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會不再需要或想要某些東西,當我們把這些東西捐贈、回收、捨棄後,它們會被送到哪裡、被誰接收,又將被如何處理呢?
為了找尋答案,亞當.明特踏上了意想不到的旅程,他造訪美國的非營利機構、日本的二手連鎖企業、加拿大的舊衣分揀廠、印度的再生羊毛廠、迦納的二手電器商、美墨邊境的舊貨交易商等,親眼見證了這個幾乎沒人關注的產業有多複雜與龐大。
他也意識到令人憂心的未來:隨著發展中國家變富裕,大量生產讓東西變便宜,越來越多新產品被售出;同時,人們丟東西的速度越來越快,但由於製造品質下降,能回收再利用的東西正在逐年減少。若這樣的循環持續,地球終將被堆積如山的垃圾淹沒。
大多數人無法停止購物,我們也不需要走到極端。在本書最後幾章,亞當.明特為我們描繪出可行的道路,鼓勵製造商與消費者採取幾個簡單的步驟,擁抱品質更好、更耐用、更容易修理的產品,就有機會創造出更平衡、更永續的未來。
前言 捐贈中心物資接收處
在南霍頓街與東格林街交叉路口,有一間善意企業(Goodwill),在它的捐贈中心外面,有一列排隊等待捐贈的車陣。現在輪到一輛藍色馬自達CX7。緩緩走下車的棕髮女子約莫四十歲,身著黑色瑜珈褲與寬鬆的黃色T 恤,正拿著iPhone 通話。後面還有三輛汽車跟兩輛皮卡車在等待,但是她不慌不忙。「把冷凍的晚餐放進微波爐裡熱兩分鐘。」她一邊說,一邊慢條斯理地從駕駛座走到另一側的後座車門。
「對,兩分鐘。」她重複了一遍,並且緩慢地打開車門。
女子身邊站著一位接待人員。他是五十七歲的麥可.梅勒斯。他彎身探進後座,拉出一個看來塞滿了衣服的白色垃圾袋,放到一台兩層灰色小推車的上層,緊接著又彎身探進更深處,拉出一個燙衣板跟一對塑膠鹿角。「謝謝您的捐贈。」他說。
女子放下手機,音量也降低了。「今天在賽拉莫拉多有個社區庭院拍賣會,」她意有所指地微笑,彷彿在提供什麼內幕消息,「天氣越來越熱,大家就想『管他的,不賣了』,所以大家都跑來了。」說完這句話,她回到車上,駛離了捐贈中心。
此刻是星期六早上十一點,土桑市炙熱的天氣讓梅勒斯汗流浹背。但是他沒有時間躲進捐贈中心有冷氣的倉庫裡。
捐贈的民眾正在排隊等候著。接下來是一台KIA Sorento,後座堆滿了圾垃袋。駕駛座上的年輕女子降下車窗、打開門鎖,但是沒有下車。
「庭院拍賣?」麥可問道。他打開車門,開始把一個個的袋子丟到小推車上。
「賽拉莫拉多那裡。」
「很好。」他拖出六袋衣服,一個Ogio 牌高爾夫球桿袋,裡面還有兩枝推桿,一堆2014 年世界盃足球賽的紀念杯,一個小喇叭大小的角狀瓷杯,一台破舊的百靈牌咖啡機,四個炒鍋,至少十袋的聚會賓客小禮物,每個都用亮麗的桃紅色標籤標價為25 美分。麥克拿出角狀瓷杯時在手中端詳了一番。「謝謝您的捐贈!」他說,接著關上車門。
三個小時前,捐贈中心還沒開門,麥可告訴我,土桑市民眾在車庫拍賣上沒賣掉又不想留下的東西,最後都會送來善意企業。這件事每個星期都在上演,土桑市來來往往的軍人家庭與退休軍人更是加劇了這個現象。搬來的時候,他們需要東西,到了離開的時候,卻沒辦法帶走所有東西。
KIA Sorento 開走了,一台黑色的福特大皮卡車駛近,後面載著一張破爛的沙發。我經過捐贈中心的物資接收處,走進寬敞的倉庫。倉庫裡的工作人員正忙著處理洪流般湧入的捐贈物。四位女性在遠處整理一箱箱的衣服,兩個年輕男子在物資接收處不遠的地方整理成堆的電器用品。一位主管從衣服區大步走過來,敦促梅勒斯加快速度。

