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3月又一波吉普尼司機罷工，菲國政府為解決空污、推動淨零，要求使用柴油驅動的吉普尼換成更環保的車型，看似美意的新措施，同時衝擊著吉普尼運輸產業的生計。本文作者以菲律賓「吉普尼」為例，分析公正轉型的複雜，台灣又能從中學到什麼呢？
菲律賓柴油車滿街跑，為淨零轉型政府開鍘吉普尼惹議
2017年，當台灣社會可能還完全沒有聽過「公正轉型」時，在菲律賓已經有人拿著「Just Transition」的標語上街抗議。他們是菲律賓吉普尼（Jeepney）的司機。
去過菲律賓的人，大多會對滿街跑的吉普尼印象深刻。吉普尼因為外型特殊且常常有華麗的裝飾，可說是菲律賓最標誌性的交通工具，在菲律賓被稱為「道路之王」（The king of the road）。
吉普尼是一種介於長途巴士和三輪車之間的大眾運輸：在馬尼拉都會區或其他大城市中，吉普尼是城市內跨區域的交通工具；在比較小的城鎮和鄉間，吉普尼通常就行走在主要幹道上，串連主要的城市和週邊的小鎮。
吉普尼的另一個特色是個人化和低度整合的營運模式，通常一台吉普尼由一個個人經營者（operator）所擁有，他會聘僱司機，開一條固定的路線，司機每天要支付吉普尼所有者固定的金額，多餘的收入扣除油錢支出後，就是吉普尼司機的收入。也因此，同一條路線的吉普尼司機之間需要競爭乘客，也容易讓吉普尼司機超時工作。
2017年，菲律賓政府推出了「吉普尼現代化」（public utility vehicle modernization plan，PUVMP）計畫，希望將目前以傳統柴油為動力的吉普尼，升級成以更乾淨的柴油引擎（Euro 4 engine）或電力驅動的小型巴士。菲律賓政府想要推動這個政策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個是呼應當前全球社會最重視的淨零轉型，也減少都會區的空氣污染，其中，吉普尼也被認為是主要污染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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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尼現代化計畫造成很大的反彈，有人認為這是拿最弱勢的族群開刀，也有人認為政府根本沒有提供足夠的支持和配套措施。也因此，從2017年到2019年，菲律賓社會針對吉普尼現代化計畫持續出現許多抗爭。也是在氣候治理的脈絡下，「公正轉型」成為當時抗爭的訴求之一，具體而言這指的是，政府應該要承擔起吉普尼轉型的成本，保障吉普尼司機和經營者的生計不會受到影響。
Today's #TransportStrike continues here at the Katipunan-Aurora terminal in Quezon City, where drivers, operators, and supporters are massing up!
— Kalikasan PNE (@KalikasanPNE) March 6, 2023
Our fight continues for a just transition to a cleaner future! Solidarity with the strike!#NoToJeepneyPhaseout#NoToPUVPhaseout pic.twitter.com/XkBzxcUJJI
一直到今天，經歷數次延宕，這個計畫仍然持續進行，也仍然充滿爭議。事實上，菲律賓政府近期宣佈新的吉普尼落日期限，又引發另一波從三月六日開始的全國吉普尼罷工，菲律賓參議院也因此召開聽證會，希望釐清相關爭議。
要轉型更要「公正轉型」，交通合作社成新解方
「吉普尼」可以說是討論「公正轉型」必要性的具體案例。多數菲律賓民眾和交通相關團體大體上都同意「吉普尼」應該要現代化，也認為吉普尼轉型對於氣候和空污治理以及菲律賓的大眾運輸體系而言是必要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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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所有人也都同意，將由吉普車改裝成的吉普尼替換成小型巴士的過程，對於既有吉普尼司機會是巨大的衝擊。因此，如何確保這是一個「公正」的轉型過程，不會讓吉普尼司機和經營者承受主要的負擔，就成為各種爭論的焦點。
新型吉普尼的價格比傳統吉普尼高出10倍以上，即使政府願意補貼一部分費用和提供低利貸款，也不是一個吉普尼經營者可以負擔的，最終，最主流的解決方案就是由同一條路線的吉普尼經營者和司機共同組成「吉普尼運輸合作社」（Transportation Cooperative），集合資金來購買一些新型吉普尼。直到今天，在爭議之中，已經有越來越多的新型吉普尼在街上跑，也已經有數千家吉普尼交通合作社在菲律賓各地成立。
