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膨高漲、淨零轉型迫在眉睫，2018年因為能源價格飆漲的法國黃背心運動殷鑑不遠，台灣即將通過氣候變遷因應法、開徵碳費，如何避免落入偏袒財團的舊思維，落實公正轉型，需要一個良好的碳費機制設計。
碳定價是世界各國邁向淨零排放的關鍵政策工具，優點是全面、彈性，且符合污染者付費原則。台灣目前有關《氣候變遷因應法》修法的討論中，已大致確立「碳費先行」的方向，至於向誰收、收多高的費率、收入作何用途等細節，還待進一步討論。
除了對產業的影響，碳定價也需要符合淨零關鍵戰略「公正轉型」的原則。針對碳定價的公平正義，我們可以有哪些思考方向，回顧國際案例，可以提出對台灣碳費設計的幾點建議。
碳定價與氣候正義：幾個常見的問題
首先，可以想想：「碳定價可能會造成哪些不正義？」我從一些學界的研究成果，帶領大家思考碳定價可能引發的新問題，期望透過好的制度設計，避免發生類似的情況。
碳定價常被詬病的是污染者未付費，主要體現在免費配額與稅費豁免兩種情況。
免費配額通常出現在碳交易機制設計不良的情況下，使污染者反而得到獎勵。例如，歐盟碳交易體系（EUETS）在成立之初，發放了大量免費配額給排碳大戶，深受氣候倡議團體批評。
在台灣，目前規劃方向是碳費先行，因此不會產生免費配額的問題。然而，如果碳費有豁免規則，也可能會出現類似的問題，在機制設計上應當極力避免，維持碳定價「污染者付費」的核心精神。
除此之外，碳定價所造成的效果，也可能會產生一些新的環境分配正義的問題，又可細分為四種情形：
１.污染減量不均
在污染者付費的狀況下，污染減量的多寡，取決於廠商採取減量措施的成本高低。換言之，減碳成本較低的廠商可以減量減比較多，減碳成本高的廠商則可能減比較少，因為碳定價無法規範特定廠商的減排量，有可能導致污染減量集中在特定區域，或弱勢社區污染不減反增的情況。
２.碳費成本轉嫁
廠商被收取碳稅／費後，有一定程度可以把相關的成本轉嫁給消費者，而碳稅／費具有累退性，意即相較於有錢人而言，弱勢族群的負擔相對佔家戶所得比例較高，在目前通膨壓力高漲的情況下，特別需要思考如何降低對弱勢族群造成的衝擊。
３.高碳產業衝擊
淨零轉型過程中，有些產業規模會萎縮，相應可能會有勞工失業，如何強化社會安全網做緩衝也很關鍵。
４.世代視角
太低的稅率，會無法達成減碳目標，等於把問題丟給未來世代，讓後代子孫面臨更大的衝擊，這也可以視為一種世代不正義。
釐清以上的潛在問題後，我們眼前的工作是設計一個良好的制度，避免上述情形發生，而「碳費收多少」與「碳收入怎麼用」是兩個最關鍵的議題。
碳費收多少？
有合理的碳價，才能符合污染者付費的精神。目前輿論中，比較多是有100或300元台幣的提案，這些數字遠低於國際上的情況。學理上，從經濟學出發，碳定價應該符合「碳的社會成本」（Social Cost of Carbon），目前氣候法某些版本草案已提及相關的精神，相關的經濟學研究與討論也非常多。以美國為例，拜登政府下令以1噸51美元來做為聯邦政府的碳成本估算，也研議把成本提高到每噸125美元。
另一種觀點是從減碳目標來回推達標所需的價格水準，將碳價格對準巴黎協議與2050淨零路徑，這是目前國際上比較主流的方式。依據不同研究，現階段價格可能須訂在40～80美元不等。
上述兩種方式都需要複雜的計算與推估，可惜台灣並沒有太多扎實研究告訴我們應該如何訂價，因此，也有一種觀點認為參考鄰國的價格，在立法設計上比較簡單。
例如，環保署先前曾有參考新加坡100元的方案。然而，現在新加坡的價格已經上升到500元，世界各國趨勢也是碳價節節高升，例如歐盟碳價日前一度高達100歐元，南韓的碳交易價格落在20~30美元左右，這些價格都遠比草案中的各種數字還要有企圖心。
碳價攸關台灣競逐低碳科技商機的競爭力，應視為轉型催化劑，不應僅視為負擔。在全世界的減碳比賽中，較高的價格等於較大的減碳獎勵（因為可以省比較多錢），也愈容易培養國內企業成為「減碳冠軍」，台灣須盡力讓碳費價格跟上世界水準，才能跟上各國轉型的腳步。
碳收入怎麼用？
台灣因為起步慢，可以有參酌各國作法的機會、截長補短，設計符合本土的做法。下圖是國外智庫針對全球碳收入用途做的綜合整理，黃色的部份是流入國庫作為一般預算使用；紫色的部份是碳收入直接返還家戶（例如加拿大、瑞士）；綠色的部份是專款專用（earmarking），大部份用作低碳創新的基金。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各國制度內，少有直接獎勵廠商做節能投資的方案，碳定價是讓污染者付費，若把收入再發還給污染者，基本上違背了政策工具的精神。
