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時35小時的通宵達旦，原本表定11月15日（周五）傍晚結束的聯合國氣候峰會COP29，熬到11月24日（周日）凌晨五點半，才在一片爭議聲中畫下句點。氣候變遷引發的危機早已路人皆知，但廣邀各國討論的氣候會議，為何總是進展有限？從剛落幕的COP29，可窺知一二。
聯合國氣候峰會COP29，於11月在亞塞拜然迎來序幕。COP29定位「金融峰會」，打出「為氣候休戰」的口號，在呼籲停戰的同時共商全球減排策略。首日，COP29就通過攸關全球碳市場的兩項標準。這個意外驚喜，將如何影響氣候行動？ ▶▶COP29完整專題
身為一個造訪過五次聯合國氣候會議的人，我對這套國際機制有些粗淺觀察。第一，每年吵的話題都差不多是哪幾項；其次，近200個各有盤算的國家，真的很難取得多數共識。
儘管如此，每年會議也會冒出一些值得關注的新議題，可作為企業擬定永續策略的重要參考。
以下整理這屆COP29的幾個進展，當然，也包括了負面的爭議和遺憾。
首先，跟「錢」有關的事，一直是氣候會議吵得最兇的話題，該負起歷史碳排責任的富裕國家群，老是左閃右閃、不願提高承諾，需錢孔急的發展中國家，也缺乏資金導入後的成效和令人放心的減碳佐證。原本預計2020年得達成的每年1000億美元氣候融資，直到2022年才勉強達標，便是多年來兩者僵持不下的結果。
進展一：2035氣候融資要破兆，富國金援增3倍
然而，聯合國氣候融資高級專家小組（IHLEG）不久前發表報告，提醒開發中國家每年至少需要1兆美元，才能在本世紀末應對氣候變遷。若加入已開發經濟體（氣候災難不止在窮國發生），到了2030年，全球每年所需的氣候融資更會倍增到6.5兆美元。
對此，COP29提出一套「新集體量化目標」（New Collective Quantified Goal on Climate Finance，NCQG），希望拓寬氣候資金的財務來源，諸如：多邊開發銀行、私部門投資、慈善捐贈、國際援助、混合金融（Blended finance）、或對特定行業（如化石燃料或航運）課稅，以後都可以是氣候融資的挹注管道。
知名經濟學家、也是IHLEG主席的斯特恩（Nicholas Stern）分析，上述數字看起來很驚人，但放在全球經濟的背景下就未必。比方，1兆美元僅佔全球GDP的1%，聯合國反漂綠小組最新報告《Integrity Matters: The Hard Work is Now》也附和，《巴黎協定》落地後的7年，60家大型銀行仍然融資給化石燃料產業近7兆美元。若能將這些資金活水導引過來，上述目標絕非癡人說夢。
歷經閉幕前的徹夜討論，自詡為「finance COP」的COP29，總算通過「巴庫財政目標」（Baku's Finance Goal），承諾到2035年前，每年募集1.3兆美元的氣候融資，其中的3,000億美元，須由已開發國家提供給發展中國家，尤其要支持最不發達國家和小島國家群。
不過，靶子畫好了，接下來怎麼射箭？上述金額如何募集？以哪種形式為主？該交給誰用？怎樣保持公平？又該如何監督？目前都還是大哉問。
進展二：儲能增6倍，健康和科技議題受注目
第二項可稱為進展的，在於能源面向。
繼去年杜拜COP28通過、吸引上百國響應的2030年前再生能源增至3倍、能源效率提高一倍倡議。今年主辦國亞塞拜然也提出三大能源倡議：
- 儲能與電網承諾（Global Energy Storage and Grids Pledge），目標2030年在全球部署1,500GW（百萬瓩）儲能系統，是2022年規模的6倍。並新增或翻新2,500萬公里電網，解決有礙再生能源發展的電網系統問題。
- 綠色能源區域與廊道（Green Energy Pledge: Green Energy Zones and Corridors），強調「區域合作」，透過政策和激勵措施吸引投資，滿足各國對綠能的龐大需求，
