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載工業起飛的廢水,後勁溪在污染中覺醒,台塑、日月光整治十多年,河畔重新成為宜居之所。最後一哩路,需要所有企業、鄰里居民一起參與。
高雄科技大學海洋環境工程系教授林啟燦很難忘記,30多年前回到後勁溪畔教書時,住在附近有多難熬,「我們都戲稱後勁溪是黑龍江,水裡有病死豬、河水多半是黑色的,臭氣沖天。」
5月豔陽天,他帶著《天下》採訪團隊重返後勁溪。
這條全長20多公里的高雄三大河川之一,見證了台灣的工業起飛,也見證土地之殤的修復之路。
後勁溪從清代完工的曹公圳與獅龍溪引水,流經十大建設時期誕生的大社與仁武工業區、高雄煉油廠(現台積電高雄廠);接著走往楠梓加工出口區(現楠梓科技產業園區),從蚵仔寮出海。
20年前,它突然成為全台焦點。
超標萬倍!民間高手鍥而不捨監測30年
時間回到2000年至2007年間。林啟燦多次在仁武橋,也就是台塑仁武廠下游的採水點,檢測到高濃度含氯有機溶劑,認為仁武廠可能外洩。
林啟燦在美國環保署與博士班,專攻的都是檢測土壤與水污染的「環境法醫學」。

1995年從美國回到台灣,林啟燦原想潛心學術界,無奈坐在教室上課,根本不用檢測儀器,光用鼻子、眼睛就知道環境很糟。
「『各位同學,現在吹北風,這是煉油廠的味道』,吹南風的時候我也告訴同學,這就是垃圾山新鮮垃圾變腐敗的酸臭味,」於是林啟燦和同學走出教室田調。
他花費多年,盤點後勁溪流域的工業製程可能排出哪些污染物。
「環境法醫學像刑事鑑識專家李昌鈺採集指紋一樣,要建立污染樣態的資料庫,才能在檢測到污染時,溯源找到可能的污染源,」林啟燦說。
一查不得了。2000年,他第一次找上沿岸的企業溝通,後來水質有改善。但第二次又在後勁溪採檢到超標,他把結果交給環保團體、環保署與媒體。
這一下告發後,環保署針對全台,執行了「運作中工廠土壤與水含氯有機溶劑調查」。令全國譁然的是,在台塑仁武廠內,環保署檢測到可能致癌的二氯乙烷,濃度超標30萬倍。台塑強調,隨後多次重測,數值都低很多。但不論如何,就是超標。
地球公民基金會當時委託的檢測報告也控訴,污染物已經擴散至廠外。後勁溪下游超過1000多公頃農田陷入污染風險。

圍繞著高雄煉油廠,台塑仁武廠與旁邊的大社石化工業區誕生於十大建設的年代,是帶動台灣塑膠、電子、製鞋、橡膠與紡織產業起飛的重鎮,而二氯乙烷就是塑膠原料之一。
走進台塑仁武廠的聚氯乙烯(PVC)產線,轟隆轟隆運轉聲,必須扯開喉嚨才能聽得見彼此講話。
上游》台塑董座帶隊重返現場:我要承擔
台塑公司董事長林健男與採訪團隊重回檢測超標現場。
他直言,「這個污染的事,我要承擔責任,仁武廠是我蓋的,當初技術、觀念與法規都還沒有到位。」

早期擔任台塑海內外建廠先鋒,林健男說,當年蓋仁武廠時經驗不足,不知水泥製的廢水收集池與製程溝,還要鋪上不鏽鋼,導致仁武廠的水泥產生裂縫,因而外洩。
「1975年前後到國外化工廠參觀,看到水溝還鋪了一層不鏽鋼,只覺得怎麼那麼浪費;仁武廠的慘痛經驗後,才知道水泥溝渠經年累月會磨損,加上地震產生裂縫,」他補充。
台塑仁武廠被公告為土壤與地下水控制場址後,需負責清除污染物。
台塑找上畢業於成大、赴美念博士,進入美國杜邦公司專責土水整治的錢致慶。今年高齡80多歲的錢致慶,曾是杜邦全球僅有的12位技術院士之一,也任美國環保署科技顧問8年時間。
「全球化工業最棘手的環境污染就是含氯有機溶劑的處理,因為它比水重,會沿著土壤縫隙一路往地底下鑽。如果地底下有黏土層,還會和土壤黏在一起,非常難處理,」錢致慶解釋。
台塑找了國內外學者,把整治經驗及國內外新技術,出版成書。目前,仁武廠污染已從高濃度下降至低濃度,接下來台塑將在土地裡注入化學藥劑與微生物,進一步降低污染。
台塑公司安衛處土水管理組組長莊見財說,處理外漏問題,公司先補起龜裂的水泥,也加上不鏽鋼與玻璃纖維兩層外襯。
另外,改變歲修流程,在維修儲存化學物質的容器與管線時,規定須以塑膠外襯包裹,避免污水外漏。同時,地下污水槽也改為地上的鋼槽,並離地架高。
第二步是處理已滲漏到地下的含氯污水。台塑在仁武廠內外打入40個循環井,將污水從地底抽上地面,燃燒與吸附清除污染物後再打回地底。「透過水的循環,把污染控制在特定區域,並持續降低濃度,」莊見財說明。
另外,為了避免廠內的污水流往後勁溪,仁武廠與後勁溪的交界,也打滿了相連的鋼板樁,並在內外側裝上感測器,監控污染物是否流出。
去年1月開始,台塑仁武廠的工業廢水處理完後,透過長度超過5公里的管線,先送到楠梓海放中心,再排到海裡,不再排入後勁溪。
「我們就是用公開、透明的方法來整治,希望台灣的土地不再有污染的事情發生,」林健男說。
中游》「看見」日月光高雄廠
走到後勁溪中游,林啟燦指著楠梓科技產業園區日月光廠外的水質監控儀表板。十年前,紀錄片《看見台灣》拍到後勁溪溪水呈現紅橙色,引發關注,日月光自此在出問題的K7廠區等多點,把即時水質數據掛在廠區外讓民眾檢視。
從高雄起家,日月光當時就已是全球最大半導體封裝測試廠。
紀錄片掀起熱議,高雄市環保局稽查人員邱義雄在後勁溪中游的德民橋下檢測,河流不斷冒出夾帶白色泡沫的水,一測之下,酸鹼值竟達到接近強酸的3.02。
一路往上追查,發現日月光連續排出含有有害健康的鎳與銅廢水,廠務主管也因為違反「廢棄物清理法」被判刑。
「我們願意對造成社會紛擾,致上最深歉意,」在上百台攝影機鏡頭前,日月光董事長張虔生彎下腰來。

