（先鋒獎）三項殊榮。在臺灣的金典設計獎中，則獲得「年度特別獎—循環設計」的殊榮，擔任決審評審的英國工業設計大師 Tom Dixon 特別肯定水寶盆的價值：「以低成本、低科技設計，針對生長環境不良的植物養護，提出簡便有效、兼顧環保解決方案，低調謙卑的設計精神值得鼓勵。」
前進菊島挑戰不可能
受到金門成功經驗的鼓舞，慈心在2022年來到另一個植樹環境的極惡之地──澎湖，試圖用水寶盆讓以仙人掌聞名的澎湖，也能長出更多元豐富的綠色風景。
除了跟金門一樣水資源匱乏之外，澎湖植樹的挑戰不太一樣。一是澎湖多是玄武岩質難以蓄水，且土壤層僅1～2公尺薄，種樹前甚至得先用怪手開挖土地到一定深度，才能讓樹苗根系得以有立基空間。二是10月至3月間長達半年的強勁東北季風，不僅大到讓迎風面的樹難以生長，挟帶著海浪激起的鹽分，形成當地所謂的鹹水煙（鹽霧），鹽分附著在葉面上把水分吸乾，彷彿在醃菜根一樣。
「我去年國慶前巡視園區，還很綠油油，三天後休假回來一看，迎風面變成像醬菜，只剩下南洋杉還綠油油。要說這裡跟金門的差別，那就是我們種樹時挖不到地雷，」在金門林務所工作了七年、2021年轉調澎湖擔任林務公園管理所所長的李振綱說。
此外，在日治時代引進的外來種銀合歡，也是澎湖種樹的一大挑戰。
李振綱說，早期銀合歡還能被在地居民當作柴薪使用，但後來失去這個功能，加上銀合歡會分泌含羞草素抑制其他種植物生長，排他性極強又無天敵，因而形成單一林相。在澎湖馬公本島，很容易就看到綿延一片的銀合歡林，不僅減低生物多樣性，甚至2021年底澎湖爆發的「蟲蟲危機」，引發皮膚癢怪病，除了因為氣候變遷到了11月都還很熱之外，也可能跟「環境單純化」有關。
「我觀察到有一面牆將近就有一百隻毛毛蟲，但都是在銀合歡區，我們苗圃園區沒有，因爲園區有各種不同動植物，豐富多元的生態平衡了毒蛾毛蟲的生長，因此我們要造林，種不同的樹，才是徹底解決單一樹種引起的蟲蟲危機，」李振綱說。
防曬、保濕、有效給水
由於在金門就認識了慈心並目睹水寶盆的功效，李振綱到了澎湖後也跟慈心聯絡，共同把「政府、NPO、企業CSR」三方合作模式導入澎湖。2021年先是在幾個場域，利用水寶盆施作瓊崖海棠、黃心柿、無花果等植物，發現成效極佳，存活率一樣高達八到九成。李振綱說，用了水寶盆後，從以前三天澆一次水，變成14天，保濕度提高六倍以上。
「防曬、保濕、有效給水，水寶盆真是蠻好用的工具，」李振綱對水寶盆的形容，乍聽之下還以為是在賣面膜保養品。
2022年地球日，慈心、澎湖縣政府、跟和泰汽車，就在澎南地區已經廢棄的舊五德訓練場營區，替大地敷上了一大片的「綠色面膜」。在約1.5公頃的面積，利用水寶盆栽種約5,000株蘭嶼羅漢松、木賊葉木麻黃、象牙柿、土沉香、蘭嶼樹杞、海葡萄等不同種類的苗木，將單一樹種改良成複合林相，打造具有森林保安、生態保育、休閒遊憩等多功能的場域。「不止公部門，也要鼓勵澎湖鄉親，私人住宅也能夠多少種一兩棵樹，因為房子有樹，價值就提高了。現在是他們來我們就給樹苗，也許可以半自動地、強迫送樹苗給民眾種，澎湖才會越來越漂亮，」澎湖縣長賴峰偉說。
種樹兼減碳，只怕做不完
漂亮，只是植樹的重點之一。
在國家、企業追求淨零、碳中和的趨勢下，種樹也從原先單純的美綠化，變成減少碳排的重要工具之一。森林本來就是地球上主要的碳匯（carbon sink），林木生長時會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被採伐時原先吸存的碳則會固定於林木產品中，因此種樹造林是增加天然碳匯最直接的方法。但台灣的綠電供不應求，利用「森林碳匯」取得碳權來抵銷企業的排碳量，可說是最便宜也相對容易的去碳法。
程禮怡表示，最近常常接到企業來詢問種樹事宜的電話，背後十之八九都是希望藉此取得碳權。種樹跟碳權之間的關係，其實並非就能直接劃上等號，因此慈心也開始研究相關的作法，並自2022年起全面以邁向「碳中和」為目標，努力透過有機／友善耕作、種樹、蔬食、減塑等行動，呼籲更多大眾從生活行為上減少碳排，並且支持實踐碳中和的各項行動。
「要跟淨零碳排做結合，只怕做不完，不怕沒得做，」程禮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