1967 ~ 2017 年,美國人每年花在買東西(從沙發到手機)的支出,增加了將近二十倍。在這些東西當中,有些將成為珍貴的傳家之寶,傳給未來世代;有些會被埋在垃圾掩埋場,在焚化爐裡被燒為灰燼,或是在極少數狀況下,被回收再製成新的產品與新的傳家之寶;有些則會被保留下來,收在地下室、櫃子、閣樓、車庫與儲存倉庫裡。實際的比率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有些許數據存在。比如說,2006 年對洛杉磯中產階級住家的研究顯示,90% 的車庫空間是用來存放東西的,而非停放汽車。
愛買東西的不只有美國人,但是美國人獨一無二之處,在於有非常多空間來存放東西。這是其他國家的人夢寐以求的奢華條件。比如說,日本人跟任何開著CX7 的土桑居民一樣,都很熱愛購物,但是日本人的屋子小多了,為了騰出空間放新東西,許多人會清東西。他們的做法沒什麼獨特之處,但是數百萬渴望把家裡收納得整整齊齊的美國人,已經開始接受日本整理諮詢顧問近藤麻理惠所謂的「怦然心動整理法」。
這是個很誘人的系統:只留下會讓你開心的東西,其他的東西全丟掉。但是這也留下一個基本而迫切的問題:那些你不再感到怦然心動的東西,最後會流落到哪裡?
2014 年出版第一本書《一噸垃圾值多少錢》(Junkyard Planet)後,我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書中我跟隨美國的可回收物,像是硬紙板、聖誕燈飾與報廢的汽車,一路去到世界各地,其中最主要是到中國大陸,然後得出結論:如果你丟到回收箱裡的東西多少還有用,跨越全球的廢物回收事業,會設法將之運送到最能從中受益的個人或公司。
之後,很快就有不少讀者與我分享他們自己如何廢物利用。有些人圖文並茂地描繪他們用電路板和投影機的透鏡等廢棄的電子設備製成的藝術品;有些人詳細描述他們如何整修家具與住家;有些則是告訴我他們用自己在家修好的電腦與手機寫下了訊息。此外,我還很幸運地收到很多很多讀者邀請我去參觀他們的跳蚤市場、慈善商店與古董店。
隨著讀者寄來的描述與邀請越來越多,我開始感到左右為難。有人喜歡我的書是很好,但是我的讀者所描述的東西不是我在《一噸垃圾值多少錢》中提到的東西,像是巨大、幾層樓高的汽車廢件,也不是像我家中移民來的曾祖父那樣,藉著收集和購買鄰居不要的廢棄物,然後賣給更大型的廢棄物回收業者來謀生的舊貨商。我盡了最大努力,但就連最熱忱的讀者們(根據他們寄來的信件判斷)也依然把「回收」理解為「重複使用」。
回收後就可以重複使用?
這也情有可原。對大多數住在富裕國家的人來說,回收的過程止步於他們把廢棄物丟進回收箱的那一刻。接下來高度工業化的過程,則屬於一個不為人知的圈子。相較之下,購買與販賣二手商品則是非常私人的過程。每個人都可以舉辦車庫拍賣、在eBay 上清空衣櫃,或是造訪跳蚤市場。再利用與再出售讓消費者難得而具體地感受到自己的東西獲得了新的生命。
《一噸垃圾值多少錢》出版兩週後,我的母親意外去世了。就跟許多美國人的父母一樣,我的母親也累積了一生的東西,於是我的姊姊跟我面臨著這個令人不安的問題:怎們處理母親的東西?從感性的角度來看,恐怕什麼東西都不能丟,就怕哪個東西是母親生前珍視的寶物。從實用的角度來看,我們兩人都沒那麼多空間存放那麼多東西。我的姊姊一家住在紐約市一間兩房合作公寓,我跟妻子當時則在上海租有一間一房公寓。
我們所面臨的問題並不罕見。在全世界各地,如何處理已故之人的遺物,已逐漸成為哀悼過程的一部分,跟葬禮一樣重要。然而,那麼多的遺物,子女又都住在別的地方,要由誰來清理這些物品?
