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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蓄洪池,為什麼還是會淹水?成大王筱雯:從認識殘餘風險開始改變思維【流域共好】

有了蓄洪池,為什麼還是會淹水?成大王筱雯:從認識殘餘風險開始改變思維【流域共好】

成功大學教授王筱雯說:「所有防洪工程都有其壽命與設計標準。我們不能期待有了水利設施,就不再會淹水。」

CSR@天下

當氣候變遷的極端強降雨成為常態、當過去幾十年建設的水利工程逐漸老化,舊有的治水邏輯顯得捉襟見肘,我們該怎麼認識新的治水課題?怎麼把思維從蓋一座水庫、挖一個滯洪池,轉變到一整個流域的治水?

「已經有蓄洪池了,為什麼還是會淹水?」這是一個民眾常問、卻不容易回答的問題。

在成功大學水利及海洋工程學系教授兼防災中心主任王筱雯眼中,這不只是工程與政策的議題,更是一個需要全民共同理解的長期提問。當氣候變遷的極端強降雨成為常態、當過去幾十年所建設的壩體逐漸老化,原有的治水邏輯開始顯得捉襟見肘。

水利工程也有退役的年限

「我們當代大多數的水利工程,多是在三、四十年前建成的。」王筱雯說,「這些設施經過時間的考驗,有些已經老舊,功能也未必符合當時設計的條件。我們必須開始主動思考它們的退役與轉型可能。」

王筱雯指出,根據2011年資料,台灣60座主要水庫中,約有三成的蓄水空間已被淤泥填滿。這些本應留存降雨的空間,在泥沙淤積之後,實質功能受到限制。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泥沙問題並非台灣特有,而是全球性的挑戰。

王筱雯指出,根據2011年資料,台灣60座主要水庫中,約有三成的蓄水空間已被淤泥填滿。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台灣,河相學家的迪士尼樂園

王筱雯分享,一位專研河相學的朋友曾經說過:「台灣對河相學家來說,簡直是迪士尼樂園。」

這不是誇飾,而是指出台灣作為年輕地質島嶼,地形陡峭、雨量震盪劇烈,每場颱風、豪雨都可能在短時間內改變河道生態——在其他地區需要數十年才可能發生的地貌變化,在這裡只需一場暴雨。

這,也讓治理變得困難。

她舉例,南部的阿公店水庫,是台灣少見、全球亦罕見設有「水力排沙」設計的水庫——藉由增加流速與壓力,將上游泥沙不讓其沉積於庫區內,直接帶往下游。這樣的設計理想性高,但也有技術限制。

阿公店水庫屬於「胖型水庫」,幾何條件不利於水流集中,導致流速難以提高,成效需依靠後續的多元調整與實驗。

在其他地區,例如荖濃溪上游,也觀察到相似挑戰。河道保護工,已不足應對當前的河道變遷與極端事件下崩塌等泥砂產出。

河段不同,問題各異

從山區走向出海口,每一段河流面對的問題各異。

曾文水庫興建後,原本來自上游的大量泥沙被截留,使得下游河口的沙洲逐年減少、潟湖持續淤淺。這些物理變化不只是自然地貌的調整,更牽動在地社區的日常與生計。

「一旦沙洲消失、溪湖退化,原本依賴這些濱海地景維持的生態系統服務也會跟著消失。」王筱雯說。生態系統服務不只提供魚群與鳥類的棲息空間,也涵蓋洪水調節、漁撈資源與海岸保護,是在地居民與自然共存的安全基礎。

曾文水庫興建後,原本來自上游的大量泥沙被截留,使得下游河口的沙洲逐年減少、溪湖持續淤淺。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用知識與制度構築新的堤防

王筱雯說,面對這樣的挑戰,知識工作者的責任不再只是在學術場域內發表成果,而是嘗試讓這些知識轉譯,搭起通往社會需求的橋。

在過去20年間,以寶典溪為例,約有24%的土地面積滯洪能力下降,雖然有9%的土地透過設施提升了滯洪能力,但整體仍不敷使用。這也讓她提到一個近年常被討論的概念:「殘餘風險」。這個來自災害風險管理的術語,指的是即使已做出最大努力,仍無法完全消除的風險。

「所有防洪工程都有其壽命與設計標準。我們不能期待有了水利設施,就不再會淹水。」王筱雯說,「如果一邊在蓋滯洪池,另一邊卻仍不斷開發土地、削弱土地的蓄水能力,那麼防洪效果將大打折扣。」

「如果民眾不了解這一點,將會對治理形成不切實際的期待,也會削弱風險共擔的文化。」

要讓「殘餘風險」的觀念被理解,關鍵在於風險資訊是否公開,以及是否願意讓民眾成為治理的參與者。她呼籲,政府施政應與公民社會一起,重新認識風險、共享責任,建立一種好的風險文化。當公民理解風險,也就能更務實地參與氣候調適與水治理行動。

知識工作者的責任不再只是在學術場域內發表成果,而是嘗試讓這些知識轉譯,搭起通往社會需求的橋。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河流也應有發聲權

當水治理的課題不再只是「該不該蓋水庫」,而是「怎麼治理一整條流域」,參與的角色與方式也需要重新想像。

她認為,水治理的語言不能只由工程師主導,而應結合科學分析與在地知識,讓社區參與不只是資料提供者,而是共同決策者。這樣的參與式規劃,不只建立在數據與模型上,更建立在地方對河川的情感與理解之中。這樣一個「以科學為基礎的參與式規劃」,才能讓在地社群不只是提供意見,而是真正參與知識的生產與決策過程。

她提出一種未來的治理模型:「河川法人」與「萬物議會」,參考紐西蘭將旺加努伊河納入法律人格、或南美國家憲法保障自然權利的作法,讓河流成為具有權益的利害關係人。讓水門操作,不再只是為了防洪,也可以是為了提升生物棲地的健康;生態系統服務、居民日常與知識共構,從此連結在一起。

回到一開始的提問,「為什麼還是會淹水?」

或許真正的答案,不只是因為水利設施老舊、工程覆蓋不足,而是因為我們還未建立一套面對風險的公共文化。從知識生產、制度設計、到社群參與,王筱雯相信,唯有當社會願意共同理解、集體承擔,水環境才有機會找到更安全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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