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全球地緣政治風險升高，能源安全問題日益受到國際社會重視。尤其近年衝突頻繁發生，使各國重新審視自身能源依賴與戰略儲備。能源不再只是經濟議題，更成為國家安全與外交政策的重要一環。俄烏戰爭全面顛覆了以往的國際能源地緣政治，在這個足以扭轉全球局勢的轉捩點上，各國究竟都在盤算些什麼？
在全球能源局勢劇烈變化的當下，「3E」能源戰略已成為世界各國制定能源政策的核心指導原則。所謂「3E」，即為保障能源安全（Energy Security）、提升能源經濟效率（Economic Efficiency）、以及因應地球暖化與氣候變遷（Environment）。各國政府根據這三項原則，並視當前地緣政治與經濟條件，靈活調整其策略比重，從而發展出各具特色的能源政策，力求在能源轉型與供應穩定之間取得平衡。
能源議題就是國防議題，掌握全球的能源局勢，才能保障能源與國家安全。對此，我們除了要了解九大能源戰略咽喉分佈，更要了解各國能源策略脈動：
- 歐盟：為何將「核能、天然氣」視為「可再生能源」？
- 俄羅斯：巧妙利用戰爭帶動能源價格上漲，藉此發揮國際影響力。
- 中國：風力及太陽能發電設備製造商市占率超越50%，即將宰制全球？
- 美國：能源自給率突破100%後，對俄羅斯與中東態度將愈來愈強硬？
- 台灣：能源自給率僅3.3%，遠低於日本13%、中國80%。
其中，能源豐富國家是如何規劃能源戰略？美國作為全球石油與天然氣產量第一的國家，透過頁岩革命，完美降低運輸上的咽喉點風險；巴西則憑藉鮮少人知的頂尖深海石油開採技術，產量逼近美國。沙烏地阿拉伯在美俄之間靈活遊走，借助其全球第二大石油憑藉全球第二大的石油蘊藏量，選擇在美俄之間搖擺以獲取利益；中國則推動新的能源布局，身為風力、太陽能發電量全球第一的，中國積極從土庫曼、緬甸等陸路進口能源，避開在麻六甲海峽受到宰制。
至於能源稀缺國家，面對高度進口依賴的壓力，需發展出更為靈活與前瞻的對策。像是日本對中東石油依存度高達88.3%，因此選擇直接參與油田開發以確保穩定供應；以色列在長期進口的困境下，近年竟能轉型為出口國；印度因人口快速增長導致能源自給率持續下滑，身為風力及太陽能發電排名全球第4，印度正嘗試藉此尋找新的能源突破口。韓國為了擺脫對石油、煤炭的68%進口依賴度，積極推動核能發展，並將總發電量中的比重提高至30%以上。
俄烏戰爭開打後，歐洲各國如何達成「去俄化」？
俄羅斯身為全球最大天然氣出口國，歐盟過去更有近一半的天然氣從俄羅斯進口。然而，俄烏戰爭爆發後，歐洲國家不得不推動「去俄化」。
像義大利則改從北非與高加索地區進口天然氣，並實施限電措施因應能源短缺；但德國卻急於擺脫俄國天然氣依賴，重新啟用核能與火力發電，也因此面臨碳排放急升的難題。芬蘭與瑞典，也透過擴大核能與水力發電，使能源自給率超過50%，靠近能源自主後，終於有底氣加入北約，公開與俄國劃清界線。
以下為精選書摘：
普丁政府透過能源，擴大俄羅斯對國際社會的影響力
為讓各位了解世界能源戰略的現況，在本章當中，我會分幾大主題來介紹，希望能讓各位對瞬息萬變的主要「能源趨勢」有粗略的了解，進而從更宏觀的角度，放眼全球。
首先，我要談的是普丁政府的能源戰略。自2000年起，俄羅斯總統普丁便長期盤踞權力大位。這段期間，俄羅斯透過發展能源戰略，持續擴大它對國際社會的影響力。在此，我要以俄烏之間扭曲纏結的關係為基礎，來觀察俄羅斯究竟是如何將其影響力擴展至歐洲、中東和中國。
俄烏關係
我們先以能源為主軸，來看看俄羅斯與烏克蘭之間的關係。
對於俄羅斯和歐洲而言，烏克蘭是主要能源管線必經的要道。俄羅斯取道烏克蘭、斯洛伐克和捷克等國，將大量天然氣輸送到德國。而這些輸送到德國的俄羅斯天然氣，不僅在德國國內使用，還會從德國再出口到歐洲各國。因此，烏克蘭的地位堪稱舉足輕重。