我母親的遺物最後大多捐給了善意企業。我承認,把她的瓷製餐具交給捐贈中心的接待人員後,我就完全不曉得那套餐具最後的下場。但是我深深相信,就跟我在《一噸垃圾值多少錢》中提到的回收金屬一樣,我母親的舊物還會被再次使用,而非被拿去掩埋、焚化或回收。我之所以開始寫這本書,有一部分就是想確定自己的直覺沒錯。
不過實際的情況比我預期的要困難。身為財經記者,我習慣去查核政府、公司與貿易組織所收集的資料來證實我的猜測與假設。想知道過去十年從中國進口到盧森堡的聖誕燈飾總共有多重?這個數字可以查到。同樣的,多虧不斷成長與愈加專業的環保運動,富裕國家裡丟棄與回收了什麼東西,也有詳細的資料。想用圖表表示美國人從2003 年到2013 年丟掉了多少家具?這個圖表也可以畫出來。
於是,我搜尋了二手商品是否也存在類似的資料。二手車相關的數據既豐富又精確,只要你不是在找發展中國家之間有多少二手車跨越國界(在這一刻很多二手車似乎就憑空消失了)。
但是除了二手車外,數據就模糊不清。比如說,沒有人記錄有多少衣服從衣櫃被拿到二手義賣,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件家具從大學宿舍被搬到善意企業的捐贈中心,也沒有政府機構列出甚或估算美國境內每年舉辦了多少場車庫拍賣,以及它們所帶來的收入。這問題不只局限在美國。全球二手商品貿易正在蓬勃發展,但是相關的數據寥寥無幾。
比如說,發展中國家之間龐大的二手商品貿易,幾乎沒有相關的資料,尤其是在非洲,儘管對非洲的消費者來說,進口的二手商品是日常生活中無所不在的必需品。
幸好,缺乏數據並不表示無法追蹤。沒有資料可以找,身為記者,我必須親自前往二手商品被收集、購買、改造、修理、販賣的地方。這可能包含觀察某個人為一件T 恤拍照,然後刊登到Facebook、eBay 或Poshmark 上。或是跟隨一個專門購買二手筆記型電腦的迦納人,從美國一路到迦納北部他販賣這些筆記型電腦的城市。
兩者都是很簡單的行動,但是突顯了一個經常被人忽視的事實:二手商品為全世界數十億人口提供了衣著、教育與娛樂,而且其中所使用到的能源與原料都比製造新產品所需要的少更多。然而,許多政府傾向於專注新產品的價值,至於個人與企業之間交換二手商品所產生的價值,除了本身在從事購買、販賣與運輸二手商品的二手商,通常沒人會去關注。
這本書旨在揭示這個價值,並將其歸位到地球上每個人日常生活的中心。這並不容易。就如同沒有一本書能夠完整呈現新商品貿易所涵蓋的地理範圍與經濟規模,這本書也不可能完整呈現所有二手商品。我會盡可能廣泛地提及不同物品,尤其是在前幾章,但是最後我會把焦點放在人們生活中越積越多的衣服與電器產品。兩者都是今日全球價值最高與交易最多的二手商品,也擁有最耐人尋味(恐怕也最令人擔憂)的未來。
多虧工業革命以來在大量生產與行銷手法上的創新,這世界比過去任何時刻都充滿更多東西。大多數時候這是一種幸福,但並不總是如此。隨著我在二手商品的世界中穿梭,這些沒人想要的東西規模之龐大,總是一次又一次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在土桑市,捐贈給善意企業的東西只有三分之一會在慈善商店中賣掉。畢竟,誰會買一對舊的塑膠鹿角(誰又會買新的)?一張破爛的沙發?一件起毛球的T 恤?
