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5年,台灣的離岸風電從兩支示範風機,到如今已有3座風場、90支風機。然而自詡為「全球最佳風場」的台灣,近日卻接連傳出有離岸風電開發商募資困難、不願簽約,甚至撤出台灣。大環境起了什麼變化、對台灣有何啟示?
5月中旬一天上午,苗栗外埔漁港擠滿黑頭車,近百位西裝筆挺、銀行家模樣的台灣、澳洲、日本開發商齊聚在此,見證海能離岸風力發電場(Formosa 2)完工啟用。
這是台灣目前最大的離岸風場,共有47座風機,裝置容量達376MW(千瓩),每年可為38萬戶家庭提供潔淨能源,開發商包括日本的JERA捷熱能源、澳洲麥格理綠投資集團及風睿能源(原上緯新能源)。
總統蔡英文特別出席典禮,展現對綠電開發的力挺。她在致詞中提及,今年台灣共將有四個風場完工,有助企業達到RE100承諾。
場面風光熱鬧,但最近台灣的離岸風電發展其實是步步驚心。
2021年,德國巴登-符滕堡州能源公司(EnBW)在退出海鼎風場後離台;5月上旬,德國百年電業集團萊茵能源(RWE)無預警宣布將縮減在台灣的業務規模,並將重心移往日本。
而身為海能離岸風場最大持有者、佔49%的日本JERA捷熱能源,則傳出不僅將出售在海鼎風場(Formosa 3)的股權,業界盛傳他們連海能風場的股權也要出脫。日本JERA 捷熱能源則表示,一直以來專注投入現行在台能源專案,並持續推動海洋、海能專案的交付與運營,並駁斥傳言內容。
台灣離岸風電優勢不再, 歐美急起直追
首要原因,是國際局勢變化下,台灣已不再是具高度吸引力的離岸風電開發地。
過去5年,全球離岸風電板塊經過一番洗牌。
從睿思再生能源顧問(RCG)歷年的研究報告,可見端倪。
在RCG 2018年的報告中,台灣作為新興的離岸風電市場,被寄與厚望。在全球離岸風電開發指數名列第二,僅次於美國,反映出台灣當時的政策支持、開發風險與天然資源,在全球非常具有吸引力。
2020年,台灣離岸風電已獲開發權的裝置容量在全球能排進前四,僅次於中國、英國與美國,前景一片大好。

然而,去年2月開打的烏俄戰爭改變了許多事。
過去高度倚賴進口俄羅斯天然氣的德國,在幾個月內迅速決定調整能源策略,宣示大力開發再生能源。今年4月,九個歐洲國家承諾,2030年前要將北海離岸風電的裝置容量擴大至120GW(百萬瓩),是現有的4倍,等於每年要新增10GW以上的量,到2050年更要達300GW。
美國市場也崛起。2021年美國總統拜登上任後,大力推動再生能源發展,宣告2030年前美國要新建置30GW離岸風電。
相較之下,台灣最新公布的離岸風電目標是2030年達13.1GW、2050年達40至55GW,量體已相形見絀。
從2022年報告數據看得更清楚。RCG副總監黃敬文指出,美國與英國已獲開發權的離岸風電建置量,已近台灣的兩倍,波蘭、德國與荷蘭也都在過去一年內急起直追。

