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萊茵河流域，有一座全球最深的露天礦，坑底距地表500公尺，剛好塞進一個台北101。駭人的深度，標示著德國曾經身為倚賴的「黑金」經濟，養活了許多「煙囪人」。伴隨著能源轉型，煤礦場停採了，煙囪人轉型後，不但數位化，還有更多穿著美美的女性加入。
三億年前，阿爾卑斯山造山運動，堆疊出瑞士群峰，沿著萊茵河一路向北，在地表捲出完美的皺褶，萬年巨木紛紛倒下，現出原形——煤礦。
坐擁黑金的德國人因此起高樓，也樓榻過；二戰後，93%的科隆市成了廢墟，人們撿拾破磚瓦，堆起了條頓街（Thüringerstraße）上還未改建的老公寓，也是我這窮學生和土耳其移工的家。
曾經是德國經濟命脈的黑金——煤碳
狹窄的公寓裡，一鐏邊角銹蝕的煤碳爐就鑲在客廳牆上，通往「中央煙囪」，秋末第一道冷鋒報到，老婆就催促著請史密斯家送一麻袋煤磚過來，朝裡面丟幾塊燒，即便窗檯外沒能吃完的Gulash（匈牙利湯）已經結成冰，裡面的「煙燻味」還比較安全。
1992年4月，凌晨3點，零下5度C，一場3.5級地震，把條頓街上僅存的日耳曼人抖了出來，驚魂未定：「那個台灣人呢？」
3.5級足夠抖出一身驕傲！還真以為是屋頂上的「煙囪人」（schornsteinfeger）老史密斯先生提早開工了。
每年初秋，他總是一身黑色勁裝，肩背一款流星錘，飛簷走梯，趁院子裡那棵白楊木還沒完全翻黃，就往屋頂攀去，幾個來回就能刷清去年頑強的煤渣，這本事代代承襲150年。相傳只要他們站上屋簷，就會帶來福氣。
老史密斯先生說：「至少要燒滿6塊，雪大時還好，風大時，爐要夠熱，每年都有人因為煤氣倒抽而中毒。」爐裡加點咖啡渣，或舖上蘋果皮，比起浪漫，這逸散的香味還持久一點，讓人暫時忘了生活的困難，與碳共生，並不容易。
百年洪災是煤礦場造的孽？
地震後一年不到，世紀洪水立馬掩至，漫淹老城，條頓街上謠言傳開：這些百年未遇的災難是城西漢巴赫（Hambach）褐煤礦造的孽？
古老的漢巴赫森林在1978年被RWE公司收購，砍得只剩10%。至2017年，開採了43.8平方公里，還只是一半。這個全球最深的露天礦，坑底距地表500公尺，剛好塞進一個台北101。駭人的尺度，如果你嫌google map看不清楚，就只能用想像的。
後果是，科隆所在的北萊茵邦至少40%的能源業要靠褐煤。這種劣質燃料成了嚴重的污染源，地表的坑坑洞洞也曾是過去許多童工埋骨的地方，即使在今天，還有一些落後國家的煤礦用童工，因為他們瘦小，可以鑽進狹縫中「探勘」，能不能鑽出來？「啊災」？難怪馬克思要在科隆的萊茵河邊辦報紙，鼓吹革命。
1970年代全球供應鏈啟動，化石燃料燒好燒滿，即使是阿爾卑斯山上的明珠——瑞士，維持半世紀不變的煤碳市場規模，十年就翻了三倍。果不其然，1970年代起，地表均溫同步陡升，生物多樣性從懸崖墜落，幾乎沒有時間差。即使當時聯合國注意到這統計數據「怪怪的」，但直到2010年，全球乾淨能源依舊微乎其微，甚至遠低於化石能源增加的比例。
從煙囪人工作的轉型看能源轉型
能源轉型是共識，但那得扭轉好幾代人的歷史。相對於社會排除與人權，ESG的社會面，更關注能否維持有尊嚴的工作。根據德國勞動與社會部《勞動世界入口》（Arbeitswelt Portal）在2021年的研究，至今仍有2萬人在煙囪產業工作。煤碳公會要順勢轉型，百年工藝就必須創新。
老史密斯即將80歲了，從上世紀60年代起就跟著老老史密斯爬上爬下，學會清囪就好。70年代中期起，燃油與天然氣逐漸取代了部分劣質煤，煤碳爐也換成了再生熱能系統。工作從手動到自動再到數位。除了清掃，還擴及到消防、安全、環保、空調、淨零專業。
如今，煙囪人有70%的工作在碳盤查，提供家家戶戶新能源諮詢。
至於兒子小史密斯呢？他40%的時間待在辦公室，處理愈來愈多的法律文件，不論2B或2C，電話接不完。到客戶家，除了帶掃把，還不能忘了平板，煙霧警報都上數據雲了。
以前沒有女性要做的工作，愈來愈有前景、尊嚴和樂趣，已經超過10%的煙囪人是美美的女生。享受獨立工作之餘，還能進到人們的私領域，落實碳教育，這更需要女力——耐心的溝通與友善的笑容。
沒有碳教育就別談與碳共生
沒有碳教育就別談「與碳共生」。到底要減碳、固碳還是捕碳？紀錄片《大地之吻》（Kiss The Ground）至少讓我們頓悟，你把3億年的碳從土裡挖出來燒掉很容易，要埋回去好難。對這基本生命元素的膚淺曲解，是當前最大的淨零議題。
好吧！來點刺激，不說別的，不論人類用任何方法保存屍體，這張臭皮囊最終也幾乎只剩下碳。認識碳循環，人們才會覺醒，原來低碳生活要從態度開始，態度不對，活該被老婆念：「記得帶隨身杯喔！」「不要拿人家的塑膠吸管啦！」
2015年，北萊茵邦教育與文化部，開始記錄與保存褐煤礦的歷史。未來幾年要逐漸結束營運，使用再生能源，把那個「變態」的大坑洞變成生態湖。2018年秋，RWE的新開採計劃遭到空前的抗議，民眾索性把自己綁在樹梢，與樹共存亡，同年10月，北萊茵州最高行政法院終於下令——凍結開採！就在院子裡那顆白楊木上僅存的殘葉飄落之前。
樓下的一紙通知，把整排條頓街上的土耳其人都抖了出來，老公寓終於要改建了。小小史密斯再也不必鑽進鑽出、爬上爬下學習飛簷的本領，所幸，煙囪人肩上的流星錘，飛雪裡煙燻的蘋果香，還留在記憶裡。
德國科隆大學社會學博士，目前擔任逢甲大學社會事業中心主任。921地震後投書德國明鏡周刊，開啟往後20年參與社會創新與企業責任倡議。作過EMBA小主管，儲蓄互助協會與家扶基金會顧問，B型企業董事，青年署國際組織與社會企業訪問團德國團領隊，參與主持亞太經合會再生能源創新企畫競賽，認為勇敢跨界學習是社會創新的關鍵。為了教育部摩課師社會企業系列課程，爬上祕魯高原採訪印加牧民，是人生至今最快樂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