洪流正在漲高。二十年前,中國大陸還是二手服飾的主要進口國家;現在,它是主要的出口國家,以龐大的產量拉低了全球二手服飾的價格以及二手服飾產業的經濟效益。不過,不只有中國大陸在轉向新的商品。隨著發展中國家日益富有,越來越多的消費者也更常購買新的商品。富裕國家中注重永續與支持二手的消費者,數目就是不足以彌補全球在二手商品需求上的下降。
這種失衡狀況所帶來的結果,就是沒人想要的東西堆積如山。
人類製造垃圾的速度超越人口成長速度
根據世界銀行2018 年的研究,如果照今日的步調走下去,到了2050 年,人類製造垃圾的速度就會超越人口成長速度的兩倍。而製造垃圾的地方主要會集中在亞洲與非洲的發展中國家,這兩個區域都亟欲達到美國式的消費型經濟。
我們不用自欺欺人:這樣的成長勢必會對環境帶來負面的影響,儘管消費型經濟也會為數十億人口帶來實質的益處,包括更好的健康與教育。一個富裕的美國極簡主義者無論對於消費主義能講出多少大道理,都不可能改變一個發展中國家青少年的心態,畢竟他唯一體驗過的極簡生活不是出於自身的意願。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我們的討論不需要止步於此。社會問題有社會方面的解決方式,已經存在的二手產業就是一種方法,該產業向全世界數十億人供應各種商品。
在本書的最後幾章,我會證明這個關鍵的產業所面臨的危機並非東西的產量,而是品質。如果製造商與消費者願意採取幾個簡單的步驟,鼓勵廠商製造更耐用、更容易修理的產品,就能大大確保二手商品交易在未來幾十年繼續蓬勃發展。我們不需要一個大革命。許多大大小小的廠商早已在製造更耐用的產品,因為越來越多的消費者有此需求。我會描述幾間這樣的廠商,並展示他們的做法如何創造出二手產業的未來。
阻礙二手商品貿易的是偏見
談到二手產業的未來,品質並不是唯一障礙,反全球化也會阻礙物品的再利用。然而,二手商品貿易中最嚴重的障礙不是關稅與禁止進口。二手商品貿易中最棘手的障礙是偏見,這種偏見阻止富裕國家的人民把自己不要的東西販賣、運送到發展中國家。在本書中,我會探討這種偏見的起源與衝擊,包括這個偏見如何被推廣,以及我們如何與為何應該摒棄這個偏見。沒有任何的二手經濟能夠排除發展中國家,已開發國家的富裕消費者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如果我的書寫得算成功,讀者讀完後應該能更加了解,自己購買的商品在丟棄後會如何影響全球經濟、自然環境,還有自己的衣櫃與地下室。幸運的話,你更能猜想到麥可搬進捐贈中心的那幾袋衣服與那張破沙發最後會(或是不會)遭遇什麼樣的命運。也許你還會改變購買東西的動機與方式,以免將來留下一個爛攤子給別人收拾。
就跟大多數美國人一樣,多年來我也累積了不少東西。為這本書進行研究幫助我捨棄了某些東西。我無法保證本書的讀者也會有同樣的經歷,但是你們會發現一個令人大開眼界的世界,在那裡,舊的東西一次又一次得到新生;從廢棄物中獲利的渴望,時時刻刻都在各個角落創造出新的事物與謀生方式。探索那個世界的過程,就好比一場尋寶遊戲,人人都可以參與。
以下為精選書摘
第二章 清除雜物
美國不是唯一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蓬勃發展的國家,也不是唯一掙扎著為老化人口留下的多餘物品找到空間的地方。在日本,人口不只是在老化,而且還在減少。哪個老人去世時,往往沒有多少親人來領取與清理死者留下的東西,甚至根本沒有人會僱人來清空房屋。每天都有人發現滿是私人物品與垃圾的房子,用美國人的話說就是囤積狂的房子。
這個現況,與近藤麻理惠和其他日本的極簡主義及清理運動提倡者所呈現的形象大相逕庭。不過值得強調的是,這些運動在日本如此盛行,部分就是因為日本人跟美國人一樣,希望家裡乾淨簡單、沒有雜物。從這個層面上說,近藤麻理惠是在帶領日本以外的讀者走向未來,儘管還沒有多少國外消費者關心與期待那天到來。

如何為終活做好準備
