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有人在6個月內被減薪2到3次，中間沒有談判，什麼都沒有。」一位投身蘇格蘭油氣產業超過40年的工作者陳述著。這是蘇格蘭亞伯丁低碳轉型過程出現的場景，正要朝淨零轉型的台灣，該如何引以為鑒？
2022年3月，台灣正式將公正轉型納入2050淨零轉型的12項關鍵戰略，公正轉型的概念也寫入不久前三讀通過的《氣候變遷因應法》。台灣各界如火如荼地籌畫公正轉型相關發展之際，除了學習國際上好的經驗，是否一併注視到過程中其他案例遇過的挫折？
在中文世界的討論裡，少有分享他地因能源轉型而遇到掙扎的面向。而曾因油氣產業興盛一時的蘇格蘭第三大城亞伯丁，或許能成為有價值的提醒與反思取徑之一。
從小漁村變石油重鎮，亞伯丁的就業大量倚賴石油
臨近富產化石能源的北海，蘇格蘭擁有相當活躍的石油與天然氣產業（英國脫歐前，是歐盟最大的石油生產國及第二大的天然氣生產國），特別是亞伯丁也因此從一個小漁村轉而成為石油重鎮。
根據英國石油天然氣協會（Oil and Gas UK, OGUK）22021年預估，油氣產業約為全英國提供近20萬份工作，而蘇格蘭在油氣產業相關的工作人數就佔了全英36%，大幅領先位居第二的英格蘭東南部的9%。油氣產業總共為蘇格蘭提供7萬多個工作，其中更有超過6.5萬個工作集中在亞伯丁地區。
然而，2014年，急遽下跌的石油和天然氣價格重挫了蘇格蘭的油氣產業，失業率大幅上升，突如其來的危機，迫使蘇格蘭政府不得不處理油氣產業轉型問題。
亞伯丁要如何成功轉型並擺脫過去50多年對石油和天然氣的依賴，將會是該市最大的難題。不僅如此，如何確保轉型的過程公正，更是一項深具挑戰的課題。
政府低估了低碳轉型造成的失業潮
2014年的油價驟跌，使得亞伯丁許多油氣相關設施關閉，也導致該城市出現不少新的問題。例如，地方當局沒有任何解決大量失業方面問題的經驗、待轉職的勞工們難接受再生能源產業較低的薪資、以及許多勞工都已在他們的崗位上工作了數十年，並不熟悉在現代勞動力市場找工作的過程等等。
面對前述大量的失業問題，蘇格蘭政府曾在2016 年至 2019 年透過成立轉型培訓基金（Transition Training Fund, TTF），幫助因油氣產業設施關閉而受影響的勞工重習技能和培訓及再次找到工作。蘇格蘭政府為此撥款 1,200 萬英鎊（約 4.4億台幣），並責成蘇格蘭技能發展局（Skills Development Scotland, SDS）實施和協調該計畫，亞伯丁的申請者便佔了將近一半。
SDS為申請者提供兩種培訓選擇：（1）SDS協助媒合途徑與（2）個人選擇途徑。
個人選擇途徑，可以說是這項計畫的亮點，因為勞工能相對自由與彈性地選擇新工作，由他們決定工作是否符合他們的期待。不過該計畫強調，基金的成功與否，關鍵在於申請人是否積極主動地聯繫新工作的潛在雇主。TTF最終花了17.8萬英鎊（約650萬台幣）並支助了4,272人。
雖然蘇格蘭政府迅速的應對，TTF也幫助超過原訂3,000人的目標，這樣的成果固然值得肯定，不過仔細審視此計畫的內容便會發現，實際申請轉型培訓的人數竟達10,500人。由此可見，計畫遠低估了潛在需要協助的勞工人數，但沒有交代申請者可能落選的原因。另外，培訓基金金額一開始被遠遠高估，是否可能有培訓品質不佳或是基金執行不當的問題？計畫的成功與否尚待檢視，但更重要的是，油氣產業的改變，對地方所帶來的影響實際上更廣泛，並可能不是SDS的計畫足以涵蓋的。
低碳轉型影響的不只是油氣產業還包括在地服務業
曾在亞伯丁居住過的公正轉型專家Dr Leslie Mabon指出3，油氣產業衰落除了油氣產業本身受衝擊，更會連帶影響地方的生活。舉例來說，當地的服務業主要是為前來從事石油產業生意的人提供食宿服務，但當亞伯丁油氣產業的重挫，導致油氣產業工作者減少時，許多服務業能倚靠的收入來源便大幅遞減。如果事態持續且沒有良好的配套措施，對當地居民來說，就業來源（不僅僅是油氣產業）便可能會枯竭。