針對碳收入的用途，我們再聚焦觀察歐盟和加州兩個最成熟的碳交易制度，以及借鏡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省的碳稅。
歐盟排放交易制度（ETS）是全球規模最大、實行最久的排放交易制度。這個制度下，排碳廠商需要透過拍賣取得排放配額，歐盟把碳交易拍賣所得大量投入低碳科技研發，在2020年新成立了低碳創新基金（Innovation Fund），預計未來十年將投入380億歐元。380億歐元的數字是以每噸碳價75歐元來計算，顯示歐盟預期未來十年的碳價不會低於每噸75歐元。
美國加州碳交易制度實行較晚，但設計中考量了很多歐盟當初不完備的地方。加州碳收入各部門雨露均霑，投入包括加州高鐵的低碳交通、弱勢家戶、自然保護、提昇家戶能源效率等等，且其經費用途全部公告上網，有加州碳儀表板（California Carbon Dashboard）可以讓民眾清楚收入用在哪些地方。由於資訊公開，也可以得到比較廣泛的社會支持。
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省（British Columbia, BC）自2008年開始實施碳稅，隨燃料徵收（燃料稅與碳稅並存），涵蓋境內70%的溫室氣體排放，2022年4月價格已達每噸50加幣。
碳稅收入主要用於所得稅抵免，成人每人每季抵免額174元加幣（約為4,000元台幣），孩童每人每季抵免額51元加幣，疫情期間另有額外加碼，這種制度可以說是一個「碳稅紅包」。因為同樣是碳稅費制，許多細節值得台灣參考。
綜上所述，將碳費優先用於發展低碳科技與移轉到低所得家戶，應該是我們重點考慮的方向。
發展低碳科技對長期減量有明顯的幫助，發揮碳稅費「雙重紅利」的特性；移轉給家戶在政治上顯得較明確可行，不只容易取得民意支持，也減緩對弱勢家戶的潛在衝擊。
有論者云，排碳大戶投資低碳轉型，需要額外補貼鼓勵，這說法忽視了污染者的責任，即便是要把相關收入返還受衝擊的產業，也可考慮相關產業的從業人員，更符合公正轉型原則。
天馬行空的碳市場 v.s. 腳踏實地的碳管理
最後總結，碳費的行政成本比起碳交易來得低，也不用經歷重新創建市場的學習曲線，或是擔心市場流動性的問題。台灣現階段推動碳費，是個相當正確的政策選擇，就制度面而言，中長期仍需研議「碳稅」的可行性，國外經驗顯示，由財政部主責，結合更廣泛的財稅改革，也許較為妥適。
碳稅／費相比碳交易的一大好處就是單純容易理解，政策設計上，應把握操作單純的優勢，價格設定宜簡勿繁，若實施差別費率，徒增行政成本。碳費相較於碳交易，另外一大好處就是價格可以預期，參考國外案例可以得知，若可以設計一個逐年爬樓梯上升的碳價，不僅僅是納入通膨與利率考量，亦是讓管制對象可預期且容易適應。
除此之外，筆者也要再次提醒，坊間熱烈討論的碳權並非重點，亦非當前制度所必要，碳排放不會透過買賣交易就消失不見，對於企業來說，腳踏實地的盤查、管理自身的碳排放才是重點。在國內，目前僅是因為有「增量抵換」的規定才有碳權（抵換額度）的需求，在碳費先行的背景下，建議環保署重新思考增量抵換的可行性，若與碳費機制整合，也許對企業來說，會是比較簡單清楚的制度。
至於碳費收入用途，應著重以下幾點原則：
一、公開透明，並廣納民眾參與機制：如同前述的國外案例有明確的儀表板，民眾知道碳費用去哪裡，可以發揮監督的功能；此外，也可以考慮建立每隔幾年重新檢核的機制。
二、部分碳收入移轉至家戶：碳定價有累退特性，而當前物價持續上揚，收入返還家戶，減少通膨衝擊，有助於取得民眾支持。台灣過去兩年發放振興券也有類似的經驗，讓消費者認可這個政策不只是增加成本，而是人人都得到了紅包。這樣的方式不僅符合公平的原則，也有助於減少政治阻力。
三、做人民有感的調適用途：將碳收入與其他氣候調適政策做連結，如大眾運輸、運具電動化，甚至是班班有冷氣作為調適政策，有助於讓大家感受到收入妥善利用。這些都有注於提昇碳定價的社會支持。
四、低碳創新研究：在台灣目前的場景下，相關研發投資仍相當欠缺，在淨零轉型的路上，還有很多研究的基礎建設需求，也有成立專責氣候研究機構的倡議。一部分碳收入若能鼓勵低碳創新研究，會發揮更好的綜效。
碳費若收得好、用得好，能夠扮演好淨零轉型的催化劑；反之，很容易引起社會反撲。當年法國黃背心運動的爭議重點就是碳稅，研究指出，抗議者並非反對氣候政策，而是反對馬克宏政策「過於偏袒財團」的氣候政策，這經驗再次提醒台灣在碳定價中納入「公正轉型」思維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