韓靜子從東京惠比壽地鐵站的樓梯快步走上來,然後對我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還鞠了躬。她有一張年輕的圓臉,留著一頭短髮,身上穿著一件棕褐色的圍裙,上面兩個大口袋裝滿了筆、麥克筆跟膠帶。她是尾聲計畫公司(Tail Project)的經理。尾聲計畫公司已成立六年,總部位於東京附近,專門清除與處理因日本人口下降而日益增加的廢棄屋。五十歲的她之前是空服員,現已退休十年,不過她的言行舉止仍散發出空服員的敏捷與效率。
韓靜子的名片上列出了三個專業認證:販賣二手商品的執照;日本全國清屋專家協會認證,該協會代表日本八千多家的房屋清空公司;以及同一協會授予的「終活」顧問認證。
最後這一個是日本獨一無二的現象。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重建與經濟發展期間,「就活」這個詞本來用於描述找工作的過程。但是最近幾年,年老的日本人把「就」改為「終」,發明了這個絕望而諷刺的新詞:終活,也就是為人生的終點做好準備。
這個需求很急迫。2018 年,日本慶賀了92.1 萬個寶寶的出生,但是哀悼了136.9 萬人口的去世。自1899 年開始記錄以來,這是出生率最低的一年,而且是連續第八年出生率低於死亡率。儘管政府幾十年來不斷努力鼓勵生育小孩,日本人口極可能在未來五十年縮小三分之一。因此,準備後事的產業迅速成長。
在日本,所謂的「終活博覽會」很常見,這個活動有助人們更熟悉從壽衣到遺產規劃等所有商品與服務;會場也有許多關於如何妥善處理後事的手冊;人們還能和韓靜子這類的業者諮詢如何處理死後留下的財物,或是離世後如何代表親人舉辦送行儀式。
今天韓靜子要清空一位女士的公寓,該女士的先生不久前車禍身亡。兩人沒有小孩,所以沒有人來協助搬家,也無法分享遺物與回憶,因此這間公寓就跟大多數被清空的住屋一樣,是要徹底清空。「有些家人會說:『留下一點東西吧。』」她一邊說,一邊揮手招計程車。「但是大多數人都會說:『全部清掉。』」
六十年前,這種做法根本無法想像。過去的日本家庭大多住在鄉間,而且人口眾多、相距不遠,死者的後事也是大家分擔。但是這個狀況很快就改變了。二次大戰後日本蓬勃發展期間,年輕人可以到大城市追求福利好、幾乎是終身的「穩定職位」,遠離故鄉與家人。對一個歷史上一向保守傳統的國家來說,這種繁榮富裕的生活刺激出前所未見的消費行為。到了1960 年代,富裕的日本人開玩笑說,日本神話中的三神器:八咫鏡、天叢雲劍、八尺瓊勾玉,已被電視、冰箱、洗衣機這三種新神器給取代了。
後來,日本人變得非常富裕,家裡滿是東西,連電視跟洗衣機也不再神聖,也不值得拿來開玩笑了。1990 年代初期的資產泡沫破滅,導致經濟衰退與長達數十年的經濟蕭條後,這個笑話就更不好笑了。從此以後,穩定職位逐漸演變為薪水低、福利差、不穩定的職位,這種狀況對日本的年輕人來說特別有感。經濟不穩定迫使這些年輕人延後或乾脆放棄結婚生子。
自此,日本成為世界上人口老化程度名列前茅的社會,上百萬的住家堆滿了經濟發展期間累積下來的財物,而後裔卻寥寥無幾。日本境內已有八百萬間空屋,俗稱「鬼屋」。根據日本政府的研究指出,到了2040 年,日本境內空屋的總面積將相當於奧地利的總面積。
這個狀況並不僅限於日本。在富裕的東亞已開發國家,人口同樣在迅速老化,也留下推積如山的物品。西歐也在面臨類似的人口結構改變。根據一間英國保險公司估計,2003年英國人總共有380 萬套起司鍋具組收在家裡沒用。它們最後會流向何方?就算大多數都還能用,人口成長的速度(即使加上移民)恐怕也不足以建立起能夠消化這些鍋具組的二手市場。

幸好,想要回收或丟棄這些沒人要的東西,有很多清潔且環保的選擇。如果起司鍋具組最後沒有(大概也不會)被送到廢金屬場,它仍會在科技進步、安全環保的垃圾焚化爐裡燒成灰燼(尤其是在日本,日本擁有世界上最頂尖的垃圾焚化爐)。只要把東西送過去並繳交處理費就行了,但是處理費並不低。一個12 加侖、塞滿東西的垃圾袋必須繳交的焚化處理費為50 美元左右。一個日式床墊則是兩倍的價格。有些待焚化的東西可能還有販賣的價值,但是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的時間,還不如用來清空另一間屋子,直接索取清空的費用。
