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荷蘭Philips與ING銀行簽訂10億歐元的永續連結貸款，率先將企業的ESG評比與貸款條件連結，「永續連結貸款」逐漸在世界各地被採用。這種貸款，真的能讓企業更永續、讓世界更美好嗎？
隨著淨零（Net Zero）、永續發展已成為世界顯學，全球的政府、企業也紛紛制定目標及時程，期盼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挽回即將失控的局面。
但到底要如何達成永續目標，手段卻是有千百種。
近年，作為主要資金提供者的金融業，除了組成如格拉斯哥淨零金融聯盟（GFANZ）等組織來推動產業邁向淨零之外，也推出了像是綠色債券（Green Bond）、綠色貸款（Green Loan）等各式各樣的產品，為的是協助企業轉型、或讓相關產業得以發展，使整體社會轉向低碳及永續。
其中，永續連結貸款（Sustainability-linked Loan）便是近年銀行不斷成長的一項服務。銀行透過與企業討論企業須在期限內達成哪些關鍵的永續指標，來決定是否給予企業更優惠的放款利率。
以促成全台首筆永續連結貸款的星展銀行為例，2019年星展與友達光電簽訂為期3年、20億新台幣的永續指數連結貸款，便是以友達在每年的道瓊永續發展世界指數（DJSI）等的評比績效作為標準。友達不但是全台第一家，也是亞太區第一家獲永續連結貸款的科技業公司。
直至2022年，星展至少已經與8家企業、承作約450億新台幣的永續連結貸款。其中也包含在2021年底與台積電簽署3年期10億歐元（約325億新台幣）的永續連結貸款。
除了星展，滙豐銀行在推動永續連結貸款上也十分積極。
據滙豐（台灣）商業銀行新聞稿指出，從2020年開始，滙豐已與聯電、日月光等11間企業簽訂永續連結貸款，貸款金額約180億新台幣。滙豐銀行表示，另有企業不願對外公告，實際合作的企業超過11家。
為使大眾更了解「永續連結貸款」實際上如何運作、對企業及銀行有哪些好處，「CSR@天下」專訪了星展銀行（台灣）企業及機構銀行負責人羅綸有、及滙豐（台灣）商業銀行企業暨金融同業處負責人中野泰直，請他們分享在推動永續連結貸款的觀察與心得。
Q1：銀行如何評估哪些企業可以申請永續連結貸款？
中野泰直：滙豐銀行看的是永續連結貸款原則（Sustainability Linked Loan Principles，SLLP），因為銀行沒辦法隨便拿自己定的東西作為標準，這樣整個市場就不會有很統一的看法。主要上市公司至少會以這個國際準則來做跟永續發展相關的事項。
如果是還沒上市，或在永續上還沒做得很完整或完善的公司，銀行可以提供資訊給這些客戶，來幫助他們從沒有做永續、社會責任的方向，去做轉型、轉變。
很多政府在COP26都有喊出2030、2050要達到的減碳目標，其實銀行能減的部分很少，可能可以換一些電燈泡節能，但不像製造業可以轉變或改變整個結構來節能，或改善水質污染等問題。
從銀行的角度能做的，就是協助這些企業，很實際地依照不同公司的情況，一步一步設定不同指標和目標，當他們達成後給予獎勵，然後再以達成的指標當下次的基準，同時銀行再幫他設不同指標，讓他做更多、或更完善。
Q2：怎麼樣去制定每家企業需要達到的永續指標？誰說了算？
羅綸有：以友達為例，當初共設定了21項指標，這些指標是由友達跟專業顧問還有星展一起腦力激盪，去思考哪些東西做出來最合理。
也因為是第一例，當時覺得合理就用，所以設了很多指標，也比較嚴謹，是希望真的對實踐永續有幫助。之後要追蹤驗證各項指標的成效時，也都是找顧問或會計師來進行。
後來慢慢有更多案例，也比較有可以遵循的一些指標，但都還是要跟星展、顧問、會計師討論，然後融入公司本身的願景來去設定。
