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建構海運淨零排放的綠色轉型鏈條?從燃料選擇、船員培訓、船舶設計、航線規劃到港口建設,缺一不可的全方位思維。
2025年6月,丹麥馬士基航運(Maersk)宣布完成「全球首個大型甲醇雙燃料貨櫃船系列」[註1],這不僅是全球海運業邁向淨零排放(Net Zero)的新里程碑,也提醒我們一個現實,即便美國揮舞關稅大棒,加劇國際政治與海運貿易摩擦,全球海運的綠色轉型浪潮依舊全速前進。

然而,這股浪潮並非沒有暗流。美國總統川普2025年祭出的全球關稅政策,宛如一隻突如其來的黑天鵝,引發市場動盪,進一步加深航運供應鏈與船東投資決策的不確定性,甚至衝擊國際海事組織(International Maritime Organization, IMO)所設定的 2050 年全球淨零排放長期目標。
據《路透社》報導 [註2],美國公開威脅可能對支持淨零排放政策的國際海事組織成員國採取報復措施,使國際社會對該目標的推進產生疑慮。
儘管如此,地緣政治與貿易摩擦的升溫,並未阻擋全球邁向淨零排放的步伐。例如,今年4月11日國際海事組織第83屆海洋環境保護委員會(MEPC83)會議通過一項草案,要求總噸位5,000噸以上的船舶減少溫室氣體 (GreenhouseGas, GHG)排放,並對違規者處以罰款。表決結果:63個國家支持,僅16國反對 [註3]。
這凸顯「如何在不確定環境下確保減碳進程不被中斷」,已成為當前最迫切的課題。此外,由於海運淨零排放是一條環環相扣的綠色轉型鏈條:從燃料選擇、船員培訓、船舶設計、航線規劃到港口建設,缺一不可。任何一個環節的滯後,都可能讓國家錯失全球綠色競賽的先機。
因此,本文將循著這條綠色轉型鏈條,帶領讀者瞭解全球海運邁向淨零排放的真實進程,並檢視我國在這場全球競局中的可採取的未來關鍵行動。

燃料革命:從甲醇領跑到多元並進
燃料選擇是推動海運邁向淨零排放的核心樞紐。根據《全球海事論壇》(Global Maritime Forum)最新年度報告,2024年度《綠色航運走廊報告》(Annual Progress Report on Green Shipping Corridors)[註4],甲醇(Methanol)已成為當前船舶替代燃料的主流,其後依序為電力(Electric)、氨氣(Ammonia)、甲烷(Methane)與 氫氣(Hydrogen)。
甲醇脫穎而出的因在於技術成熟度高、碳排放相對較低、供應鏈成本具競爭力,且安全規範已相對完備。然而,它並非完美方案。
甲醇具親水性與腐蝕性,與水混合後可能損害鋁、鋅、碳鋼等金屬,必須採用不鏽鋼或特殊合金儲存。同時,甲醇具高度毒性,經皮膚或呼吸道吸收可能引發中毒,甚至導致失明或死亡。此外,甲醇的體積能量密度不足重油(Heavy Fuel Oil, HFO)的一半,若船舶要維持相同航程,燃料艙容積需增加2至2.5倍,勢必擠壓貨艙空間,影響載運效率。
其他替代燃料同樣面臨各自的難題。氫氣雖具零碳優勢,但極易洩漏且高度可燃,火災與爆炸風險不容忽視;氨氣毒性極強,一旦洩漏,將對港口環境與船 員安全造成重大威脅;甲烷(此指純甲烷)燃燒時排放較低,但在開採、液化、運輸與使用過程中極易逸散,而其溫室效應潛勢(Global Warming Potential, GWP)遠高於二氧化碳,導致整體碳足跡依然偏高。