至少,這是韓靜子的想法。但是最近她發現,客戶的想法跟她不同。「他們想知道有人會繼續用他們的東西,」她說,「這使他們更心安理得。」作為一名生意人,她覺得有必要提供這項服務。
二手商品是一個大產業
惠比壽地鐵站不遠處一間羅多倫咖啡店的二樓,我與濱田里奈碰面。濱田里奈是日本《再使用商務報》的編輯與日本二手商品產業最頂尖的專家。
這是個大產業。
2016 年,二手商品在日本是價值160 億美元的產業。這大約占了日本總零售市場的4%。但是其對日本造成的實際衝擊其實更巨大。比如說,根據濱田里奈的資料,日本在2016 年有兩千萬名二手服飾消費者,相當於日本總人口的六分之一。而且,儘管二手商品的價格比新產品低,二手服飾仍占了整個服裝零售市場的10.5%。對日本的年輕人來說,二手服飾是塑造自我身分理所當然的方式。
濱田里奈身材嬌小,大概152 公分。她左肩上掛著一個大皮包,裡面塞了好幾份要給我的《再使用商務報》。這報紙看起來就像《華爾街日報》,內容也一樣正經嚴肅。裡面報導了拍賣的房屋、新興網路二手商店,還有市場預測。周邊滿是拍賣、定價資料、新開幕二手商店的廣告。
「勿體無(Mottainai)。」她對我說。這個難以翻譯的日文單詞,表達出對於浪費的惋惜,也表達出對珍惜的渴望。「1960 年代以前,日本人還懷著這種心態。」她解釋道。「就連在德川時代(1603 - 1868 ),一件和服都會一穿再穿。」但是隨著日本在1960 年代進入經濟奇蹟時期,一切就變了。「日本人忘了自己是誰,只是一再買東西、買東西、買東西。」
在她看來,由於日本經濟成長放緩與人口結構改變,這種價值觀在最近二十年逐漸消失了。濱田里奈還提到了另外一個原因:2011 年3 月東北大地震與海嘯導致的福島核電廠事故。「之後,我們又想起了自己是誰。人們開始把自己的東西送去東北地區,因為那裡的人什麼都沒有。人們開始想:『也許我們應該重複使用這些東西。』」日本的房屋清理產業在那場大地震前就出現了,而且一開始跟二手產業沒什麼關係。它的目的是快速有效率地把東西清掉。由此看來,這個產業是20 世紀中期日本繁榮經濟的完美分支。但是這也在2010 年代初改變了。在以美景與旅遊知名的北海道,好幾間房屋清理公司被抓到把清理出來的東西傾倒在自然環境中,而非繳交高昂的廢棄物處理費妥善處理。相關的媒體報導引起了民眾的盛怒,並且開始意識到清屋產業的存在,房屋清理專家協會也隨之成立。該協會努力透過各種方法扭轉形象,比如提供「如何從回收與再利用市場中獲利」的深度培訓。
現在,就連佛教和尚也參與了這個產業。濱田里奈解釋,日本的神道教與佛教都認為鬼魂會依附上使用多年的物品。「家中有人去世時,家人會去寺廟為死者拜拜。」濱田里奈說。「然後和尚會去家裡把鬼魂清掉。」這個商業模式是如此誘人,有些房屋清理公司還直接與寺廟合作,同時照顧到死者的心靈與物質需求。
不過,儘管日本又開始重新擁抱傳統的價值觀,當代的價值觀依然有它的力量。「我們在日本當然有『勿體無』的心態,」濱田里奈坦承,「但是我們的生活水準也很高。」
她用指節敲敲我們之間的木桌子。「這桌子很好,但是它如果髒了,日本人就不會用。」
「那誰會用?」
「發展中國家。」
韓靜子跟我從計程車下車來,來到一條安靜富裕的街道,一邊是成排的昂貴公寓,另一邊是一座公園,公園裡的櫻花樹在晚春的微風中撒下它的花朵。
我跟她走進一棟公寓大樓的大廳,爬了四段樓梯,來到一間已被清空一半的兩房公寓。兩位工作人員正抬起一座衣櫃,準備搬到樓下。另外一位工作人員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拉起多年前固定在地板上的電線。右邊的角落是個小廚房,好幾個箱子裝滿了廚房用品與玻璃器皿,兩個箱子裡滿是一瓶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與清酒,還有一疊鋪平綁起的新紙箱。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張巴布.狄倫抽大麻的海報,還有一張滾石樂團《巫毒商店》巡迴演唱會的海報。
