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環境災變和永續危機愈演愈烈，然而，為何相關因應活動的推展總是牛步？其中很大問題都卡在「錢」！如何運用融資的力量加速整體供應鏈轉型？儼然已成為企業推動ESG的關鍵議題。
錢非萬能，但沒有錢，萬萬不能。拿這句俗諺對照永續圈現況，真是如此。
從工廠到賣場、從製造到消費、從借貸到投資，這幾年各家金融業動了起來，個個化身散播ESG福音的傳教士，試圖透過資金導引的力量，加速各行各業的低碳化腳步，也藉此減少自身的「範疇三」（資產＆投融資）排放量。
而歐盟在2021年頒布的「永續金融揭露規範」（SFDR），以及同年於蘇格蘭舉辦的聯合國氣候會議（COP26）成立的「格拉斯哥淨零金融聯盟」（GFANZ），更被視為永續金融躍上檯面的兩大里程碑。這意味著以後不做ESG、營運不夠永續，不僅賺不到錢、還可能借不到錢！
現在，永續金融的發展階段，更開始進入「轉型金融」的深水區。
永續金融態度更積極！股東行動搶進前三
先來看台灣永續金融的發展水位到哪了。
從金管會在2017年揭示「綠色金融行動方案1.0」，到現在推升至「綠色金融行動方案3.0」，就是在鼓勵業者提出支持產業低碳化的投融資服務。元大、中信、玉山、第一及國泰等五家金控公司，也在2022年成立「永續金融先行者聯盟」，承諾在「綠色採購」、「投融資與議合」、「資訊揭露」、「協助與推廣」、「國際接軌」等五大面向，採取更積極的行動。
業界響應者眾之外，再從數據面觀察，國泰金控贊助委託臺北大學進行的《臺灣永續投資調查》，彙整過往四年（2019∼2022）趨勢變化，國內參與調查的上百間機構投資人「總管理資產」（AUM）規模，從2019年的43.7兆元增至2022年的近49.5兆元，「永續投資」佔總管理資產的比例，也從31.7％成長到突破四成大關。
負責該報告的臺北大學商學院院長黃啟瑞分析，現階段，「壽險業」可說是台灣的永續投資大戶，其次依序為：投信業、政府基金、產險業及投顧業。超過八成的機構投資人都完成了永續投資政策的擬定，並有75%將永續資訊納入投資流程。投資標的以「國外債券」為最大宗（61%），其次才是「台股」（16.8%）。
對投融資廠商來說，或許更值得注意的是，永續金融的參與動作出現變化。
過去，台灣機構投資人最常用的永續投資方式依序為：負面排除法、ESG整合、永續主題投資。然而，到了2023年的第四屆調查，「股東行動」（投票權行使）首度搶進第三名，而且投入資金倍增至4.3兆元，另一種在國外蔚為主流的「企業議合」，投資規模也突破6,000億元，比前一年膨脹接近四倍。
黃啟瑞認為，這表示台灣的永續投資態度不僅更為積極，推動手法也開始跟國際潮流走向一致。
關注「難減排」產業，為永續轉型注活水
以前，站在最前線的環保團體經常呼籲，金融機構對永續轉型負起責任的手法，就是不要助紂為虐，別再投資或貸款給油氣公司或高排碳產業，因此帶動坊間興起一波波的「撤資運動」（Divestment），相關熱潮更從民間市場延燒至官股單位和大學基金。
例如不久前，環境正義基金會（EJF）發布的《火上加油》報告便指出，台灣四大政府基金（郵政儲金、勞退、勞保和退撫基金）不但未履行永續投資理念，反而加劇了氣候危機、危及民眾資產。
這些年，許多民間金融機構都已制定從化石燃料撤資的計劃，如台北富邦銀行的「永續授信與投資準則 」不再承作煤炭業務，並對高碳排產業（如鋼鐵、水泥、石化）訂定禁止新承作標準。反觀政府四大基金，至今仍無相關政策。
可是，除了撤資之外，應該還有更積極的做法。這幾年，國際社會對於背負高排碳、高污染原罪的「難減排產業」（hard-to-abate），開始投入更多的支持力道和輔導資源。比方，由上百家國際龍頭企業組成的「先行者聯盟」（First Movers Coalition），就打算運用超過160億美元的資金，協助鋁製品、航運、水泥、卡車貨運等七種不易轉型的特定產業，優先採購他們好不容易琢磨出來的低碳產品。
同樣的扶植態度，也展現在金融業身上，業內關注角度從早期的「綠色金融」（Green Finance），逐步轉移到「轉型金融」（Transition Finance）的方向。2024 年初，歐洲投資銀行宣布和北歐投資銀行、法國巴黎、法國興業、淡馬錫與荷商ING等大型金融機構，一同注資2.5億歐元，給號稱全球首家成功量產氫能煉鋼的瑞典公司H2 Green Steel，即被視為協助高碳排產業脫碳的轉型金融代表案例。
對那些製程和原料無法在短期間內立即改變，但又具備大量基本需求的傳統產業，如鋼鐵、化工、造紙、玻璃等，投入以永續績效為評估指標的融資活水，讓願意早一步啟動轉型的企業享受「先行者」優勢，彌補投入初期成本和綠色溢價的損失，便是轉型金融的用意所在。
