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最熱，只有更熱。台北百年來升溫幅度高於全球，更是亞洲主要首都中第二高。一位建築師的微氣候實驗，讓板橋浮洲合宜宅吹出涼風，她怎麼做？
7月初，全球迎來有史以來最熱一週。7月6日全球日均溫攀升至攝氏17.23度，打破10萬年紀錄。
台北也不遑多讓。成大規劃與設計學院副院長林子平的「都市退燒」粉絲頁貼出一張紅通通的圖，7月8日下午1點，台北盆地中央的中正、萬華區高溫蓄熱嚴重，達到38.5度以上。
然而，時序才剛入夏，高溫還沒到頂，台北離40度的日常已經不遠，是六都最熱。
讓學者專家更擔心的是，台北百年的升溫幅度不僅高於全球，更排到亞洲20大首都城市中第二，僅次於北京。
在台北，最熱的地方又在哪兒？
《天下》數位敘事組結合中央氣象局觀測資料，以及成大建築與氣候研究室2020年至2022年共三年期間的觀測資料，繪製出台北盆地經常性高溫地圖。（【數位專輯】沒有最熱，只有更熱 台北在悶燒！五大熱風險區在哪？）
以下五大熱區，過去3年高溫日均溫，比台北盆地均溫33.6度，足足高出3 度。
- 中正萬華區：位於台北盆地最低處，熱氣集中。
- 新北市板橋區：水岸第一排卻蓋滿高樓，阻擋涼風吹入市區。
- 新北市永和區：建物低矮、巷弄窄小，空氣難流動，近3年高溫日平均飆到39.7度。
- 士林區：陽明山腳下背風處，加上舊社區建築低矮密集。
- 信義區：商辦高樓不斷蓋起，空調與人車帶來熱源。
從以上熱區成因可發現，氣候變遷已先天不良，再加上未考慮降溫的都市設計，後天失調，難怪雙北夏天熱上加熱。
然而，要改變城市基礎建設，可能需要百年；但蓋一座降溫社區，只要不到10年。住了4000多戶人家的板橋浮洲合宜住宅，比其他鄰近社區溫度低了約2度，背後最大功臣，是一位鍥而不捨的建築師。
「我們一起把樹留下來好不好？」
6月盛夏的下午，走在板橋浮洲合宜宅社區的老樹隧道，三五位長者在遮蔭下的長凳抬槓，拂面吹來，是涼爽微風。
政大地政系教授兼系主任孫振義說，浮洲合宜社區的氣溫，比起鄰近新社區可低約2度。最鮮明對比，是同樣位於水岸附近的新店央北重劃區和板橋江子翠重劃區，因為建築密度高、綠化程度低，溫度就有差。
主要原因，是社區裡有三個景觀生態池，一個大型滯洪池，不只有近3000棵樹，還鄰近一個超過2公頃的公園。
此外，這30多棟建築，並非整齊排列，而是彼此錯落，留下讓風可走的「風廊」，帶走熱氣。
降溫的好處多多。除了居民舒適度提高，根據研究數據，社區環境每降低1度，建築空調耗電可省下6%。不過，這個案子的誕生，並不容易。
時間回到2011年，當時任職於工程顧問公司的建築師徐佳鴻，受新北市委託做浮洲地區合宜宅的都市設計準則規劃。
她受訪時回想，當時中央與地方政府都想讓浮洲合宜宅成為生態社區的示範案，「但生態社區到底是什麼？沒人知道。」
早在2006年的台灣建築論壇上，她就以生態社區為題發表過一篇文章。當時她舉出一個極具指標性的生態社區案例：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哈馬濱城（Hammarby），把工業地變成有綠有水的宜居社區。
「台灣很多人講生態社區，口號居多，」她舉瑞典規劃為例，認為生態社區應該要有全方位思維，透過合理規劃設計，維持原有生態系統，減少對環境的干擾和破壞。
她希望在浮洲合宜宅實踐生態社區的理念。
這塊本來隸屬榮工處的土地，有豐富生態資源。現場勘查後，徐佳鴻發現園區有將近千棵老樹，種類高達47種，有很多特有種，例如錫蘭橄欖。「因為榮工處到全世界做工程，當地人為表示感謝，就把種子送給工人，它們從此在台灣落地生根。」
「我們一起把樹留下來好不好？」她說服了當時的新北市都市設計科長，請生態顧問做調查，目標就是盡全力保留區內的樹。
此外，因為板橋是雙北高溫嚴重區域之一，而基地西邊緊鄰大漢溪與浮洲濕地，河邊未有「河景第一排」高樓把風擋住，徐佳鴻要打造幫都市引涼風的門戶，為板橋降溫。
基於以上想法，在都市設計準則上，徐佳鴻規劃出數個生態池與綠色廊道，還有7座「生態跳島」區，各種灌木叢生，讓松鼠、鳥類和昆蟲有棲身之所。