也因為星展還有在新加坡和其他國家推永續連結貸款，因此也會把一些客觀的國際永續標準放進去，例如必須是公司治理評鑑的前15%、10%，或目標是在兩年要達成ISO的哪一項。
選擇哪些指標都和該公司在這個階段要達成的目標有關，因此指標都會不太一樣，很難有模板套用。但像製造業，要用多少綠電、增加多少回收水、碳排要減少多少，都是在該產業很實際、且比較常被考慮的指標。
可是減少、增加多少，並不是隨便喊。為避免漂綠，星展新加坡的專業團隊也會用客觀的ESG標準把關，參考該企業過去的表現跟趨勢，來決定怎麼做才值得獎勵。例如，某公司雖然只是降低某指標3%，但他業務也要成長，因此就算是3%可能對他來說都不太容易。
Q3：如果企業沒有達成當初設定的目標，銀行會把錢收回來嗎？
中野泰直：以前ESG的金融概念剛出來時，基本上是帶有懲罰意味的貸款，就是我今天借你錢，我們設定一個指標，達不到你就要接受財務懲罰。
但現在的市場是，你達標的話我們可以提供財務優惠。因為以前有懲罰機制，很多企業會覺得，一般貸款就可以拿錢，為何要去申請有罰則的貸款？所以就沒有辦法讓大家朝著多做永續方面的目標。
因此，大部分的機制就改成給企業鼓勵。貸款設定目標時，看不同達標程度，調整利息以減免企業的一些成本。
我們在別的國家已經看到，像債券市場已經有兩個層面，一個就是達不到指標要付罰款，或達到指標有減免。
所以之後可能會有三階段的演變，剛開始是懲罰、現在是鼓勵，接下來如果整個市場有愈來愈多永續貸款、不同的永續債券，下一步就是達標就有獎勵、沒達標就有懲罰。
Q4：以台灣的情況來說，目前各家銀行的利率都算低，再怎麼透過獎勵減碼，可能也沒辦法減少太多，那永續連結貸款的實質意義是什麼？
羅綸有：沒錯，台灣的企業金融利率都很低了，我們降的也有限，但的確還要擠出一些東西來，讓大家一起共襄盛舉。
所以更重要的是，如果公司認真看待永續，它在公司運作的各個層面都會把永續放進來。假設貸款有機會連結公司永續方面的努力，我相信他們會願意做。而且也希望藉由公諸於眾我要做的事，讓內部也有些壓力。
事實上，永續是要花錢的，尤其愈往後面愈是。因為簡單的事跟公司本來要做的事就結合了，可以省一點錢，還有人幫你一起來把這個東西弄得更清楚，為什麼不做？
但未來到2050年甚至2030年要達到各自的目標的話，有很多工作要做、都要花錢。
銀行最簡單的就是貸款，到後面我們可能會讓客戶提供更多有價值的東西。比如說在供應鏈融資裡，我用了區塊鏈的技術，之後所有供應商它必須符合這個標準，他才能跟我們借錢。
在台灣因為太多銀行，供應鏈也不太容易做，但在非洲或東南亞國家，這種供應鏈融資如果用區塊鏈的話，就能做到把永續放裡面。也就是我借你錢，你除了要符合出貨的要求，也必須在永續面達標，這在區塊鏈裡要能夠被驗證。
實際上這些大公司到最後，不止自己要做到永續，他的供應商也要在整個供應鏈的過程裡都要達到永續，所以整個區塊鏈可記錄可保存的技術，就可以更嚴謹地推動永續。
Q5：隨著愈來愈多錢放貸到永續連結貸款上，會不會排擠、或減少在傳統石化產業的貸款上？
中野泰直：我想這跟國際的指標有關，像COP26大家都已經發表說會減少投資、融資煤炭或石化產業，所以應該是國際社會或政府主導，會對某一些產業造成不利和挑戰。
因為如果你是用燒煤發電，都沒有做轉型計劃，之後貸款就可能很難借到錢。
但為什麼COP26會定一個時間點？因為某些國家真的沒辦法馬上從高污染燃料換成乾淨燃料，蓋發電廠也要4、5年的時間，所以需要有一段時間去做轉換。
因此整個國際社會、金融機構，不會馬上就排擠這些產業，而是要思考如何協助他們去做轉型。
滙豐在永續方面並沒有說全部的預算只做特定產業或範圍，我們是看整個趨勢，如果大家都是往永續方面走，市場愈來愈大，我們當然也不會自我設限。
