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Apple Watch一度風光宣稱達到「碳中和」，但最新的德國法院判決，卻推翻了這個說法。「碳中和」一詞出現了什麼問題？
【永續會研究室‧國際雙週報系列】全球氣候變遷、淨零承諾等議題，喚起全人類對永續的意識。「天下永續會」從企業實踐ESG的視角，能夠展現世界公民對環境的責任，我們從剖析國際間最新的永續趨勢，帶領企業在動盪時代下，觀察永續創新的各種可能。
你手上戴的Apple Watch環保嗎？
2023年，Apple首度推出「碳中和」（carbon neutral）產品，包括不鏽鋼機身的Apple Watch Series 9與SE系列，宣稱搭配全新運動型錶環的機型都達到碳中和，並符合：100%綠能製造、產品重量30%為回收或再生料、50%運送不用航空交通等標準。
在產品「去碳化」方面，Apple確實下足功夫。例如，以新型「精細織紋」布料取代碳密集的皮革，其中68%是從消費者回收；重新設計的運動型錶環，也採用82%回收紗線；電池內的鈷金屬與稀土元素磁鐵，全都是回收材料。
然而，一紙最新的德國法院判決，卻粉碎這家科技巨擘的「碳中和」 願景。
75%的減排努力，敗在25%的碳權專案
針對德國環團Deutsche Umwelthilfe（DUH）對Apple提起的「漂綠」訴訟，法蘭克福地方法院於八月底做出宣判，認定Apple的碳中和說法缺乏事實根據、並誤導消費者，因此禁止Apple在德國繼續以此訴求行銷。
檢視這則訴訟，爭議不在於Apple透過綠電、產品重新設計、利用回收材質等方式，減少了75%的碳排。癥結點反而是剩下的25％，Apple打算以巴拉圭的造林碳權計劃進行碳抵銷，卻因持續時間有限，被判定為誤導消費者。
檢視Apple官網與「產品環境報告」（Product Environmental Report），Apple Watch的碳抵銷來自2019年啟動的「亞貝普森林碳權計劃」（Forestal Apepu Carbon Project），該計劃以種植尤加利樹為主，一來非當地原生種，又需使用農藥維護，且耗費大量用水，不是永續造林的最佳選項，因而受到批評。
針對這些質疑，國際驗證機構Verra的風險評估報告也提出澄清。
首先，尤加利樹在巴拉圭已有超過50年的種植紀錄，未發生嚴重蟲害與破壞生態的負面狀況。且所在地年雨量達1500公釐，不致引發缺水危機。加上尤加利樹生長快、採伐週期短，在天然林僅存不多的巴拉圭，種植尤加利樹反而還減輕天然林面臨的砍伐壓力。
德國少「永久性」，加州少「外加性」
根據計劃說明書，該專案維運持續30年，碳權最晚核發時間落在2039年。不過法院發現，專案中75%土地的租約於2029年到期，屆時無法保證一定可以續約。雖然Apple提出「碳緩衝帳戶」（carbon buffer account）彌補損失，仍被認為不足以保障碳中和所需額度。
但即便如此，這次還有一個無解題，也是Apple慘遭禁令的致命傷：造林效期多長？
這番擔憂不無道理，時下消費者對碳中和的認知，就算不是讓產品完全除碳，也期待效益至少會到2050年（淨零達標年份）。換句話說，Apple Watch的碳抵銷專案，不僅無法涵蓋產品生命週期，甚至可以說是短壽了。
不只德國，在總部所在地的加州，Apple也面臨類似訴訟。
今年初，7位美國消費者同樣指控Apple宣稱三款手錶達到「碳中和」的說法，因為支持該說法的兩個森林專案，根本就未面臨濫伐危機。如肯亞的「凱烏魯山護林專案」（Chyulu Hills Project），早在1983年就被劃入國家公園範圍，本來就不得砍伐；二是中國的貴南護林減碳專案，號稱「荒地」造林，但在2015年專案啟動前，當地本就是綠意蒼鬱的森林。
因此，這些碳權無法滿足自願性碳權標榜的「外加性」（ Additionality）要求。意即，不論Apple是否參與，都不影響當地森林的減排效益。