房屋中央,一位女士坐在椅子上,右腿跨在左腿上。她五十多歲,穿著緊身牛仔褲與黑色短外套,留著過肩的長髮。她是個寡婦,眼睛下有黑眼圈。她准許我留在現場觀看,但是請求我不要透露她的姓名。
韓靜子回到她去地鐵站接我前的工作:把寡婦的玻璃製品用報紙包起來。「我負責包裝能在回收市場上賣掉的東西,」她解釋,「其他人則負責家具。」
我靠過去,看到她正小心翼翼地包裝兩個已有些變白的玻璃啤酒杯。「這賣得出去嗎?」
「在日本很難賣。日本人更喜歡只用過一年的二手物品,電器也一樣。所以如果有別的國家要,我們就出口。」
她仔細篩選寡婦廚房裡的東西,把該丟掉的東西丟掉,好繼續處理下一件東西。「我們的首選是菲律賓。不過最近非洲也開始買得更多了。但不是什麼都買。有時候,我們也會把東西擺在公司前,路過的人誰想拿就可以拿。」
「我希望我的東西最後落到能用到它們的人手中。」
寡婦突然說。她之前從一堆雜物中拉出一個手指大小的玩具腳踏車,現在正拿在手中擺弄。我突然想到,希望自己的東西能被別人再次使用,除了出於對環境的憂慮或對浪費的惋惜,其實也出於某種虛榮。她的話就像是想證明自己的東西有價值。
一位工作人員抱著一箱黑膠唱片走過來,寡婦在箱子旁邊跪下來,翻看裡面的唱片。我看到《槍殺鋼琴師》和《奶油樂團精選專輯》。日本的黑膠唱片迷很狂熱,他們渴望擁有的唱片可珍貴了。舊啤酒杯可能沒多少價值,但是這些唱片確實有不少價值。
韓靜子的雙眼掃向唱片,但是什麼都不說。
寡婦微笑起來。「我先生以前總會自己錄錄音帶,然後帶去酒吧讓他們放。我還記得他錄音的時候,鄰居總大叫:『小聲點!』我們在這裡老是有派對。」
韓靜子用膠帶封好一箱玻璃製品,頭抬也不抬地問:「這些唱片我可以帶走嗎?」
「帶走吧。」
這是很不錯的成果。儘管把重點放在物品的再出售與再利用,韓靜子清空房屋的收入大部分仍來自客戶付給她的費用:只需一天的服務為2,200 ~ 3,200 美元(需要一天以上的價格當然就更高)。在支付員工的薪水與高昂的廢棄物處理費(有時高達1,000 美元)後,實際的收入就沒那麼多了。不過韓靜子的收入很穩定。尾聲計畫公司就跟日本大多數的同業一樣忙碌。平均來說,她一個月會接到10 ~ 12 個案子。「我還可以接更多。」她坦承,「但是我喜歡把接到的工作好好做完。」昨天,她在往北180 英里遠的福島縣清了一間房子,而今天這份工作完成後,她又要前往20 英里遠的橫濱去見另一名客戶。「剛開始的時候,沒那麼容易接到案子。」她邊說邊打開一個放雜物的抽屜。沒拆封的訂書針進入「再出售」的紙箱,筆則被丟進旁邊的垃圾袋。她拿起一小小的、棕色的圓柱體,原來是個私人印章。她轉向寡婦:「這你要留著嗎?」
整個早上,寡婦一開始沉默深思,後來逐漸多話、甚至幽默起來。但聽到這個問題,她似乎又回復到她的基本狀態:疲憊。「不要了,謝謝。」她搖頭說。
印章被丟進垃圾袋。
韓靜子清除雜物的方法很實際,不求什麼心靈的滿足。
每個東西都有一個去處,或者更好的是,有一個市場。這種想法在當代日本還未扎根。1910 年代,日本追求現代化的官僚與工業而開始採納弗雷德里克.溫斯洛.泰勒的「科學管理」理論。泰勒是一位美國機械工程師,後來成為世界首位管理顧問。他的「泰勒法」目的在量測與增加工作場合的效率,並減少浪費,無論是時間上或物質上的浪費。
豐田汽車採用泰勒的理論,創造了知名的「精實生產」系統,該名詞甚至成為日本高超生產技能的同義詞。不過泰勒法不限於工廠。在泰勒模式的辦公室裡,主管的位置應該靠近門口,因為他們最常需要離開辦公室,而共用的東西應該放在指定好的地方,這樣就不需要浪費時間尋找。有些泰勒法的日本追隨者判斷這種做法還適用於家中。