當市場演變成是比較綠的市場，基本上滙豐主要的貸款或產品，都會跟綠色或永續有關。所以不單單是我們直接貸款，或幫投資者做出來的產品，只要跟綠能、永續有關係的話，我們就會儘量去多做。
羅綸有：目前這種排擠現在還沒看到，我覺得更重要是淨零路線圖，銀行如何協助這些屬於偏高污染的產業，怎麼跟客戶一起攜手往下走，而不是說就不放貸。
這其實就牽涉到所謂的「轉型金融（transition finance）」，也是很多銀行現在的重點，我們覺得transition financing會比剛剛講的永續貸款更具有意義，因為它比較有挑戰。比如說水泥業借錢後在台灣做儲能、或蓋EV電池廠。
我覺得銀行並沒有這麼高的地位去審判誰，因為銀行的功能是促進社會、經濟的發展。所以我們還是有一個讓經濟維持運作的出發點，但要強化對永續的承諾，然後帶領客戶一起努力做。
綠色融資、永續或轉型的貸款我們多做，會儘量把這種比重會提高，星展的目標是在2024整個集團要做到一兆台幣跟永續相關的貸款，目前大概6000多億。長久來看會排擠到傳統石化業的貸款，但現在我覺得還離那個階段很遠。
對於這些較容易影響環境的行業，銀行應該從建議、顧問的角度主動跟他一起來面對轉型的需求，他也必須知道銀行是這麼認真看待，而更審慎的面對。
Q6：好像永續連結貸款就能做到轉型貸款要做的事，為什麼要特別區分？
羅綸有：因為永續連結貸款不見得是轉型貸款。永續連結貸款是一般企業營運使用就可以，只是說同時間公司在推動的一些永續的指標跟它連接，所以目的不見得是用在轉型。
但轉型貸款特別是針對行業屬性是較耗能，或對環境較不友善的產業，所以他現在開始轉型、做不一樣的business line、甚至是在既有的東西上用不同的方法作，例如，台塑以前用煤來發電，以後就用天然氣，天然氣它本身的排放跟煤比起來就好很多，那也是一種轉型。
很多東西都必須要務實的一步步做，但基本上都有在減低碳排放。
Q7：對於有辦法拿到永續連接貸款的企業，我將來就可以認為它是一間ESG做得不錯的企業嗎？
羅綸有：Yes and no。
Yes，如果現在看這些拿到ESG貸款的，的確都是做得好的公司。所以從這點來看是成立的。
No，這種貸款其實很容易做，因為沒有進入障礙，只要願意做就可以。當然做了之後有一些東西可以進步，可是他是不是在這方面做最好的公司，就未必。
以銀行的角度來看，只要你願意做，假設你比以前好，銀行就鼓勵你。但我並不是一個評審說，你必須業界前五名才要做，而是你因為做了，而離永續目標愈來愈近，這是我們鼓勵的。
但目前檯面上跟我們做的企業，大多是很重視這方面的公司，才會是先行者。
Q8：投資市場真的有很在意企業永續做得好不好嗎？
中野泰直：我在海外市場觀察到，大約2020年海外疫情最嚴重時，很多企業有點恐懼現金流動性（liquidity）會變得很差、借不到錢。那時很多金融機構，像債券市場投資者是將永續做得好的企業列為優先考量，這種企業的市場流通性沒有被影響很多，所以我們看得出整個市場對永續發展方面的責任感開始愈來愈強。
相對的，你做不好、沒有做，甚或是連一個轉型的計劃都沒有，很容易流動性就會受影響。
有個金融詞彙叫「liquidity crunch」，指的是當整個金融市場裡面的資金不夠，例如，美金市場出現波動，美金就會從東南亞等新興市場流回美國，那表示美金資金在這些新興市場就會變得不夠。
在這種情況下，銀行、投資者會被逼著去選，要把資金借給哪一些客戶，而永續已經開始變成一個標準。
Q9：會主動去接觸現在永續還沒有做得很好，但可能有心想往這方面努力的企業、給他們一些協助、或顧問嗎？
羅綸有：我們會主動出擊，給客戶提出一些觀念，一些我們以後希望達成的目標，像剛剛講的區塊鏈供應鏈金融，有些比較具體的方法讓大家來使用。