因此,推進多元燃料與新技術的同步研發,將是未來十年實現海運淨零排放的關鍵任務。短期內,全球產業將進入「多元並進的混合期」,雙燃料技術與創新儲能方案將齊頭並進,為全球海運業的綠色轉型鋪設下一階段的競爭格局。
船員能力:從傳統航海到跨燃料專業
替代燃料的推廣,不僅是一場硬體革命,更是一場人力資本的升級戰。隨著 各國與海運企業積極投入替代燃料的研發與應用,船員的職能也正悄然轉型,從熟稔傳統燃料的操作,逐步擴展到掌握新興燃料的特性、安全作業流程、加注程序、風險管控與應急處置能力。
國際海事組織早在2015年便通過《國際船舶使用氣體或其他低閃點燃料安全章程》(International Code of Safety for Ships using Gases or other Low-flashpoint Fuels,IGFCode),並自2017年起強制適用於新建船舶。
該規範涵蓋燃料儲存、管線配置、燃燒系統、通風、監測、火災防護、應急系統及船員培訓等安全要求,並與《航海人員訓練、發證及航行當值標準國際公約》(International Convention on Standards of Training, Certification and Watchkeeping for Seafarers, STCW)船員培訓標準相銜接,明確要求使用低閃點燃料的船員必須完成IGFCode規範的基本安全與進階操作訓練,正式將全球船員培訓體系推向低碳燃料時代。
新規範有效在國際推進:新加坡推出低碳燃料培訓計畫,涵蓋甲醇、LNG [註5] 與氨燃料的跨燃料操作與應急訓練;馬士基則針對雙燃料與多燃料船舶實施甲醇專屬課程,強化跨燃料轉換與系統切換程序技能。這些舉措反映出國際共識,船員教育正朝「多燃料、跨系統、兼顧安全與環保」的方向全面升級。
船員能力升級已不僅是全球趨勢,而是邁向綠色航運的必然選擇。如今,無論是歐洲、亞洲或美洲,皆加快投入人才培訓,致力打造能熟練操作多元燃料、 靈活應對新型設備,並具備跨領域知識的專業船員隊伍。
各國深知,唯有加速推進這項轉型,才能確保綠色船舶在國際航運網絡中實現安全、穩定與高效的營運,並在全球邁向淨零排放的競賽中占得先機。
船舶設計:動力、船型、智慧化三管齊下
良將配良舟,方能乘風遠航、無懼風浪。對現代海運而言,船舶早已不只是運輸貨物的載體,更是低碳動力平台、智慧能源管理節點與安全操作示範場的綜 合系統。船舶發展涵蓋動力系統轉型、船型優化設計、數位化管理與排放監測等多重面向,而這些措施能否落實,將直接決定海運邁向淨零排放的速度與成效。
根據2024《綠色航運走廊報告》,當前全球採用替代能源的船舶,多以單一燃料主機或雙燃料主機為主,以兼顧營運彈性與燃料供應安全。例如,馬士基新建的甲醇雙燃料船,可在甲醇與低硫燃油之間靈活切換,以因應不同港口的燃料供應條件。
在船型優化設計方面,降低阻力、提升推進效率與節能效果,一直是技術演進的核心方向。部分歐洲航商已安裝太陽能板與廢熱回收(Waste Heat Recovery, WHR)系統,將引擎餘熱轉化為電力。
既有船舶也可透過船體塗層升級(如防污塗層)與螺旋槳改良,延長船齡並有效減排。
數位科技的進步,則為海運業帶來另一場效率革命。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大數據與即時監控系統,能優化航速、航線與燃料使用,同時 精準進行排放監測與驗證。
例如,韓國現代商船(Hyundai Merchant Marine, HMM)導入AI航速管理系統,結合即時天氣與海況數據,調整航行速度,減少空載航程與不必要的燃料消耗,並即時追蹤碳排放表現。