這條取道烏克蘭的管線是在1964年──也就是蘇聯政權時期鋪設，命名為「德魯茲巴輸油管」（Druzhba，意即「友誼」），負責為經濟互助委員會（Comecon，由蘇聯建立的經濟合作組織，1949～1991年）等共產陣營的國家供應能源。不過，值得一提的是，1985年時，向來受到嚴格管制的柏林圍牆竟被暫時拆除，只為了把這條管線連接到西德。管線開通後，西德有九成的天然氣都改由德魯茲巴輸油管供應。蘇聯和德國（西德）自東西方陣營的冷戰時期起，就像這樣透過能源外交的形式，建立了深厚的連結。
1991年蘇聯解體後，俄羅斯和烏克蘭形成了兩個分治的國家。此後，雙方針對管線問題，展開了一連串複雜的攻防：俄羅斯國營的「俄羅斯天然氣工業公司」（Gazprom）要求烏克蘭交出管線的管理權，遭烏克蘭拒絕。俄羅斯盛怒之下，便決定鋪設一條繞過烏克蘭，取道白俄羅斯和波蘭的管線，以及一條取道黑海的管線。此外，2004年時，烏克蘭的反俄政府上台執政，俄羅斯遂廢除「兄弟價格」，大幅調漲天然氣價格達五倍之多；另外在2006年和2009年，俄羅斯也都曾突然停止供應天然氣，企圖藉此撼動烏克蘭政權。
再者，俄羅斯為了鋪設繞過烏克蘭的高容量輸氣管線，於2011年啟用了直通德國和俄羅斯的管線──北溪（Nord Stream）天然氣管線。這條管線從俄羅斯西北方的維堡（Vyborg），穿過波羅的海海底，連接德國東北部的盧布明（Lubmin），增加了繞過烏克蘭的輸氣管線的選項。對德國而言，北溪一號啟用後，就不會再面臨途經烏克蘭的輸氣管道因政治問題而被切斷等風險；對俄羅斯來說，則是拿到一條既可排除烏克蘭影響，又能由俄羅斯天然氣工業公司直接管理的輸氣管線，是一條具劃時代意義的管線。
2021年，容量更高的「北溪二號」鋪設完成。不過後來由於受到俄烏戰爭的影響，目前這條管線迄今仍是停用狀態。
回顧歷史，我們會發現：繞過烏克蘭鋪設輸油、氣管線，的確符合俄羅斯與德國的共同利益。但是，這樣的關係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竟出現了根本性的轉變。
俄歐關係
讓我們以前面介紹過的背景因素為基礎，再來看看歐洲主要國家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存度：德國65.2%、義大利也達到43.3%、英國6.7%、法國16.8%，而波蘭則是54.9%，保加利亞更有75.2%，可以看出許多歐洲國家都高度仰賴俄羅斯。而在主要大國當中，又以德國對俄羅斯依存度特別高，引人關注。
因此，在俄羅斯出兵進攻烏克蘭之後，德國對「援助烏克蘭」的行動顯得特別消極。比方說，當各國紛紛提供武器等物資來援助烏克蘭時，德國的援烏方案竟然只有捐鋼盔。此舉引發各界撻伐，認為德國當局親俄，德國前總理格哈特．施洛德（Gerhard Schröder）任職於俄羅斯國營企業—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俄羅斯天然氣工業公司（Gazprom）一事，也遭到批判性的報導。
和德國呈現鮮明對比的是義大利。義大利和德國一樣，在天然氣方面對俄羅斯的依存度很高。然而，義大利前總理馬力歐．德拉吉（Mario Draghi）明確主張要推動去俄化，並呼籲民眾節約使用天然氣，祭出「要和平，還是要開空調？」的訴求。
俄國與中東的關係
接著，再來看看俄羅斯如何擴大對中東和OPEC（石油輸出國家組織）的影響力。
俄羅斯對OPEC也有相當大的影響力。2016年，俄羅斯串聯未加入OPEC但原油生產量占全球20％的十個國家，與OPEC合作組成了一個名叫「石油輸出國組織及產油盟國」（OPEC+）的組織。這個組織成立的緣起，是因為昔日市占率無與倫比的OPEC，如今在原油生產領域的全球占比跌破五成，降到41.5%（2019年）。結盟之後，整個「OPEC+」占全球原油生產量的60%以上，重新拿回了對全球原油價格的主導權。而在「OPEC+」當中，原油產量最傲視群雄的，就是俄羅斯和沙烏地阿拉伯，故由這兩國扮演領導者的角色。
2022年7月，拜登出訪沙烏地阿拉伯，據報是為了籲請沙國提高石油產量。早期OPEC主導的時代，沙國或許比較容易首肯，但如今已不只是沙國說了算，俄國的意見也是重要指標，所以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俄中關係