另一種是提供專業諮詢。現在銀行業有銀行淨零聯盟（Net-Zero Banking Alliance），在幾個主要的高污染行業，例如能源、石化產業、汽車業、房地產、農業、金屬跟礦業、化工業、航運業這些排放較多的行業，到2030、2050都有一個路線圖，應該如何減碳、要做到什麼程度，整個銀行業才能接受、才知道該怎麼去協助這些企業貸款。
一家銀行去做沒有用，因為不缺銀行、不跟你借就好了。可是如果銀行聯合起來，我們定的標準都是一樣的，只有這樣跟這些被要求比較高的產業之間才會有完整的對接。
因此，顧問的業務在未來對星展就會更重要。
為了協助客戶達到減碳的目標，很多東西其實銀行都可以嘗試去做。比如說，簡單的綠色存款、我們也做了很多離岸風電、太陽能大型地面的項目融資，這些在星展已有約2、300億撥款。
如果客戶願意來存款的話，我們就可以專項是用在永續的金融上，客戶就會知道這筆存款，實際上也幫助了銀行願意多做永續或綠色的融資。
Q10：在永續議題上，銀行還能如何協助企業做得更好？
中野泰直：從2021年後半段開始，銀行都比較主動，會去跟客人主動提永續連結貸款這件事。但為什麼現在銀行比較能主動的去做這件事情？因為大部分的大型的企業都會有公開的CSR、ESG的報告。
研究這些報告後，會大概了解他們現在想要做什麼，或已經在實施哪些事，我們就可以主動去跟客人談，我們現在有這些想法，是不是符合他們現在要做的轉型？或協助他們設定目標方向。
此外，在氣候變遷下，會帶來跟傳統風險不一樣的風險。例如，以前不會下暴雨的地方會下暴雨、有洪水。
在這種情境下，企業做ESG以外，有沒有想到這些風險、要如何保護自己、供應鏈？是否能在這種極端氣候事件愈發頻繁時持續營運？因為沒有辦法運營，從銀行的角度也是一個風險。
所以我們現在也把氣候變遷的概念引進跟客戶分享，讓企業的ESG的概念更完善，不單單是從減碳、做環保、社會永續的東西外，同時他們也要去想說氣候變遷會造成什麼風險，要如何管理這些風險。這是另外一個銀行可以帶來給客戶的價值。
另外，永續並不是只有環境面，我們現在也在開始看一些性別（gender）的面相。但很多企業談性別議題，可能製造業工廠裡就是男生比例高，金融業則是女性比較高，他們也許會認為，永續跟性別沒有關係。
但性別議題並不是只有比例的問題，像是薪酬、福利是不是平等的？或是如果有需要帶小孩的人，被要求與單身員工做同樣的事，這公平不公平？這些都要想到。在這方面我們也可以將海外經驗介紹給台灣的客戶、多提供一些想法和考量，幫他們做一些業務、人資管理計劃上的改變。
另一個可能在臺灣比較少的是，固體廢棄物管理（solid waste management），因為很多企業包裝用很多塑膠，而塑膠是石化工業產生的東西，要分解可能要100、250年。
為了改變這個情況，可能要換一些設備，在這時我們就可以幫他們做一些ESG 轉型融資，協助轉型、換設備。這些都是可以從銀行的角度提出來給客人的。
其實台灣在回收方面，在亞洲可能是數一數二的國家，尤其是在PET可能是亞太地區做最多的，台灣的寶特瓶回收率一直不錯，20多年來高達9成，這跟美國比起來高很多，美國大概只有3成左右。
所以在某一些方面，台灣真的是leading the way，只是說可能覺得，回收是應該做的事，在宣傳上就沒有歐美國家做的那麼大。
以後，可能透過銀行的協助，做這些跟一般永續稍微不同的東西，我們都會透過媒體去做一些宣傳，到時也可以讓這些客人曝光，同時讓大家了解，永續並不只是節能減碳，其實這些廢棄物回收台灣有做得好的部分，也有需要加強的部分，大家就會比較有感覺。
只要大眾也慢慢提高對這個議題的了解，我覺得這也是銀行的一個間接的社會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