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碳焦慮到碳興奮！現在該進場買「碳權」嗎？

2023年422世界地球日前夕，蔡英文總統公開表示台灣將設立碳交易所，自此引發一波前所未有的「碳權」熱潮，不僅股市冒出一堆概念股，坊間更有數不盡的幫推活動，不少企業也開始研究如何申請、採購？但這篇文章要告訴你，別這麼急。

或許因2024年總統大選將至，今年台灣政府在氣候治理上動作頻頻。先是年初通過《氣候變遷因應法》，緊接著5月中農委會升格為「農業部」，然後是8月份，金管會、證期局與環保署共同催生了「台灣碳權交易所」，由環保署升格的「環境部」也終於問世。在這些相關議題裡，各界對碳權尤其關切，坊間更出現一堆專家和類似買辦單位，急欲進場佈局。

其實，早在台灣碳權交易所成立前，2022年包括奇美實業、華邦電子，都曾採購來自新加坡氣候影響力交易所（Climate Impact X，簡稱CIX）的國際碳權。最近，則有苗栗縣政府加入CIX，成為全台第一個加入國際碳交易平台的縣市。

但，標竿永續企業應該知道，當前最該投入的還是自主減碳工作，身世複雜、且規則未明的碳權跟交易市場，還是少碰為妙。

「碳權」爆紅！但市場規範仍混沌不明

話說從頭，「碳權」是怎麼出現的？

2005年，因應《京都議定書》生效，歐盟成立了全球第一個碳交易體系EU ETS（European Union Emission Trading Scheme），不僅列管境內上萬家企業和電廠，更運用《京都議定書》的「清潔發展機制」（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 ,CDM）和「共同減量」（JI）方式，推出以CERs（Certified Emission Reductions）為單位的交易市場。

台灣碳權交易所成立，在國內引發一陣碳權熱。圖片來源／台灣碳權交易所

繼歐盟後，全球最大排放源中國，也在兩年前啟動該國碳交易系統，同樣以「總量管制」（cap-and-trade）概念納管：鋼鐵、石化、建築材料、電廠等大型排碳源。

除了國家級的官方列管市場，與此同時，民間也興起另一套「自願碳市場」（Voluntary Carbon Market），由獨立單位查證、發放碳抵換額度（offset credit），再讓企業或品牌廠商聲明碳中和等環保承諾。如中油公司在2020年跟殼牌（Shell）合作進口到高雄的「碳中和天然氣」，就搭配了來自印尼及秘魯的森林碳權。隔年取自埃尼集團（Eni）的碳中和天然氣，也採購經Verra驗證、來自非洲的碳權。

儘管不被官方認可，但自願碳市場一路發展至2021年，已有近20億美元的可觀規模，更有分析師樂觀估計，未來有望挑戰百億美元大關。

事實上，過去幾年，台灣環保署也參考聯合國CDM模式，開放業者申請減量專案取得碳權，可用於環評審查要求，至今共有92案註冊，累計核發逾2,300萬噸減量額度。換句話說，碳權這概念已經出現很久了，不少國家也已經上路實施，那為何會在最近突然爆紅、引發強烈關注呢？

《巴黎協定》第六條開啟了國際碳交易市場大門。圖片來源／聯合國 flickr（CC BY-NC-SA 2.0）

答案是，它帶給大家的無窮本夢比跟投資想像空間。

靠碳權發大財？市面上流通品質卻堪憂

說起來，這次的熱潮源頭來自2021年。那一年，先有歐盟公告「碳邊境調整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 CBAM），後來在蘇格蘭舉行的聯合國氣候大會COP26，規範國際碳交易市場的《巴黎協定》第6條（Article 6），也終於在延宕多年後拍板定案。

兩股趨勢交相激盪下，排碳有責、減碳有價，已是難以抵擋的時代潮流！端賴各國政府如何以稅、費、交易制度、排放許可、或者抵換額度（offset credit）等不同方式，對各種排碳大戶提供誘因和約束力。

眼見碳權奇貨可居，去年換到埃及舉辦的COP27，非洲國家便啟動了「非洲碳市場倡議」（Africa Carbon Markets Initiative, ACMI），希望吸引富有國家的氣候資金和企業支持，打算在2030年創造每年60億美元的籌資市場，接下來即將主辦COP28的中東油國阿聯（UAE），便承諾從ACMI購買4.5億美元的碳信用額度。

然而，不少環保團體和氣候專家都擔憂，若碳權成為投機的金融遊戲，抑或企業逃避減碳責任的避風港，對全球朝向淨零的長期目標恐有負面影響，「在快用完碳預算的世界，不該存有碳抵換的幻想！」南非組織climate thinktank Power主任Mohamed Adow不客氣地批評。

媒體調查發現，VERRA的森林碳權效益被高估十多倍。圖片來源／衛報

另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是，當前市面上流通的碳權，品質優劣不一，恐讓有心「漂綠」（Greenwashing）者趁機偷渡、甚至大行其道。
 
2023年初，英國《衛報》（The Guardian）與德國《Die Zeit》合作的調查報導指稱，在全球自願碳市場擁有極高佔有率的查證單位VERRA，旗下核發的雨林相關碳權，竟有高達94%對改善氣候沒有幫助！為亡羊補牢，VERRA也在最近頒布更新版的VCS驗證標準。

碳權絕非萬靈丹，「自主減碳」才是王道

走筆至此，各位不難發現，針對現階段的短中期減碳工作，碳權不但幫不上什麼大忙，還可能存有未知風險。檢視世界銀行最新版的《碳價現況與趨勢報告》，相較於2021年的歷史高峰，2022年碳權的核發（供給）或抵換（需求），在數量上都不增反減。

2022年的碳權市場，並未如預期般繼續成長。圖片來源／世界銀行

更重要的是，歐盟也確認，未來CBAM不會接受民間組織核發的碳權來抵減費用，即便承認台灣政府徵收的「碳費」，對照歐盟ETS近來每噸行情（9月中旬為87歐元，逾台幣3200元），廠商仍得繳交大筆費用。無怪乎KPMG安侯永續發展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黃正忠直言，「台灣目前還沒有總量管制，現階段的碳權只是打高空。」

為遏止碳權引發的漂綠疑雲，自願碳市場誠信委員會（Integrity Council for the Voluntary Carbon Market, ICVCM）先是在3月公佈了10點「核心碳權原則」（Core Carbon Principles），列出：可追蹤、透明度、獨立驗證、外加性（additionality）、持久與可量化成效、避免重複認列等基本原則。

6月份，另一倡議組織VCMI（Voluntary Carbon Markets Integrity ）也公佈了《碳權聲明施行守則》（The Claims Code of Practice），並設定銀、黃金、白金三種聲明等級，強化自願碳市場的公信力與監督機制。

自願碳市場誠信委員會公告十條碳權檢視原則。圖片來源／ICVCM官網

總之，儘管碳權看似充滿美好的投資想像，也能對其他非管制對象提供更多減碳誘因，但就現況來說，企業首要之務還是努力在自身營運流程減碳，千萬別把碳權或抵換當成萬靈丹、甚至是花錢了事的「贖罪券」。

或許，到了2035、2040年，當企業窮盡一切手段和可用策略，最後仍有5%~10%的排放量無法消除，那時，碳權才能做為抵達淨零最後一哩路的輔助工具。而在當下的2023年，大家可以稍微關注，但還不用急著搶購。

一言以蔽之，碳權絕對不是化解產業碳焦慮的正確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