更耐人尋味的是，俄羅斯在能源領域方面深化與中國的合作。觀察俄羅斯對中國的原油出口量變化，就會發現數字自2012、13年起快速成長。而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並未積極表態「制裁俄羅斯」的中國，向俄國進口的原油數量，又更向上攀升。
而在天然氣出口方面，俄羅斯透過2019年12月鋪設完成的「西伯利亞力量」（Power of Siberia）天然氣管線，將天然氣從東西伯利亞輸送到中國。俄羅斯甚至還計畫再興建「西伯利亞力量2號」管線，要取道蒙古，把天然氣從西西伯利亞和東西伯利亞出口到中國。
2022年2月4日，俄羅斯總統普丁為出席北京冬奧的開幕式而造訪北京，並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談。席間普丁表示，每年從俄羅斯遠東地區向中國輸送的天然氣，願再提高100億立方公尺，也就是將全年供氣量擴大到480億立方公尺。這個時機，簡直就像是為了趕在2月24日入侵烏克蘭之前，特地先簽約似的。在歐洲各國紛紛宣布禁運俄國石油，天然氣方面也急著推動去俄化之際，不得不尋求新客戶的俄羅斯；和在2021年《格拉斯哥氣候協議》（Glasgow Climate Pact）通過後，必須設法減少煤炭使用量，又要確保能穩定供給的低價能源，以便支撐經濟成長的中國──這一紙擴大供給的合約，可說是雙方各蒙其利。未來，這些直接串聯俄中兩國的管線，預估將更深化兩國之間的合作。附帶一提，2014年2月6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為出席索契冬奧的開幕式而造訪索契，並與普丁總統進行會談。隨後，俄羅斯便在2月23日出兵克里米亞。
能源價格變動對俄羅斯的影響
能源價格會因全球經濟成長所導致的供需吃緊或投機炒作而上漲。不過，能源領域還有一個很殘酷的現象，那就是能源價格會因為戰亂、衝突而上揚。有人認為，縱然在這次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各國發動禁運等措施，企圖推動去俄化，但能源價格飆漲，還是讓俄羅斯的財政獲得大進補。此外，國際間現在有了由俄國主導的「OPEC+」存在，原油價格崩跌的機率恐怕很低。
從另一面來看，俄羅斯的經濟極度仰賴化石燃料這條命脈，會因能源價格的變化而波動。1998年12月，油價原本都落在每桶20美元上下，卻突然跌到了將近10元的水準，讓包括俄羅斯在內的產油國財政奄奄一息。不過，普丁政權在2000年上台後，油價便漲破了30美元大關。此後，油價基本上持續走揚，到2008年更是突破了145美元大關。儘管這段期間油價也曾因為金融海嘯而跌破40美元，但隨即又反彈。直到美國掀起「頁岩革命」，進而轉為原油出口國之前，油價長期都處在高檔水準。普丁總統當權逾20年，期間油價持續上揚，再加上俄羅斯大力扶植國營事業，原油出口量增加，使得俄國經濟一路成長，賺進的外匯金額突飛猛進，民眾的生活也隨之富裕了起來。於是擴大油、氣出口的結果，讓普丁總統連在俄國國內，都確立了穩固的政權基礎。
以上為各位說明了俄羅斯如何擴大對歐洲、中東、OPEC和中國的影響力，及其相關背景。希望各位能確實了解俄羅斯的能源策略──因為這將會是各位在培養洞悉全球的觀點時，不可或缺的重要知識。再者，其實日本也有與俄羅斯合作，在庫頁島開採天然氣，並從當地進口液化天然氣（LNG）到日本。這都是從能源觀點了解周邊鄰國狀況的重要知識。
小標：土耳其的地緣政治地位一飛沖天
土耳其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裡的老面孔，但由於它是俄羅斯的邦交國，所以並未參與歐盟等國對俄羅斯所發動的經濟制裁，地位相當特殊。而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土耳其作為樞紐，其外交政治的基礎又變得更加穩固。