- 氫能宣言（Hydrogen Declaration），以再生能源、零排放能源和低碳氫能，逐步替代無減碳措施的化石燃料。鼓勵各國將「氫能」納入國家氣候與能源計畫，加速全球氫能標準化的腳步，
除了給再生能源和電網系統放送利多，「健康」和「科技」這兩個過去跟氣候搭不上線的領域，現在也開始成為氣候會議的關注點。
從疫情還在延燒的蘇格蘭COP26起，世界衛生組織（WHO）就開始進入氣候會議設置主題館，呼籲各國將健康納入氣候政策一環。
這屆COP29，大會將11月18日訂為「健康日」，WHO更攜手90個國家成立「氣候與衛生變革行動聯盟」（ATACH），並發表《COP29氣候與健康問題特別報告》，作為外界參考指引。WHO更與伊斯蘭發展銀行（IsDB）共同推動「健康影響投資平台」（HIIP），把健康融入氣候投資的評估項目。
另外一個值得關注的「綠色數位行動宣言」（Green Digital Action），也有多個國家和上千名國際數位科技社群聯合簽署，鼓勵各界以數位工具減少排放、並且同步提升氣候調適能力。
進展三：打開國際碳交易市場，後續成效待觀察
最後一項被外界視為重大進展的，就是開會第一天就突然通過的《巴黎協定》第6.4條和6.8條，為全球碳交易市場推進一大步。國際排放交易協會（IETA）預估，藉由這套機制，到了2030年，有望為全球減少50億公噸排放量，同時創造每年2,500億美元的交易額。
然而，回顧碳權市場近來層出不窮的亂象，國際碳交易能否作為各國籌措資金、加強減碳效率的新武器？抑或又替有心人士大開「漂綠」之門？仍值得觀察。
平心而論，上述條文雖然拓寬了非締約國身份的參與空間，替減碳意願最高的企業提供購買碳權的誘因，但如何鑑別碳權的減碳效益？在開發過程中不損及社會、自然生態和原住民的利益？依舊讓人擔心。一旦操作失當或驗證失真，不無可能重演這幾年發生的虛假碳權和漂綠事件，損及聯合國碳交易制度的公信力。
最後一點個人心得，就是聯合國氣候會議的這種談判模式，到底有沒有辦法幫助遏止氣候災難？因為就實際產出成效來說，它真的太不穩定了，經常走一步、又退三步。這也是舉辦到第30屆的氣候會議，現階段最令外界質疑的地方。
「川普效應」山雨欲來，氣候會議成效備受質疑
首先是主辦國的問題，從埃及COP27、杜拜COP28、再到今年的COP29，氣候會議竟然連續三屆都由產油國獲得主辦權、掌控議程走向。試想，這些國家會努力幫地球減碳、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嗎？從這屆大會主席、亞塞拜然生態與天然資源部部長巴巴耶夫（Mukhtar Babayev）一席話：「天然氣是『上帝的禮物』！」不難得知該國心中的立場和盤算。
長年倡議氣候議題的前美國副總統高爾砲轟：「連續幾屆都給石油國家主持，實在荒謬至極！」在如此弔詭的氣氛下，環保團體統計，本屆有近1,800名來自煤炭和油氣產業的遊說者在會場到處穿梭，就不讓人那麼驚訝了。
再者，COP29開議前夕，剛好碰上川普（Donald Trump）再度當選美國總統的衝擊，讓各界看壞本屆成果，許多國家元首紛紛選擇缺席，從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Ursula von der Leyen）、德國總理、法國總統、中國領導人、連下屆主辦國巴西的總統，這次都未現身。最不給面子的阿根廷總統米雷伊（Javier Milei），更在第一周下令80位代表團成員退出談判、直接打道回府。
看不下去的「羅馬俱樂部」，不久前便發出多位知名人士（如前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連署的公開信，直陳聯合國氣候大會已不再有效，從主辦國的挑選、精簡會議程序、改善問責制度、到擴大科學證據的聲音等各面向，都亟需改革。
如同人們的「中年危機」，明年將移師巴西重新召開的COP30，能否回應外界各種質疑和失望，提供更多實質進展，全世界都在等著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