無論「永久性」（Permanence）或外加性，蘋果近來面臨的訴訟挑戰，可說是碳中和這看似簡單、卻充滿爭議的氣候行動說法，整個危機的縮影。
概念簡單、執行困難，碳權醜聞爆不停
其實，在「淨零」（Net Zero）躍居主流之前，碳中和的說法便行之有年。
早在2003年，美國地毯公司Interface就曾推出一系列碳中和方塊地毯（carpet tile），吸引很多公司跟進，《新牛津美語辭典》（The New Oxford American Dictionary）還在2006年將之選為「年度字彙」。
來到2019年，非營利組織「氣候中和」（Climate Neutral）甚至推出碳中和標章，讓消費者容易辨識。這些年，似乎各行各業都能「碳中和」。美國精釀啤酒「The Fat Tire」、泰國CP Foods的永續雞蛋、矽谷新創潮牌Allbirds、微軟的XBox遊戲機，到台灣的華碩筆電、洗髮精品牌艾瑪絲，都宣稱是碳中和，連殼牌公司（Shell）也推出碳中和的液化天然氣。
然而，概念看似簡單，執行起來可不容易。近年來，媒體開始揭露一些碳抵消專案背後的醜陋真相，讓自願性碳權的成效備受質疑。
2023年，英國《衛報》（The Guardian）、德國《時代週報》（Die Zeit）與非營利媒體SourceMaterial聯合調查，揭發最大核發單位Verra所認證的碳抵銷專案，竟有九成「毫無價值」。 另一間碳交易機構南極公司（South Pole），也被《彭博社》（Bloomberg）與《紐約客》（New Yorker）踢爆專案缺陷，包括破壞人權、超賣碳權等。
還沒完。2024年，一篇發表於《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指出，企業採用的碳抵銷專案，多半品質低劣、價格便宜，87%都面臨高風險，無法落實其宣稱的減排效益。兩個月前，《路透社》（Reuters）報導，亞馬遜許多碳權計劃，真正獲利者反而是破壞雨林而被巴西政府處罰的人，包括未經授權砍伐雨林、無證運輸伐木、或在官方木材追蹤系統中輸入假資料。
歐盟新規：「非實際減排」不得宣稱碳中和
類似新聞不斷出現，讓碳中和的美好想像逐漸破滅。
事實上，原先提供碳中和認證的NPO氣候中和，後來也重組改名為「改變氣候計劃」（The Change Climate Project，TCCP），並在去年推出新認證「氣候標章」（The Climate Label），鼓勵企業盤點範疇一到三的總碳排量、取得第三方認證、並提撥「氣候轉型預算」（Climate Transition Budget），確保企業投資實質的減碳行動，不能只買碳權抵減，才能取得標章。
圖片來源：Change Climate Project
事實上，企業不改也不行，因為歐洲即將實施新法，防止企業濫用碳中和來漂綠。2024年通過的《賦能消費者綠色轉型指令》（Empowering Consumers for the Green Transition），規定從2026年9月起，企業將不得以碳抵銷、而非實際減排作為，宣稱達到碳中和。就算Apple沒輸掉官司，面臨上述新法規，遲早也得調整碳中和的說法。
回頭看台灣，金管會雖曾於2024年發布《金融機構防漂綠參考指引》，但僅具行政指導性質，並無法律拘束力，且僅適用於金融機構，對其他產業僅具參考作用。
不過，儘管規範氣候行動說法的法令付之厥如，但國際案例已說明一件事：隨著2030年淨零中期目標逐漸逼近，外界對企業氣候行動的檢視，只會愈來愈嚴格。
前幾年，淨零趨勢初起之際，企業往往先說氣候承諾就過關。但現在，光說大話已不夠，在永續放大鏡下，企業氣候行動的可信度，取決於執行、衡量、驗證等落實淨零的細節。在變動迅速的永續發展中，唯有一個原則屹立不變：減排行動永遠先行，碳抵銷只能是最後手段的備案。
（本文摘自「天下永續會國際雙週報」第86期，欲搶先閱讀最新報導，請加入天下永續會，成為天下ESG生態圈永續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