Dr Mabon其實早在2016年蘇格蘭議會選前就觀察到，即便蘇格蘭政府應遵守當前的巴黎協議，但當時的政治宣言都在談論如何「支持」與「延續」北海的石油和天然氣產業，這些宣言皆沒有考量油氣產業退場的替代方案。Dr Mabon也推測，因為從事再生能源相關的產業無法與油氣產業提供的薪水相提並論，可能很難吸引人流動到亞伯丁，因此要順利地進行低碳轉型並放下油氣產業難度非常高。
2018年我仍就讀於亞伯丁的Robert Gordon University，當時的校長甚至曾公開說道，他認為石油產業絕對不會有結束的那天。
前述論點都顯示，即使亞伯丁已經受驟降油價的波及，處於低谷，仍存在對油氣產業低迷視而不見的論述，這樣的氛圍點出了當時的亞伯丁依舊缺乏低碳轉型的決心，並且避免去討論石油產業將會結束的話題。
雖然沒有發現到明確的轉折點，近來亞伯丁逐漸與「氫能」同框，也有不少台灣的參訪團，特別前往亞伯丁了解氫能發展的成果。2022年10月，天下雜誌曾報導亞伯丁近年致力發展氫能轉型，甚至將打造光電產氫中心、未來更打算以離岸風場出口綠氫。
居住在亞伯丁期間，我看過北海上佇立越來越多的離岸風機，也看過氫能雙層巴士每天在街上跑著，即使我去年才離開這座城市，卻沒注意到低碳轉型已真的在亞伯丁悄悄起了變化。為何亞伯丁近幾年的綠氫發展大幅躍進，可能是幾年來發展淨零政策中，綠氫能夠成為再生能源的選擇之一，但在查尋綠氫發展相關資訊的同時，也不難看出，亞伯丁的氫能發展與石油公司的支持高度相關，像亞伯丁市議會就在2020年與BP石油公司發展綠能相關合作，氫能便是其中一個主題。
亞伯丁的低碳轉型一開始一點也不「公正」
亞伯丁地方當局與石油公司的合作，或許能有效降低石油公司因為油氣產業沒落，而撤離對地方投資的打算，不重蹈像日本夕張因煤炭公司的撤離，導致當地失去唯一的經濟依賴重心而破產的覆轍。但雙方的合作，並不像檯面上看到的光鮮亮麗。
事實上公眾的質疑聲浪不斷，舉例來說，2022年英國在亞伯丁準備召開北海轉型協議會議（North Sea Transition Deal conference）前，城市各處出現不少海報與看板，指控石油公司如BP或SHELL只是藉由公正轉型名義，吹噓企業所做出的綠色貢獻，但實質上都在剝削員工的權益。
亞伯丁的低碳轉型可以說是開始地一點也不「公正」，雖然油氣產業受到衝擊的當下，蘇格蘭政府曾祭出一筆轉型培訓基金，達成了短期救急補償的目的，但只專注在「彌補」的方式可能相對不足。
從蘇格蘭2023年1月發布的政策藍圖即可發現，政策的重點已不再著重在彌補上。（延伸閱讀：氣候法通過後，公正轉型該如何落實？蘇格蘭最新零碳能源轉型提供公正轉型參考路徑）缺乏考量的轉型，將導致社會的懷疑、衝突、沮喪甚至是不願意面對。
或許台灣需要面對的轉型路徑與蘇格蘭不同，但轉型過程中，地方所產生的遲疑及不確定感，都是我們可能會遭遇的。看似公正轉型的先鋒國家，實際的轉型過程承受著許多掙扎，透露出轉型不是一蹴可幾，也不會一帆風順。
亞伯丁的例子能提醒台灣，仰賴單一高排碳產業的地區（例如麥寮、南高雄）需要提早正視轉型的風險、提升地方的經濟多樣性並降低轉型對於地方所產生的負面影響。
【註解】
1. 前言訪談文字擷取自「離岸：石油和天然氣勞工對產業現況與能源轉型的看法」，此份調查蒐集了1,383名英國油氣產業勞工的回覆，結果指出，有9成的受訪者沒有聽過公正轉型。
2. 在2022年改名為英國離岸能源協會Offshore Energies UK, OEUK
3. Dr Leslie Mabon在2014-2019年於Robert Gordon University, Aberdeen任教，並於期間致力於日本與亞伯丁公正轉型相關研究。
蘇格蘭Robert Gordon University環境研究博士，現為台灣大學社會學系博士後研究員，目前參與國科會台灣淨零路徑社會科學計畫團隊，研究興趣為交通的低碳轉型特別是機車，以及公正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