境內擁有許多傳統產業的日本，經濟產業省便在2021年推出《氣候轉型融資基本方針》。規劃七個「難以在短時間內大幅減碳」產業（鋼鐵、化學、電力、天然氣、石油、水泥、造紙／紙漿業）的減碳路徑，希望金融單位以此作為融資放款的審核標準。
以發電業為例，電力公司JERA（捷熱）便參考官方路徑設定了2035年減碳6成、2050達到淨零的永續目標，並承諾2030年前關閉所有發電效率偏低的燃煤電廠，該公司2022年首次發行的「轉型債券」就募得近200億日圓，作為氫、氨等去碳燃料的研發資金。
歐盟永續分類帶頭，助金融業發揮「議合」影響力
長年關注永續金融議題的台北大學財務暨永續發展副校長池祥麟解釋，倘若投資對象的ESG績效欠佳，金主就直接撤資、賣掉持股，這樣反而無法驅使該公司走向永續，因此，近來愈來愈多機構投資人開始布局「議合」（Engagement）管道，在股東會、投資年會，甚至董事會上，跟投資對象的經營高層直接溝通，發揮大股東的影響力。
上述熱潮同樣發生在台灣產業界。檢視《臺灣永續投資調查2020∼2023四年趨勢分析》，無論是寄送公開信函、面對面或電話拜訪、派員參加股東會或主動提案等，國內機構投資人對融資對象進行議合的比率，都有明顯的上升幅度，讓許多廠商感受到金融界對ESG的關注壓力。
動作最快的歐盟，更打算透過白紙黑字的法律，加快各大產業的低碳轉型速度。2020年發布的「永續分類規則」（EU TaxonomyRegulation），即是其「金融立法」策略的試金石，把何謂綠色、永續、環境友善的經濟活動，盡量寫下明確定義。
根據歐盟規範，永續經濟活動必須有助實現下列六個環境目標至少一個，包括：氣候變遷減緩（Climate change mitigation）、氣候變遷調適（Climate change adaptation）、循環經濟過渡（The transition to a circular economy）、汙染控制（Pollution prevention and control）、保護和恢復生物多樣性及生態系統（The protection and restoration of biodiversity and ecosystems）、水及海洋資源的永續性（The sustainable use and protection of water and marine resources）， 並對其他環境目標無重大損害（do no significant harm, DNSH） ，且不會對社會產生負面影響。
最先公布實行細則的前兩項環境目標（氣候減緩和調適），便列出13種產業類別和審核標準，如生產每噸水泥熟料的排放量不得超過722公斤、每噸鑄鐵的碳足跡不超過299公斤等，每樣產品都有可量化比較的科學計算標準。
有了EU Taxonomy在前面帶頭，不少國家後來也紛紛羅列自己的永續分類標準或轉型融資原則，不少指標大廠和知名品牌更開始在永續報告書裡，主動揭露自家公司符合歐盟永續經濟活動的業務比重，國際碳揭露專案（CDP）和道瓊永續指數（DJSI）等永續評比機制，也開始詢問永續金融的相關題目。
在台灣，金管會先在2022年底發布第一版「永續經濟活動認定參考指引」，初步鎖定在國內金融授信放款比重超過六成的三大產業（製造、不動產、倉儲運輸），也發布了16項「一般經濟活動」和13項「前瞻經濟活動」，預計不久後，會再發布包含六大產業和近50項經濟活動的第二版指引內容。
黃啟瑞直陳，歐盟的Taxonomy的確是玩真的，目前已經訂出囊括15大產業的155種經濟活動指引，「他們的法律條文跟技術附件，全部加起來有三千頁！」
而台灣，此刻還停留在鼓勵性質的參考指引，希望業者能自願配合。然而，不難預見的未來畫面將是，從官方檢驗標準到業界審核步驟，只會愈來愈細，而且愈來愈嚴格！
在每年一度的「國泰永續金融暨氣候變遷高峰論壇」上，KPMG安侯永續發展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黃正忠憂慮道，台灣多數綠色金融仍集中在再生能源，「幾乎所有雞蛋都放同一個籃子，對其他領域的忽視太厲害了！」
若以全球比例對照，除了34%投入再生能源，還有27％挹注建築和工業節能、19％打造低碳運輸方案，其餘包括：循環經濟、水資源、永續農業、甚至氣候調適等領域，都佔有一定的投資比重。
有鑑於此，那些過去被忽視的綠色投資領域，還有針對難減排產業而來的轉型金融，都是永續金融往後可以繼續蔓延、深入到每種產業供應鏈的機會點。
本篇文章出自天下永續會出版《2025企業永續白皮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