在各國全力加速推動海運綠色轉型的當下,我國憑藉在半導體與資通訊產業的領先優勢,正處於發揮關鍵作用的最佳時機。
各國紛紛強化AI、大數據與即時監控技術的研發與應用,而我國則有能力將這些技術整合為創新解決方案,輸出至全球航運市場。這不僅能協助國際社會加速減碳進程,更能為海運產業創造超越運輸本身的戰略價值與深遠貢獻。
航線規劃;綠色航運走廊成為戰略新高地
對的船,走對的航線,才能在淨零排放競賽中領航全球。推動新綠色航路、重塑既有市場版圖、深耕綠色航線,已成為國際海運業實現淨零排放的關鍵戰略,成敗離不開各國政策的長期支持。
綠色航運走廊正是這一戰略的具體化身,也是落實減碳目標的可操作方案及倡議。該倡議於2021年英國格拉斯哥(Glasgow)舉行的聯合國氣候峰會 (Conference of the Parties 26, COP26)上,由美國、英國與日本共同簽署的 《Clydebank Declaration》首次提出。
根據2024《綠色航運走廊報告》,全球目前已規劃約62條綠色航運走廊。其中,洛杉磯-上海航線被列為全球首批承諾於2030年前達成零排放的跨國航線;鹿特丹-新加坡航線則串聯歐亞重要港口,新加坡已率先建置甲醇加注設施,為該航線的綠色轉型提供關鍵補給能力。
然而,綠色航運走廊的成形並非一蹴可幾,必須有政策的持續加碼與規範化推進。早期政策可側重於鼓勵與試點,隨航線逐步落地並進入常態化營運,則需 轉向更系統化、法制化的管理機制,以確保路網穩定與排放成果落實。
在未來可見年限中,誰能掌握樞紐港口與燃料補給節點的主導權,誰就能在全球綠色航運競賽中搶得先機。
港口轉型:從貨物樞紐到低碳能源中心
港口是國際航運的核心樞紐,其地位可比喻為綠色航運走廊的「心臟」與「加油站」。正如本文所述,誰能掌握樞紐港口與燃料補給節點的主導權,誰就能在 全球綠色航運競賽中搶得先機。因此,升級港口基礎設施與能源供應能力,將是確保綠色航線長期穩定運作的關鍵。

國際上已有鮮明案例:新加坡港2023年啟用甲醇加注服務,成功為馬士基(Maersk)雙燃料船舶提供甲醇加注,支援亞歐跨國綠色航運走廊;美國洛杉 磯港自2014年全面配備岸電系統,並與我國長榮(Evergreen Marine Corporation)、 陽明(Yang Ming Marine Transport Corporation)等航商合作,顯著降低船舶靠港期間的柴油發電排放;荷蘭鹿特丹港則以「PortXchange」平台結合AI與物聯網(IoT),即時監控燃料加注與船舶營運數據,並與航商共享碳排放報告;日本橫濱港在氫燃料碼頭設置專屬消防與緊急疏散系統,並定期與海上保安廳進行燃料洩漏與火災的聯合演練,確保高危燃料操作的安全性。
在全球海運加速邁向淨零的進程中,各國已不再僅將港口視為傳統的貨物裝卸樞紐,而是積極推動其升級為低碳燃料供應中心、智慧能源節點與國際合作平 台。
從歐洲到亞洲,各地港口正全力導入替代燃料基礎設施、強化跨港協作、發展數位化監測,並建立更完善的風險管理機制。這些行動不僅展現各國對綠色航 運的決心,更將直接影響全球綠色航運走廊的建置速度與長遠成效,成為推動國 際減碳合作的核心力量。
台灣的角色與未來關鍵行動
即便美國宣布退出國際淨零排放框架並公開表達反對,但全球航運業並未因此停下腳步,反而在逆風中更加堅定邁向淨零排放的方向,展現出推動綠色轉型、提升產業競爭力的強烈決心。
對台灣而言,面對國際競逐低碳航運的趨勢,應在國際合作上更為積極,透過多軌並進的策略,穩健構築屬於我國的淨零排放航運架構。以下,將依「綠色轉型鏈條」,說明我國現況與未來關鍵行動的建議:
