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的科技變革,正以10年為單位重塑人類文明。從個人電腦、網際網路、行動裝置到生成式 AI,每一次浪潮都重新定義了權力與競爭的秩序。如今,AI 不只是創新的象徵,更是國際戰略的核心與產業再造的關鍵。對台灣而言,這是一場技術革命,更是一場「重新定位自己在世界中的角色」的挑戰,唯有從製造轉向智慧、從在地邁向全球,才能在這場世代轉換中掌握主導權。
人類幾乎每十年就迎來一次數位革命。
從 1990 年的個人電腦、2000 年的網際網路、2010 年的行動裝置,到 2020 年生成式 AI 的誕生,世界正式步入 AI 世代。這場變革不僅是技術更新,更徹底重寫了競爭規則,差距正迅速拉大到「1:99」的極端分化。
AI 不只是科技,更是地緣政治的新戰場。美國將 AI 視為重返霸權的核心,而中國的 DeepSeek 崛起,打破長久以來的技術壟斷,象徵全球權力版圖的再平衡。晶片國產化成為美中角力的核心,而台積電則成為全球局勢的關鍵棋子。
對台灣而言,AI 浪潮既是挑戰,也是機會。以製造業為主的企業必須加速轉向「台灣+N」模式:在台研發、海外生產,擺脫紅色供應鏈,融入全球價值網。真正的國際化,不只是出差或短期交流,而是一種與世界長期互動的文化自覺。
AI 同時也是企業轉型與人才再造的契機。它如一陣「大風吹」,從科技巨擘到中小企業,無論是騰籠換鳥或賦能員工,風往哪裡吹,機會就在哪裡。「老創+新創」從軟體整合進化為軟硬整合,結合雙方優勢,才能實現真正的 AI 應用。發展主權 AI 也非單純外包可解決,無論自建模型或依賴科技巨頭,都必須有清晰策略,否則只是浪費資源。
作為 AI 世代的一員,如何善用 AI 提升學習效率,同時認識其極限,是每個人的課題。在這過程中,人類的差異化經驗,將成為無可取代的稀世資產。AI 偏愛某些句型,是因為其運算基於機率模型,但同時因為資料量龐大,也能生成人類未曾想像的組合。
因此,具備專業與經驗的資深人才,反而成為 AI 時代的領跑者:他們懂得判斷生成內容的正確性,懂得提出關鍵問題。AI 將工作的「及格線」從 60 分拉高至 80 分,迫使每個人重新定義能力與價值。唯有持續學習、創造獨特價值,才能在這場革命中成為那「1%」,立於浪潮之巔。
以下是精選書摘:
美中分流,做「世界的台灣」
2025 年 4 月 2 日,美國總統川普宣布,為了糾正多年貿易逆差、打破持續的不平等貿易障礙,對所有輸美商品徵收 10%的關稅。另外,再對部分貿易逆差大、障礙多的國家, 額外徵收 15%至 50%不等的關稅。這場無預警的「關稅大戰」,引發全球貿易體系劇烈震盪。
7 月,美國與歐盟、日本、越南等世界各國經過數度協商、調整後,關稅結果一一揭曉,跨國企業紛紛忙著重新布局全球發展策略,以因應未來的變局。
川普發起這場關稅大戰,看似為無差別攻擊,但真正的意圖是劍指「去中國化」,除了降低對中國的製造依賴,鼓勵製造業回流美國,也計畫去除「中國+N」的供應鏈,削弱中國在全球經濟的影響力,確保關鍵產業的安全。
但,美國製造是台灣的唯一選項嗎?
失去中國生產製造、代工的美國,現在最需要的,便是日本、韓國、台灣的補位。美國的算盤是,日本負責汽車業,韓國是造船業,台灣要補上的,則是 AI 時代最重要的半導體資通訊產業。因此,美國一定會扶植「台灣+ N(外國)」,協助台灣去除紅色供應鏈、納入美系供應鏈的一環。
近來,中國憑藉著政策扶植、龐大內需市場與成本優勢,積極發展本土供應鏈,導致台灣許多中低階產業,面臨訂單流失、技術被取代的壓力,台灣一旦加入美國製造,扮演的角色會日益重要,也符合總統賴清德提倡的「民主供應鏈」的核心精神。
以我在達發科技擔任獨立董事來看,達發科技來自美國市場的營收占比約為24%,另外還與歐洲、日本、中國、 東南亞與新興市場積極合作,在關稅戰中受到的影響不大。這件事帶來的啟示是,儘管美國製造是必然,但低階製造不可能落地美國,我們要關注的,是從「台灣+N」的角度出發,重新尋找合適地點──台灣企業一旦脫離中國,應該去哪裡?
