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漂綠」升級，碳中和不能再倚賴碳補償，嚴格定義產品生命週期排放須為零

訴訟、負面報導，碳權爭議重創碳中和，2026年歐盟的新規範會是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嗎？

「安息吧，碳中和！」

美國永續媒體Trellis近日替「碳中和」寫了一篇訃文。

這個曾是全球氣候行動野心的代名詞，救世的「銀色子彈」，始於1990年代初期，並在2006年被《新牛津美語字典》（New Oxford American Dictionary）選為年度代表字，爬上高峰。

上至美國前副總統高爾，下到小兒都朗朗上口，各國政府、聯合國紛紛宣布碳中和目標，市面上充斥著各種「碳中和」產品：碳中和球鞋、碳中和汽車潤滑油、碳中和石油、碳中和航班、碳中和啤酒，以及各式各樣的消費性電子產品。

然而，近年累積的氣候訴訟和負面報導摧毀了它的公信力，而科學減量目標（SBT）等更嚴謹的氣候目標崛起更讓企業跳船，2024年自願性碳市場交易量創下六年來新低，2026年9月即將上路的歐盟新規則敲響了它的喪鐘。

三步驟的簡單解方

當初碳中和的崛起和魅力，在於它簡單直覺。

根據《新牛津美語字典》解釋，「實現碳中和，包括了計算破壞氣候的碳排放總量，盡可能減量，再弭平剩下的排放量，通常作法是購買碳權抵銷，如付錢種樹或投資太陽能和風能等綠能技術。」

也就是只要三個步驟——計算碳排、減量、買碳權抵銷——即可宣稱某個產品或組織「實現碳中和」，對地球暖化無害，消費者可以繼續安心消費，車照開，酒照喝，無須有任何罪惡感。

「（它給人）直白、深刻的印象，覺得某人的氣候影響從此一筆勾銷，儘管在背後事實並非如此。」非營利組織「碳中和」（Climate Neutral）的創辦人兼任執行長奧斯汀・惠特曼（Austin Whitman）告訴Trellis。

例如，某些碳權太便宜了，比改變產品設計、投資減碳轉型要便宜多了，讓企業缺乏快速減碳的動力。另外，碳權品質是一大漏洞。由於自願性碳市場缺乏監管，虛假碳權、垃圾碳權、無效碳權滿天飛。

2023年，英國《衛報》、德國《時代周報》和非營利新聞調查組織SourceMaterial合作調查報導發現，全球最大的碳權認證機構Verra，90%以上的雨林碳補償「毫無價值」。

同年，《紐約客》（The New Yorker）踢爆知名碳權開發商南極碳資產管理公司（South Pole）所售碳權額度灌水。其位於辛巴威的大型護林專案「卡瑞巴減排專案」（Kariba REDD+）的氣候效益至少被高估五倍。

該公司前創辦人兼執行長克里斯多夫・薩特（Christoph Sutter）告訴《紐約客》，連他自己都對碳交易產生懷疑：「我越來越擔心，這些減碳額度只存在紙面上。」他決定掛冠求去。

2024年，一篇登上《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顯示，2020年至2023年間，註銷最多碳額度的20家大型企業，主要都是採購低劣的廉價碳額度，其中高達87% 碳額度「極可能無法提供實質、額外的減排」。

《彭博》評論指控「企業對垃圾碳權的成癮，正在殺死地球」。科學基礎減量目標倡議組織（Science Based Targets initiative ，簡稱SBTi）也跳出來，他們分析第三方研究後發現，碳補償「大多無效」。

氣候訴訟開始湧現。

最新的一起，就是8月26日德國法院宣判蘋果敗訴，不得宣稱其三款Apple Watch為碳中和產品。

問題就出在其購買的巴拉圭造林專案碳權不實。該專案在租賃土地上種植尤加利樹來抵消排放，但75%的土地租約僅到2029年，而蘋果無法保證屆時能續約。

德國法院認為，受到《巴黎協定》的影響，消費者可能預期Apple Watch所廣告的碳補償將至少延續到2050年。沒有長期租約保障，樹可能被砍，無法達成宣傳的碳中和，因此認定其違反《不公平競爭法》（UWG）第5（1）條，為誤導性廣告，可能誘使消費者或其他市場參與者做出原本不會做出的商業決策。

勝訴的德國環境與消保團體「德國環境援助協會」（Deutsche Umwelthilfe）視這項判決為打擊「漂綠」的一大勝利。

大西洋另一頭，2025年初有七名美國消費者告蘋果三款「碳中和」Apple Watch涉嫌漂綠，目前正在加州聖荷西（San Jose）聯邦地方法院審理。

但其實在德國判決出來前一週，蘋果接受《快公司》（Fast Company）專訪時已表示，將在2026年前逐步淘汰「碳中和」標籤。

主因是歐盟出手了。

2026年9月將生效的歐盟新規《消費者賦權指令》（Directive （EU）–2024／825），為了打擊漂綠及保護消費者，未來「碳中和」等類似聲明將禁用碳補償。換句話說，除非產品本身實際生命週期排放為零，否則不得宣稱碳中和。

此外，所有的綠色宣傳，都必須提供清晰、客觀、公開且可驗證的承諾和目標，並制定詳細且實際的實施計劃，經獨立第三方專家驗證，且定期調查結果須可供消費者查閱。

雖然僅適用歐盟／歐洲經濟區貿易商，以及所有想在歐盟/歐洲經濟區做生意的非歐盟企業，但其影響力勢必跨出歐洲，例如蘋果已經決定讓「碳中和」標籤在全球落日，「以免消費者混淆」。

當更多企業選擇跟進的時候，就是碳中和真的步入歷史的時刻。

參考資料：

#廣編企劃｜守護母親之河：高雄流域共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