一、燃料與港口基礎建設
為因應國際海事組織的減碳要求,我國已將替代性燃料基礎建設列為優先發展項目。
2014年起,高雄港全面配備岸電系統,有效降低靠港期間的柴油發電排放,並與長榮、陽明等航運公司合作規劃替代能源加注站,支援雙燃料船營運。此舉有望使我國成為亞洲重要的替代能源供應樞紐,支撐國際綠色航運走廊的運作。
然而,作為高度仰賴能源進口的國家,若未來替代燃料長期侷限於甲醇或LNG,恐限制我國淨零排放進程的韌性與彈性。因此,我國需同步關注並投入氫氣、氨氣等新一代低碳燃料的技術研發,為能源轉型預留更廣闊的選項。
二、船舶轉型與設計優化
目前全球替代燃料船舶的主流為甲醇與LNG,我國航商也積極跟進。據瞭解,長榮已訂購30艘甲醇雙燃料船、陽明訂購5艘LNG雙燃料船、萬海訂購24艘甲醇雙燃料船,皆將於2026年後陸續交付;裕民航運已有4艘LNG雙燃料船投入營運,德祥海運2024年訂購2艘1.4萬TEU甲醇雙燃料船。未來,除持續優化雙燃料船設計與節能性能外,我國應思考「單一燃料船舶」的可行性。此舉不僅可簡化動力系統、降低維護成本,也能提升燃料生產與港口基礎建設的投資誘因。
三、船員培訓與專業能量
為確保替代燃料船舶的安全運營,我國已率先建置符合IGFCode規範的模擬訓練設施。今年4月與7月,在航港局協助下,台灣海洋大學與高雄科技大學分別通過比利時認證,陸續開辦IGFCode進階訓練課程;長榮海運建置IGFCode模擬訓練設施,並獲得英國及新加坡的雙重認證。
這些訓練平台可使船員熟練掌握甲醇、LNG等多燃料系統的操作技能與應變能力。顯見,唯有及早並擴大打造跨燃料專業船員隊伍,才能為我國綠色船舶營運提供穩定的人才支撐,並在全球淨零排放競賽中奠定堅實的競爭基礎。
四、航線與國際合作
雖然我國並非聯合國會員,且尚未正式成為綠色航運走廊成員,替代燃料加注設施也仍有持續建設空間,但整體發展態勢已展現明顯的積極性。
隨著國際市場對低碳航運需求持續攀升,我國也逐漸具備成為亞洲綠色航運關鍵節點的潛力。尤其憑藉全球領先的半導體與資通訊產業優勢,我國能在AI、大數據與即時監控等技術研發與應用上發揮航線優化所長,為全球海運的綠色轉型提供高附加價值的智慧解決方案。未來,唯有政府與產業攜手並進,加速相關基礎設施完善,並深化國際合作,才能鞏固並擴大我國在全球綠色航運體系中的戰略地位與影響力。
地緣政治與關稅風險雖可能影響航運經濟環境,但無法阻擋全球邁向淨零排放航運的長期趨勢。綠色航運走廊已不只是口號,而是決定產業競爭力的新戰場。若我國能持續以政策推進速度匹配產業轉型速度,不僅能成為亞洲綠色航運的重要節點,更可在全球ESG版圖中占據關鍵位置,展現「綠色航運強 國」的實力與遠見。
註解
註4:2024 年度《綠色航運走廊報告》(Annual Progress Report on Green Shipping Corridors)
註5:液化天然氣(Liquefied Natural Gas, LNG)是天然氣經超低溫液化後形成的液態能源形式,便 於長距離儲存與運輸。其主要成分為甲烷(約 85–95%),同時還含有少量乙烷、丙烷及氮氣 等其他氣體。
作者簡介
鄭信鴻/台灣大學工學博士,現任交通部運輸研究所副研究員。
曾任台北海洋科技大學專/兼任助理教授及交通部航港局,致力台灣海事科技發展多年,衷心努力營造更安全的台灣海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