我建議,台灣的下一步是積極「擁抱全世界」。不要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我們可以逐水草而居,認知到在美國之外,還有歐洲、亞洲市場,並從中找到每個據點的不同定位。
如同台積電在日本建廠、計畫在德國投資時,考量到日本在半導體材料與設備方面的優勢,以及汽車是德國的重要產業,因此以發展成熟製程為主。至於到美國設廠,考慮的則是美系客戶需求集中在先進晶片,加上成本、投報率均高,所以著重先進製程。
近年來,中國內捲嚴重、人才大量外溢,海外華裔人口數已達2億。我始終認為,台灣應該善用東歐、土耳其等地的人才,在不講中文的地方講中文,以創造優勢,因為光是在大城市針對內需推出中文服務,就可以做很多事。
儘管,這2億人未必都說中文,但也無妨!台灣企業人才策略的核心應該先鎖定海外台灣人,再往外擴展是海外華人,最外圈則是當地優秀人才。而且,AI 技術的精進還會加快我們成為「世界台灣」的速度。台積電在工廠裡導入客製化的 AI 翻譯工具為資訊技術的優先發展項目,日後語言不再是問題,文化差異也會隨著時間消弭。
中東在美中關係中的角色
值得注意的是,中東是 AI 時代裡,我們亟需關注的市場。
中東本來就是中國積極布局、頻繁合作的區域。2024年,美國曾針對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沙烏地阿拉伯和卡達等祭出出口限制,必須取得特殊許可,先進 AI 晶片才能出口至當地。但是,2025 年 5 月後,美方陸續放寬政策,開放中東使用 GPU、解除 AI 晶片銷售到中國的禁令,實質上等同默許中國繞道獲取晶片,這將顯著提升中東的影響力。
中東除了有錢,還有能源,能源正是美國現在最匱乏的資源。美國並非缺乏興建 AI 資料中心的資金,也不是買不 起 GPU,他們缺的是電。蓋一座電廠要四年,因此電力成為美國目前的最大瓶頸。如今,美國願意讓中東買 GPU,正是希望中東能趕緊蓋出一批資料中心供美國使用,中東等於幫美國「承接」全球訓練的算力需求。
未來,中東在全球 AI 發展中,很可能扮演「訓練中心」的要角,這也顛覆了中東過往的發展戰略。早期阿拉伯是丟錢到世界各國去投資,新冠肺炎疫情後,他們選擇回防自家、建立基礎建設,以吸引產業和人才移居。
終端的服務與運算將會轉移中東,台灣必須重新認識這個市場,思考自己在這裡有什麼機會、能做些什麼事。
另外,最適合台灣的「新全球化」模式,可能是「海外生產、研發在台」的策略。
投入智慧製造,加速 AI 轉型
在新一輪的美中關稅戰下,一切充滿不確定性。以日本來說,川普先是在 2025 年 4 月 2 日宣布要徵收 24%關 稅,經過兩個多月的協商,由於日本堅不退讓,關稅微升至 25%,後來又降到 15%,好不容易才拍板定案;歐盟亦經歷 30%到 15%的關稅調整。政策如此反反覆覆、難以預測,成為企業經營最大的挑戰。
目前來看,唯一能確定的是,在美國極力想要去除「中 國+ N」供應鏈的情況下,台灣從中國製造轉為美國製造勢在必行,「台灣+ N」供應鏈的動態調整能力,將成為重中之重。
在此情形下,「智慧製造」可謂空前重要,一旦台廠具備這項能力,效益將不只是在美國落地,更會提高全球生產的彈性,達成做「世界的台灣」的目標。
智慧製造為什麼如此重要?
