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地緣政治大行其道，不僅干擾貨物和技術的自由流通，更打亂全球化和國際貿易既有秩序，部分公司動不動就被查稅、查水表、限制買賣，甚至變成政治新聞的主角，執行長還得小心翼翼地對特定議題發言。如此難以掌控、卻又影響深遠的政治風險，台灣企業該如何因應？
過去，大多數企業習慣跟政治保持距離，企業高層不輕易做政治表態，行事上各黨各派不得罪，專業經理人在經濟學跟管理課堂上也不用修習政治學分。
曾幾何時，「地緣政治」這個以前跟商場距離很遠的議題，竟然開始進入企業永續治理的雷達偵測範圍，甚至有不少公司遭受波及。從中美兩強的貿易戰、科技戰、伊朗與北韓的核武危機，乃至於烏俄戰爭、以哈衝突，層出不窮的地緣政治風暴不斷發生，一再衝擊產業界長年習慣的市場運作規則和全球化貿易秩序。
一位傳產集團董座忍不住抱怨，以前只要產品做得好、夠便宜，就能銷往全世界，現在卻得面對各式各樣的地緣政治問題，「這不講經濟理論，而是講政治理論！」
歡迎來到由地緣政治思維主導的新世界，只是，眼前景象稱不上多美麗。
中、美兩強對峙，開啟 21 世紀新冷戰
場景來到 2023 年底才剛舉辦的「洞悉政經情勢 佈局韌性策略」研討會，勤業眾信風險管理諮詢公司副總經理田嘉雯分析，其實地緣政治並非新鮮事，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蘇兩強對峙的「冷戰」，就是大家熟悉的知名往例，只是最近才開始有部分台灣企業深陷地緣政治引發的各種風險中，如駭客活動頻繁、供應鏈受干擾、資金流動性的籌謀等，赫然發現，它對企業營運帶來的衝擊如此深遠、策略方案準備起來如此複雜。
最近這場地緣政治風暴的源頭，可以從2018 年開始延燒的中美貿易戰說起。時任的美國總統川普控訴中國竊取智慧財產權和商業機密，大幅提高對中國產品的懲罰性貿易關稅，之後不僅引發中方反擊，兩國對抗範圍還延伸到科技領域，不僅限制特定戰略產品（如半導體、晶片、人工智慧）的輸出和技術授權，政府甚至還以國家安全為由，出手干涉民間廠商的買賣與採購行為。「現在很多事都不是看效率了，而是看：我們是不是『同一國』的！」一位企業高層大吐苦水。
即便後來改由拜登入主白宮，但中美之間的衝突仍未隨之降溫，從美光（Micron）到輝達、從華為到 TikTok 等指標大廠，都成了政府制裁目標。以前企業董事會很少討論的地緣政治議題，現在都成了熱門話題和危機觸發點。麻煩的是，這種風潮還可能引發「寒蟬效應」，從高科技的晶片，到日常生活所需的基本民生物資，以後銷售考量除了市場需求還得兼顧「政治正確」。
不久前來台的香港恒隆集團董事長陳啟宗直言，中美關係堪稱當前最重要的政治議題，「全世界第一大和第二大的國家作對，那不是件好事！」當雙方各自對立，強迫建立兩套分離的供應鏈，就會帶來「通貨膨脹」和「逆全球化」等嚴重後果，拖累市場運行效率大幅下滑，也讓企業徒增許多無謂成本。
這番言論並非杞人憂天，2023 年的台積電運動會，創辦人張忠謀即公開表示，或許不久之後，別的公司可能利用地緣政治來打敗台積電，半導體的全球化和自由貿易，已經消失殆盡！對比張忠謀的「全球化已死」評語，台積電董事長劉德音則以「全球化分裂」形容當前企業所面臨的混亂局勢，表示除了持續加深客戶信任，公司也會應客戶要求，盡量分散供應鏈風險，近年便陸續啟動日本和美國的海外投資和生產計畫。
當地緣政治不斷干擾企業營運的各種環節，隨之而來的不安情緒也在悄悄蔓延。
地緣政治不只阻礙經濟，更拖累永續發展目標
世界經濟論譠（WEF）甫發表的《首席經濟學家展望》(Chief Economists Outlook: September2023）便指出，全球逾六成經濟專家都不看好2024 年的經濟走勢，其中一個主要理由就是地緣政治。
高達九成的受訪者認為，地緣政治的緊張局勢將引發經濟波動，還有 74% 表示，地緣政治阻礙了全球永續發展目標（SDGs）的推動進度。當政治意圖壓過市場規則和產業運作習慣，地緣政治就可能變成一種武器，用來打擊異己、劃分地盤，讓企業更加無所適從。
比方，美國在 2022 年通過的《降低通膨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簡稱 IRA)， 原本被看好能帶動一波氣候行動和綠色採購，但仔細檢視其內容，不難發現該法案對「美國製造」提供了許多額外優惠，如新售電動車須有一定比例的「關鍵礦物」(critical minerals)，來自美國或簽署自由貿易協定（FTA）的國家，也要有一定比例的電池零件來自北美，才能獲得全額稅收抵免，且比例要求還逐年提高（從2023 年 40%，到 2029 年 100%）。往後若採購來自中國、俄羅斯等「受關注實體」（foreignentities of concern）的零件和產品，都無法享受政府提供的補貼。
換言之，此舉不僅鼓勵美國本土製造，更直接牽動國際供應鏈的發展和移動路徑，驅使廠商走向「境內轉包」（onshoring）和「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為美國政府及其支持的特定盟友帶來可觀收益。