這種吉普尼交通合作社徹底改變了吉普尼的營運模式。最有名的例子是來自宿霧一個吉普尼運輸合作社的介紹影片。在影片中，這位來自宿霧的工會幹部，介紹他們如何為了回應政府的政策，從抗爭到協商，再到改變內部組織運作形式，把以個人跑單幫為主的吉普尼運輸，轉變成運輸合作社形式的大眾運輸工具，這不只讓吉普尼司機從沒有固定收入的聘僱者者成為有固定收入的合作社員工或成員，也改變他們彼此之間的競爭關係，減少路上的潛在衝突和事故。
影片中最令人驚訝的還包括「性別」面向的改變，吉普尼從原先以男性為主的職業，開始增加一些女性參與的可能性。
「合作社」在菲律賓有悠久的歷史，也是菲律賓許多產業的組織形式之一。這樣的形式除了讓吉普尼司機有機會共同合作，轉變原先的工作型態，同時也消除了吉普尼現代化計畫原先存在的大財團壟斷的疑慮。小型巴士需要的營運資本遠遠高於傳統的吉普尼，所以資本充足的企業可能更有能力取得政府的經營許可。
「吉普尼運輸合作社」這個組織形式雖然也存在著問題，但是確實讓原先的吉普尼經營者和司機們有機會繼續參與這項運輸產業，也減少了財團介入的機會。從「公正轉型」的角度來看，這個過程提供了一個案例來思考，如何有可能讓更多社會群體共同參與淨零轉型，轉型獲得的潛在利益又如何讓更多社會群體共同分享。
更具體來說，在這個過程中，關鍵不只是吉普尼是否應該轉型——大多數的行動者其實都支持吉普尼轉型；關鍵也不只是如何讓吉普尼司機和經營者不要受到影響——因為不論如何，他們的工作和經營模式一定得經歷巨大的轉變。
更關鍵是，如何透過這個轉型的過程，促成更平等的社會，增進更多社會群體的福祉。
例如，傳統吉普尼的工作型態、雇傭關係和獲利模式（通常被稱為boundary system），都早已為人詬病，吉普尼現代化計畫如果可以落實讓吉普尼司機獲得更好的工作環境、更穩定的工資和更有保障的社會福利，就有機會成為公正轉型的典範。
借鏡吉普尼，給台灣公正轉型的啟示
當然，現實情況永遠都更複雜一些。從吉普尼的例子也可以看見，公正轉型往往牽涉到更廣泛的社會體制和文化的轉變，例如，吉普尼現代化的爭議之一，也在於這些新款吉普尼是否可以幫助菲律賓汽車製造產業的升級，或者只是讓國外廠商獲得多數利潤，這也牽涉到這些新型吉普尼後續的維修成本。
事實上，已經有新聞報導，運輸合作社開始遇到新型吉普尼故障卻修理不易的問題；另一方面，新型吉普尼的合作社能否成功營運，也仰賴菲律賓政府能否成功完成大眾運輸路線調整和確實保障特許營運權；但同時，許多討論也提到乘客可能受到的各種影響，雖然新型吉普尼對年長者友善非常多，但也可能因為票價提高而讓乘客支出增加。
往更深的層次探究，吉普尼的淨零轉型，可能也讓一些舊的文化消失了。除了傳統吉普尼外觀彩繪文化和吉普尼所承載的美國殖民歷史之外，吉普尼最特別的其實是其透露出的特定社會關係。
在上車後，當你要付錢時要說 Bayed po，「bayed」是付錢，「po」是一種對敬語，代表的是對司機的一種禮貌。接著，如果你是坐在後面，那麼，坐在前面的人會一個一個幫你把錢傳到前面給司機，司機會往後伸手把錢接過。如果你給的是最基本的車費，那司機就不會說什麼，如果你給的比較多，那麼你就要跟司機喊說你要去哪裡、幾個人，然後司機就會把要找的錢再傳回來給你。
換句話說，在這個狹小空間中，存在著一種在不同乘客間和乘客與司機之間的高度信任關係，也是因為這種信任關係，讓這個交易系統可以用最簡便的方式進行。新型吉普尼可能引進的刷卡系統，或許會讓這種特殊的付錢形式不復存在。
回過頭來說，菲律賓的吉普尼轉型和台灣的能源轉型有多個潛在相呼應的議題，例如台灣的運具電動化政策，包括燃油汽機車和大型車輛的轉型，需要更全面的考量。另外，對其他需要逐漸退場的產業而言，也可以從受影響勞工的角度去思考，如何讓危機變轉機，促成更好的工作和生活環境。
台灣學者曾指出，要從社會技術系統的面向來看待燃油機車的淨零轉型和公正轉型的問題；也有學者提到，要關注轉型過程中的行動者生產出的意義和文化意涵。這些都是我們可以從菲律賓吉普尼案例持續學習的重點。
總結而言，菲律賓吉普尼的轉型過程，提醒了我們要從更全面的視角去思考公正轉型的意涵和想像更平等的社會如何可能；同時，吉普尼的案例也提醒我們要從系統轉型的角度去評估受影響的層面和公正轉型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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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大學 Santa Cruz 分校社會學系博士，目前同時也是國科會淨零路徑社會科學—公正轉型研析計畫的團隊成員。 研究聚焦在國際發展政策，尤其是和農業發展、全球衛生和永續發展有關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