土耳其在地緣政治上的定位，說穿了就是連結歐洲與亞洲，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來自俄羅斯、裏海周邊國家以及中東地區的天然氣，會透過管線經過土耳其，再送到歐洲各國。土耳其匯集了各國的天然瓦斯管線，所以又被稱為土耳其走廊（Turkey Corridor）。
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土耳其的地緣政治地位一飛沖天。歐洲各國要自俄國進口天然氣，很難再取道烏克蘭，而從俄羅斯直通德國的管線也停用。如此一來，歐洲想進口天然氣，基本上就只剩兩個方法──從裏海周邊的亞塞拜然、土庫曼和哈薩克等國家，經土耳其的管線進口；或是從美國和中東等地進口液化天然氣。
土耳其為了供應國內能源所需，早已鋪設來自伊朗的天然氣管線；而伊拉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UAE）、埃及和以色列，也都有取道土耳其的管線；有些北鄰俄羅斯的國家，甚至會經土耳其進口俄羅斯的天然氣。
回顧過去，以往在沒有管線通往土耳其的時代，裏海周邊國家要出口天然氣，就必須取道俄羅斯，還曾被俄國強索過路費。不過，土耳其走廊建置完成後，裏海周邊各國的天然氣出口到歐洲就不需要再經過俄羅斯。因此對他們來說，土耳其的存在極其重要。
此外，對那些急於推動去俄化的歐洲國家來說，土耳其的重要性更是舉足輕重。目前從土耳其延伸到歐洲的天然氣管線越來越完備，例如納布科管線是通往奧地利的輸氣管線，跨亞得里亞海天然氣管道（TAP）、土耳其—希臘—義大利管道（ITGI）則是通往義大利。這些從土耳其連接義大利、奧地利、巴爾幹半島國家與希臘等國的輸氣管線，是有助於去俄化、去煤的新能源策略，備受各國重視。
義大利自2020年12月起，開始從土耳其進口天然氣。我想他們當初並沒有預料到俄羅斯會進攻烏克蘭，不過，多虧這條管線搶在俄烏戰爭爆發前鋪設完成，義大利才因此更容易推動去俄化的大計畫。再者，由於納布科管線通過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奧地利，還連接到德國，因此，包括希臘和塞爾維亞等國都多虧有了這條取道土耳其進口的路線，才得以推動去煤和去俄化。
綜上所述，其實在全球的能源戰略上，土耳其的存在意義已變得相當舉足輕重。如今，匯集多條輸氣管線的土耳其走廊，產能已達可與烏克蘭路線匹敵的規模。受到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影響，想必今後土耳其走廊會再拉高產能，成為更重量級的要角。土耳其後續在俄羅斯、NATO相關事務上的動向，值得我們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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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平田竹男
早稻田大學資源戰略研究所所長。2013～2021年在安倍晉三和菅義偉政府擔任內閣官房顧問，負責資源戰略相關事務。曾擔任過駐巴西日本大使館的一等書記官、通商政策局的資金協力室長、資源能源廳石油開發課長等職務，還有參與第一屆聯合國環境與發展會議（UNCED，又稱地球高峰會），很早就投身地球暖化、環保問題。
亦配合1997年12月在京都召開的「第3次氣候變遷綱要公約締約國會議」，推動環保領域的「政府開發援助」（ODA）。曾透過與哈薩克、亞塞拜然在ODA及足球領域的交流，取得石油開採權。此外，平田曾參與和中東國家阿布達比、科威特之間的石油開採權續約談判，更取得了伊朗阿薩德干（Azadegan）油田的優先談判權。
出版社：野人
出版日期：2024/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