美國不是唯一樹立貿易壁壘的大國。2023年 7 月，歐盟也通過《歐洲晶片法案》（EUChips Act），確保境內的關鍵產業發展和晶片供應量，不久之後，更對中國電動車展開大動作的反補貼調查。
這兩年因兩岸危機升溫，不少在台外商都接到總部通知，要求備妥倘若台海開戰的風險應對策略，許多外資在兩岸的投資布局和併購進度也都慢了下來，主要原因就是顧慮到地緣政治。
比方，德國產業最近就興起對中國「脫鉤」和「去風險」的熱議，討論如何降低對中國市場的依賴度，加速布局歐洲和鄰近地區的另一套供應鏈。
事實上，這就是資安領域常見的「異地備援」（remote backup）防範手法，主張不要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在紡織業和部分電子業，以前也曾出現脫離中國的產業遷徙現象，品牌商將部分生產聚落移往東南亞，以分散整體供應鏈風險。不過麻煩的是，過去習慣逐水草而居、往低成本國家移動的台商，現在選擇下個落腳地的時候，除了考慮勞動條件、基礎建設、水電供應、貿易優惠等條件，還得額外考慮當地的政治情勢，甚至必須乖乖遵照品牌買家的指定要求，只能前往某幾個特定地區另起爐灶。
安永發表的《2023 年地緣戰略展望》（How toshift strategy for a new geostrategic era in 2023），彙整了全球 1,200 位執行長的意見也發現，高達97%受訪者都表示，必須因地緣政治風險而調整企業策略，其中 41%已經重新配置供應鏈，34%開始緊縮特定市場的業務發展，更有 32%停止了原本規劃的投資項目。誠然，企業無法左右政治風向，也不該以此為競爭優勢，但還是得準備好因應之道。
降低不確定風險，及早建立指揮體系和應變系統
田嘉雯不諱言，相較於外商公司的積極探詢和著手準備，台灣除了部分關鍵產業（如半導體），有被客戶要求研擬應變策略之外，多數企業對地緣政治風險還是沒有足夠認識和相關準備。
難處在於，長年來不少台商已在對岸市場建立深厚根基，旗下擁有許多資產和員工，不僅無法在短時間內完全抽離，對於台海兵凶戰危的處境更顯尷尬，裡外不是人，深怕稍有動作就引發議論，在內部造成人心惶惶的恐慌局面。
對於企業的諮詢，勤業眾信風險管理諮詢公司執行副總經理李介文強調，「地緣政治的影響，台商須因應『中國加一』及『台灣加一』的變局，隨著上游客戶要求，強化整體供應鏈韌性與靈活度。」政治風險無法被精準預言，但他們會協助客戶提前思考，企業可以做好哪些事前準備?往後資源配備又該如何調整？
過往，坊間也有 ISO 22301 營運持續管理認證（BCM）及 ISO 22319 安全與韌性應變指南，可做為企業建構內部應變體系的參考。不過這些 SOP 系統，針對的多半是如颱風、地震、網路中斷、恐怖攻擊等短時間災難，無法完整應對類似新冠疫情或地緣政治衝突（甚至戰爭）等這類長時間且大規模的衝擊事件。
對企業來說，現階段唯一能自己決定的，就是怎樣保障自身資產（員工、設備、產品、資金等），也可以提前預判，一旦真的開戰，哪些關鍵資源可能會被政府徵收？如何安全地撤離所屬人員？又該如何維持最適狀態的營運規模？
勤業眾信對此建議，企業不妨透過以下7項步驟進行評估，逐步建立應對地緣政治風險的韌性和適應力：
- 假設未來可能發生的極端情境
- 決定組織的「必要產出」
- 定義「必要產出」可接受的最低限度
- 評估五類資本（財務、營運、人力、聲譽、環境資本）的關鍵性與關聯性
- 權衡韌性策略
- 實施測試驗證
- 塑造領導力與企業文化
其實，許多一定規模以上的公司，內部本來就設有「企業風險管理」（ERM）相關系統。面對不確定極高的地緣政治風險時，不一定需要立刻成立主責單位，或急著找政治顧問打探風聲，重點反而是在內部建立一套固定的應變系統和指揮體系，並且定期盤點、演練，才不會在事發後手忙腳亂。
如同面對氣候變遷這種超大規模又難以預測的巨型風險，愈來愈多專家都建議，現在人類應該把應對策略和資源配置重點，從「減緩」(mitigation)轉移到「調適」（adaptation）領域，捨棄人定勝天的刻板想法，改為思考如何適應未來的極端天氣和嚴苛環境。
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才開始發展、逐步茁壯的台灣產業，儘管早就習慣面對幾十年來台海兩岸的政治風雨，但面對多極又失序、被迫選邊站的未來世界，如今，企業不僅得趕快惡補這門地緣政治學的應變戰略，還要學習如何與這樣的「新常態」（new normal）共存，在這盤地緣政治棋局的中心熱點，設法讓自家企業安穩求存。
（本文轉載自《2024企業永續白皮書》，「天下永續會」出版）
逾20年財經媒體經驗，天下永續會前總監，曾負責遠見企業社會責任（CSR）大調查，在台達電子文教基金會服務期間，參與過五次聯合國氣候會議，以及一次IEA能源效率訓練營。現在立志成為台灣永續趨勢觀察家，幫助各界更理解ESG潮流與各種永續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