首先,台灣企業長期缺乏競爭力的最主要原因,便是自動化程度不足。
以供應鏈管理為例,整個供應鏈就是一個小小世界, 裡頭有產品良率、生產效率等製造現場的數據,還有訂單狀態、庫存量、交貨時間等各種資訊。傳統上,與供應商溝通、協調主要依賴人工作業,容易導致資訊傳遞不即時、溝通效率低下、數據經常出錯,甚至延誤生產、斷鏈等困境。 如果 AI 導入管理,升級成智慧製造,供應鏈就不再是各自獨立的環節,而是緊密相連的資料生態系,能藉由管理和預測,讓數據在供應鏈中順暢流動、分享,大幅提升企業競爭力。
其次,AI 能為半導體產業注入轉型能量,帶動創新。 過去幾十年來,半導體的議題並非緊扣 AI,但近來隨著生成式 AI 的需求擴大,從 AI 晶片、伺服器、資料中心到邊緣 AI 的快速發展,都讓半導體的成長項目圍繞著 AI 改變。
人們說,21 世紀的石油是數據,現在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地說,半導體也等同於未來石油。原因在於,有人認為 Nvidia 的產品賣得太貴,導致 AI 產業無法規模化,畢竟很多應用是買不到 GPU 就沒辦法擴展。AI 模型的訓練、推論太耗算力,因此 AI 要想規模化,有賴於半導體技術與設備持續突破、壓低成本。
反過來看,在半導體協助 AI 規模化前,AI 可以先挹注半導體產業轉型的能量。半導體的生產製程、能源和供應鏈管理,以及 IC 設計自動化軟體的升級,很大部分都能靠 AI 降低難度與成本,加速半導體產業的發展。
再者,對於「海外生產、在台研發」的「台灣+ N」目標,如果將 AI、數位孿生技術(digital twin)應用在「海外生產」,也就是工廠的整體設計在台灣做完,用 AI 進行模擬之後,再到海外蓋出一座一樣的工廠,不僅能加快落地海外的速度,還能將一定程度的研發能量,留在台灣。
導入數位孿生技術,近似於餐廳中央工廠的概念,主要原料都來自同一個地方就不會有問題。假如某企業在美國導入智慧製造,有效運用 AI、機器人,可以避免當地匱乏且成本高昂的人力問題;善用數位孿生、自動化等技術,方便台灣的研發遠端控制,讓美國廠能以最快速度、最低成本落地。這會是決定各家業者競爭力的關鍵。
最後,若台灣本地的工廠升級成智慧製造,同樣能解決五缺中的缺工問題,讓產業結構更符合未來高齡化、少子化 的趨勢。
以我們的護國神山台積電為例,他們已經將自己定義為 「軟體驅動」的公司,正積極朝智慧製造、AI 轉型升級。 在台積電和半導體產業中,FAB(Fabrication Plant)意指「晶圓製造廠」。現在台積電對內的口號,是「FAB Runs on Code」(軟體定義半導體生產製造),強調以後不管到哪裡拓點、建廠都是彈性製造,所有數據都收回到雲端裡管理、調教,因此任何據點的人力可以減到最少。
如今,台積電在台灣研發,做出每一代製程,亦導入數位孿生技術,展開數位管理,讓工程師能遠距操作。疫情期間,台積電便透過遠距管理,維持南京廠的營運,在順暢生產之餘,還提升了良率。
對台積電來說,有了 AI,未來在台灣建好一座工廠後, 可以在美國、日本依樣畫葫蘆複製另一座工廠,台灣的工程師只要遠距操作便能完成工作,長期而言,世界各國的據點不需要聘僱太多人力,能夠降本增效。至於外界最擔心赴美生產會大量增加的成本,其實增幅僅約 1 成,而且多為設備支出,其他部分的成本則可以藉由優化流程來控制。

書名:台灣AI大未來:解析最新的AI趨勢、台灣情勢、企業布局與個人發展
作者:
簡立峰,台灣在人工智慧(AI)和網路科技領域影響力人物,曾任中央研究院資訊科學研究所副所長、國立台灣大學教授、Google台灣董事總經理等職務。他為Google台灣第1號員工,是推動Google台灣成為Google亞太區最大研發基地的重要推手。從Google退休後,他轉而成為獨立的科技產業觀察者與推動者,擔任Appier、iKala等AI新創與多家大型上市公司獨立董事,持續參與台灣新創國際化與大企業AI 轉型的發展。他經常受邀於各大論壇、講座分享他對AI趨勢、數位轉型以及台灣科技未來的見解,並積極倡導少子化的台灣應把握AI帶來的契機,加速產業升級與社會轉型。
蕭玉品曾任《遠見雜誌》記者,跑過科技、服務、文教,現為自由撰稿人。著有《AI世界的底層邏輯與生存法則》、《小鴨把拔向前衝:賴瑞隆報到》等書。
出版社:商業周刊
出版日期:2025/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