最新消息是,澳洲也開始積極搶進離岸風電。去年底,澳洲政府在澳洲以南海域,劃定了第一塊離岸風電開發區,面積達1萬5000平方公里,是工研院預估台灣整體離岸風電可開發區域面積的近3倍。
黃敬文指出,對於大部份具歐洲血統的離岸風電開發商來說,英國、美國與澳洲都算熟悉的市場,新開出的市場胃納量又巨大,吸引力比台灣高許多,完全可以想像資源被重新配置。
地緣風險提升,開發商傾向減碼投資
第二,中美衝突下,地緣風險因素影響。
亞太區資深能源記者埃文斯(Damon Evans)表示,他近期聽到不少參與台灣離岸風場的開發商說,過去一年台灣的國際能見度因為海峽戰爭風險升高,讓母公司開始審慎考慮,是否該繼續在台灣加碼投資離岸風電。
他說,澳洲市場相較之下更吸引人,因為澳洲周遭海域廣大,又是天然資源開採與出口大國,能源相關基礎建設與人才都齊備,文化相近、法規健全,自由化的電業市場也對開發商具有誘因。
更重要的是,在總公司的眼裡,澳洲比起台灣地緣政治的風險小太多了。
台灣合約條件嚴苛,降低誘因
第三,經濟部嚴苛的合約條件,讓誘因愈來愈薄。
兩年前,前沃旭亞太區總裁柏森文就曾受訪指出,台灣離岸風電進入第三階段區塊開發,同時要求電費費率天花板、零組件國產化比例要高達六成,以及單一風場容量上限僅500MW,不具經濟規模,將使區塊風場不具財務可行性及可投資性。
他甚至直言,這將影響台灣亞太風電龍頭的寶座,以及未來風場的穩健開發。
如今看來,可謂一語成讖。
去年底已經獲得區塊開發額度的6家開發商,也傳出至少有2家因為財務問題,以及國產化比率至少需達六成,否則面臨賠款等風險,不願簽署行政契約,最遲6月底將見真章。

從零開始,學習與人力成本過高
開發商縮手,究其柢,關鍵還在於台灣的離岸風電國產供應鏈的競爭力不足。
台灣的離岸風電是全新供應鏈,建構國產化能力所需時間與成本遠超乎想像。以管架式水下基礎為例,世紀鋼先前就發生過因生產難度高於預期,而延遲交貨,甚至從韓國進口半成品來加工的例子。
此外,也有業界人士指出,台灣供應鏈從零開始建構產能,學習與人力成本都比成熟供應商高很多。
例如中鋼旗下興達海基的水下基礎,價格是韓國貨的3倍,未來是否能夠降低成本還很難說。
再者,台灣供應鏈達成風場國產化要求後,未來也不保證能找到出海口,除非價格有競爭力,否則亞太其他市場更可能向全球採購或拼自己的國產化。
如此一來,國產化政策最後可能只有內需市場,以及高昂的建置成本。
「本土化要求、施工船的匱乏,都是導致風場開發成本持續上升的原因,加上採價格標,造成相對不具競爭力的投資環境,」伯威海事工程台灣區總經理孫俊成受訪時也說,他們透過歐洲商會等組織持續與政府溝通,期待促成本土化政策鬆綁,以及增加裝置容量開發上限,才能讓台灣的環境更具吸引力。
台灣發展風力綠電,前景堪憂
「台灣正站在十字路口,」丹麥商務辦事處畢尚德(Peter Sand)在一場茶會上對經濟部長王美花直言,區塊開發第三階段第二期(3-2階段)的限制條件如果維持現狀,未來恐怕難以吸引到開發商來台投資。
經濟部的考量究竟為何?從王美花發言可看出端倪。
王美花多次公開強調「不要讓民眾認為政府在圖利開發商,」可見民意是政府內心的深層恐懼。
然而,如果合約訂得讓企業無利可圖,供應鏈條件要求窒礙難行,而其他國家的市場又向開發商大力招手,試問誰要來投資台灣?
部份外商的撤離,目前雖未導致台灣離岸風場整體建置進度受到重大影響,但背後的影響就很難說了。
孫俊成點出,愈來愈多國家宣布離岸風場新開發計劃,未來10年有能力建風場的大型施工船舶卻非常有限。
可以預見,屆時搶船或搶工勢必增加成本與拖慢進度,對開發商財務模型計算更是一大考驗。
「台灣的離岸風電產業,現在處在最需要幫助、也最脆弱的時刻,」一位離岸風電業界人士透著憂慮。因為,第三階段合約如何訂,將影響到開發商是否願意繼續在台投資。
當大環境產生變化,台灣該重新檢視自己的風場在全球的競爭力,才能吸引開發商持續投資,達成綠電目標。
(責任編輯:宋玟蒨)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CSR@天下》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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