於是1940 年代晚期,專注於在居家生活中減少浪費與改善效率的書籍出現了。比如說,1949 年大元茂一郎出版的《居家生活科學化》便尋求在家中達到理想的分工,而其中便由家庭主婦扮演經理的角色。泰勒式的建議,比如「家中每個東西都應該要有固定的地方,容器如箱子或罐子應該用標籤標示其收納的內容」等,則在2010 年代成為清除雜物運動的信條。
這些建議沒有一個適用於極簡主義者或是其他試圖減少物質依賴的人。相反地,這些建議一開始就旨在協助日本人處理家中越積越多的東西和垃圾。這些建議是給喜歡購物的人,而沒有幾個國家像日本如此愛購物(他們的經濟規模就是證據)。畢竟,潮流瞬息萬變,時下流行小物不斷推陳出新,因此總是買來沒多久就會被扔掉。

但是就連20 世紀中期日本經濟蓬勃發展時,也出現過質疑的聲音。1970 年代,一個開始萌芽的環保運動對日本的物質主義大聲表示憂慮。這些對環境的憂慮馬上就與對社會的憂慮融合起來。1979 年的日本生活型態全國年度調查中,不少人第一次表示,「心靈上的富有」與「餘裕」對他們來說比物質上的優渥更重要。隨著意氣風發的1980 年代慢慢過去,對物質主義的不滿也逐漸加深。
英子.丸子.施奈華是最了解日本的廢棄物與浪費的歷史學家。她寫道:追求「餘裕」的人考慮的「不只是有沒有必要買某個東西,而是買這個東西會不會為他們的心靈帶來喜悅」。只購買會為心靈帶來喜悅的東西,其實跟近藤麻理惠知名的原則相似,也就是消費者應該只留下會帶來喜悅的東西。2018 年末,我打電話到施奈華教授在麻薩諸塞州威廉斯學院的辦公室,請教她是什麼原因導致這些多重的軸線最後融為一體,於2000 年代末期在日本創造出風靡全球的清除雜物運動。就跟濱田里奈一樣,她也提起日本經濟長期衰退所造成的影響。但是她也謹慎地提到,儘管經濟衰退與環保意識成長,日本的清除雜物運動主要還是著重東西的整理收納,以達到立即的、個人的喜悅。它的目的是在節省空間,而非節省金錢或保護環境:
我覺得近藤麻理惠在日本如此受歡迎的原因,就跟她在美國與其他算富裕的大眾消費型社會受歡迎的原因一樣。那就是她為「東西很多或東西過多」這個問題提出解決的辦法,而唯有你處於某個階級、有能力擁有很多或過多東西時,才可能有這個問題。但是她並沒有探討到「消費」這個層次。有些人會說她已經暗示了你應該學習減少擁有的東西。但是她並沒有探討這些東西一開始如何以及為何會進入你的家中。
最後那個問題正在老化、富裕的日本擴散開來,而且往往只在最後清除雜物時才會被提及,因為到了那時,消費者早已不在人世,再也無法感到喜悅,而清理東西的可能還是個受僱的外人。

書名:二手經濟
作者:亞當.明特 Adam Minter
亞當.明特出生於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的一個廢品經銷商家庭。2002 年,他平靜的中西部生活發生了變化,當時他開始為《廢品雜誌》(Scrap Magazine)和後來的《回收國際》(Recycling International)撰寫一系列有關中國新興回收行業的開創性調查文章。從那時起,他就回收和廢棄物問題被一系列國際媒體引用和採訪,包括《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金融時報》、《衛報》、《Vice》和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他定期向團體發表有關全球廢棄物和回收貿易的演講,包括受邀在倫敦皇家地理學會發表演講。著有《一噸垃圾值多少錢》(Junkyard Planet: Travels in the Billion-Dollar Trash Trade)。
現居馬來西亞八打靈再也,為《彭博觀點》撰寫專欄。在空閒時間,他喜歡與妻子和兒子共度時光,並在舊貨店、二手拍賣和「免費」箱子中探索。
出版社:高寶書版
出版日期:2024/0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