曾被打槍，仍堅持用生態跳島降溫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有官員認為徐佳鴻太過理想化。說到底，「合宜住宅」是行政院「健全房市方案」的一環，目標是平抑房價，因此政府當然希望戶數愈多愈好，生態環境只是次要。
「什麼生態跳島，根本是生態跳蚤！」徐佳鴻回想起當時會議上的長官評語，啞然失笑。她當年有好幾次，都是從辦公室哭到營建署，會後再一路哭回辦公室。
中間不斷奮戰。「如果要說服長官讓我把樹留下來，我得賦予它很多價值才行，」抱持這想法，徐佳鴻在基地的上風處加水池，誘導新鮮空氣流動，讓生態跳島變成降溫利器，經過來回溝通，才讓長官對她的設計點頭。
再加上合宜宅得標廠商日勝生也高度認同生態社區價值，追加景觀預算不手軟，才讓這個案子成功面世。
建商多花14%預算，出現自然風
「就是天時地利人和，」從頭參與浮洲合宜宅案的日勝生設計處協理裴森吉說，日勝生當時注意到全球重視永續的趨勢，生態社區無疑是建商可以實踐永續精神的方式之一，剛好22公頃的浮洲案開放競標，認為機不可失，就毅然投入。
裴森吉說，日勝生得標時，承諾做到黃金級綠建築。於是請來綠建築先驅、成大建築系教授林憲德做風場模擬，再把社區內的道路和建築，都配合風跟樹的方向來劃設，保留三成綠地。
根據徐佳鴻的都市設計準則，他們從善如流，在上風處放水，讓風自然流動，幫社區降溫。為了保留大樹廊道，不但建築物配合退縮，還做了老樹移植，景觀預算比原本預估高出14%。
看到自己的設計準則真的被落實，徐佳鴻很滿意。她全家也落戶在此，已經住了4年多。
後來，浮洲合宜宅成為台灣第一個同時獲選基本型與社區型的鑽石級綠建築建案。這份榮耀得來不易。日勝生光是認養公園和景觀，就花了4億元。裴森吉透露，此案目前只有打平，得把一樓店面都售出才有獲利。
都市更新，需有通風規劃
然而，像浮洲合宜宅有22公頃土地可整體規劃、又有認同生態社區理念的建築師與開發商，可說得天獨厚。
城市高溫最嚴重的地點，其實都在舊市區，包括萬華、永和與士林等區，都是如此。
林子平說，要解決舊市區的高溫沉痾，唯有都市更新。一個重要準則，就是讓建築退縮、棟距加寬，以幫助通風。
這得從都市設計準則著手。
徐佳鴻認為，浮洲合宜宅證明了都市降溫可以有微氣候的解決方案。下一步，就是從政策面具體落實。
她相信，房屋建造者有責任為市民營造好的環境。但政府如果沒規範，開發商不會自願把環境變好。
她建議，台北市預計2025年啟動都市計劃通盤檢討，應把降溫與生態設計的觀念列為必須，而非以容積獎勵手段，「現在已經是氣候緊急狀態，如果創造出更大的建築量體，反而造成環境衝擊，」她說。
在住家或個人行為層次，面對城市高溫，也有因應策略。林子平建議，通風遮陽、玻璃窗較少的、隔熱較佳的房子，比較不易升溫，有助降低空調用電與發熱。
每天睡前，若不開冷氣時，可保持窗戶開啟10元硬幣的小縫，讓清晨的涼風進到屋裡。
住透天厝的人，可把頂樓的門打開，在樓梯間造成對流；住公寓的人，吹冷氣時只要搭配電風扇，有助降低體感溫度，空調就不用開太強。
工作時段調整，也有助於熱調適。林子平舉例說，美國德州今年6月發生一名郵差送信時熱衰竭死亡，後來德州郵局改變做法，提早一小時開始送信，降低郵差在高熱中曝曬的風險。台灣也可考慮調整工作時間，以避開最熱時段。
愈來愈熱的夏天，將成為常態，首當其衝的城市紛紛想對策。2021年，邁阿密雇用了全球第一位「首席高溫長」（ChiefHeat Officer），關注都市降溫策略，尤其是如何協助經濟弱勢民眾對抗高溫，鳳凰城與希臘雅典也跟進。
「每年夏天，都是你這輩子最涼的夏天，」林子平所言，意指未來的夏天會一年比一年熱，讓人膽戰心驚。外在環境的氣候變遷，你我也許無力扭轉；但城市與社區的高溫調適，則是現在的第一要務。（責任編輯：王儷華）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CSR@天下》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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