林啟燦認為,台塑與日月光的污染防治已經改善不少。十年下來日月光耗錢、也耗神,和南部的各大院校合作提升污染防治,也做起廠內的水循環。
他期許,「下一步還可以做的是,帶領下游廠商把環境標準拉到最高。我們不只半導體要做到世界第一,環境永續也要做到第一。」
下游》青年舉家南遷定居河畔
這條昔日黑龍江,如今台塑與高雄水利局正加緊趕工中,打算把廠區堤岸的景觀工程與腳踏車步道蓋好,把後勁溪還給市民。
在下游,傍晚時分,靠近出海口的河岸步道,三三兩兩的民眾沿著河岸漫步,還有人在釣魚,河畔景觀宅也正興建。

今年44歲的楠梓區翠屏里里民林榮祥,就是後勁溪河川巡守隊的志工。
6年前,他看上離楠梓科技產業園區5分鐘車程、後勁溪下游親水的河岸空間,舉家從台北搬到高雄。
從住家過個小巷就能走到河岸,林榮祥經常帶小孩到河邊散步。
「高雄的步調比台北慢,我們選擇來這裡生活,雖然偶爾還是會聞到臭味,但現在污染的狀況好很多,河岸也很漂亮,」林榮祥說。
近幾年,他參加後勁地區的北高雄社區大學所規劃的活動,一起舉辦河岸音樂會,也在河岸布置「浮島花園」,希望拉近居民與河的距離。
北高雄社區大學主任劉孟佳說,社大最關心的就是後勁轉型與發展,也希望透過審議式民主,邀請居民參與後勁溪的未來,「不是像以前只有中油要做什麼、政府要做什麼。」
5年來,他們帶著居民與學生,走讀後勁溪、參訪企業與在地耆老,要讓居民更認識自己居住的環境。
小廠無法管、家庭廢水難解
儘管積極整治,3年前,後勁溪從重度污染轉為中度污染河流;但近3年河川底泥還是被檢出重金屬超標。
高雄市環保局不諱言,要救回這條溪,使命未完。他們在2017年以總量管制的方法,限制沿岸表面處理業氨與氮的排放總量。現在也要近一步加嚴排放標準。
高雄市環保局副局長高宗永說,現行「水污法」管制對象是每日排放量達20噸以上的大型工廠,但中小型工廠不用向政府提交污水處理計劃,造成管制的灰色地帶,因此準備把後勁溪公告為「水污染管制區」。
若未公告,現在抓到偷排廢水,僅能依廢清法最高處以6000元罰鍰,業者根本不怕。而這樣的小型工廠,在後勁溪至少4、500家,如臭豆腐工廠便可自行接管把廢水排到河裡。

後勁溪的水質還有個挑戰:生活污水。
辦公室緊鄰後勁溪水系的九番埤,仁武區五和里里長許有長偶爾在河畔烹調,但他很無奈,「如果大雨把上游的糞水沖下來,水實在有夠臭的。」
「以後勁溪目前的整體水質來看,民生污染物佔了八成,」一位地方政府官員說。
近十年,高雄平均年花億元增加民生污水接管率,楠梓區接管率為64%,但從原高雄縣併入的大社區,僅有15%。
高雄市水利局副局長梁錦淵說,最大挑戰是早期高雄透天厝的污水溝在後巷,但因為後巷的防火巷空間常被增建,造成接管困難,「好溝通的都先做了,但愈來愈辛苦,因為不好處理的要一戶一戶溝通,花很多時間。」
回首30年,林啟燦現在仍帶著碩博士生繼續守護後勁溪。
「我們其實有很大的進步,我的學生現在已經會在後勁溪旁的都會公園(原垃圾掩埋場)約會。但我們絕對可以做得更快、做得更好,有一天我希望可以坐在後勁溪旁喝咖啡,就像巴黎左岸一樣,」林啟燦許願。
走過狂暴發展年代,後勁溪的傷疤逐漸癒合,但路還很長。
(雜誌原標題:經濟起飛的傷痕:後勁溪 終於能約會、定居/責任編輯:曹凱婷)
(本文轉載自「天下雜誌」,《CSR@天下》授權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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