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脫既往的捐贈與碳權交易模式，全新氣候融資機制「熱帶森林永續基金」（TFFF）在巴西氣候會議COP 30正式啟動，但目前僅募到27％的種子資金。TFFF自豪的創新模式是什麼？又有哪些缺點？
【永續會研究室‧國際雙週報系列】全球氣候變遷、淨零承諾等議題，喚起全人類對永續的意識。「天下永續會」從企業實踐ESG的視角，能夠展現世界公民對環境的責任，我們從剖析國際間最新的永續趨勢，帶領企業在動盪時代下，觀察永續創新的各種可能。
在美國缺席、中國消極、產油國抵抗下，COP 30可說是近年最令人失望的氣候峰會之一。
而相對於未能訂出淘汰化石燃料時程表的重大挫敗，這屆成果多集中在氣候融資上。除了調適資金要增加三倍，另一受人注目的發展，即是全新氣候融資機制「熱帶森林永續基金」（Tropical Forest Forever Facility，TFFF）。
創新概念：不靠捐贈、不發碳權、也不做碳抵換！
這個由巴西主導的方案，是在公私部門協作的「混合金融」（20%公部門，80%私部門）基礎上成立，將在資本市場進行投資；部分獲利每年依照保育績效表現，分配給70多個擁有熱帶雨林的開發中國家，以回饋其保護森林對維護全球生態做出的貢獻。
也就是說，TFFF是以資本市場的運作模式，建構一套新的氣候融資框架。由已開發國家的公私部門出資，投放於全球固定收益市場（包括公債與公司債）；再以年金收益的形式，提供獎勵金（Forest Payments）給南方國家，激勵他們持續保護森林。
不靠捐贈、不發碳權、也不做碳抵換，TFFF跳脫既有氣候融資的框架，在COP 30期間宣布啟動時，立刻獲得53國的背書支持。雖然看來聲勢浩蕩，實際上卻是「口惠而不實」。第一階段種子資金的進展並不順利。截止11月底，僅不到十國承諾出資，加總起來的67億美金，只是原先預期目標的27%，反映外界對這套新做法的疑慮。
據規劃，TFFF資金來源分成兩部分。初期創建資本由「發起人」（sponsors）挹注，主要鎖定各國政府與慈善家，目標是募到250億美元。然後，基金再發行額度最高可達1000億美元的優先債券（senior debt），導入更多機構投資人。以混合金融（blended finance）的設計概念，由政府先出資，希望「以公帶私」引進更多私人資本。
因此，初期的募資不順，對TFFF來說可不是個好兆頭。
各國承諾不一：望擺脫政治干擾，卻一啟動就遇上
此刻，TFFF最大發起人是出資30億美元的挪威，再來是11億美元的德國，巴西與印尼各承諾出資10億美元。其他國家的投資都不大，如法國（5.77億美元）、荷蘭（500萬美元）、葡萄牙（100萬美元）等。中國跟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雖然表達支持，但至今尚未宣布投資多少。
較特別的是，澳洲鐵礦石大亨佛瑞斯特（Andrew Forrest）透過旗下慈善團體明德洛基金會（Minderoo Foundation）出資1000萬美元，成為唯一非主權政府的民間發起人。
而原本一路都很支持的英國，則以國內預算吃緊為由，確認不會參與投資。更荒謬的是，英國的藉口，正好就是TFFF在氣候融資上另闢蹊徑的原因之一：「政治干擾」。
當前的氣候融資管道有兩種，一是碳權交易，二是政府捐贈。前者的誠信度不斷被質疑，後者則面臨延續性不穩定的問題，而且多數捐贈都是單一專案、無法長久挹注，還可能因捐贈國內部的政治氛圍（如政黨對立、選舉考量），導致承諾縮水、甚至未能兌現。
巴西政府曾推動的「亞馬遜基金」（Amazon Fund）即是一例。美國前任總統拜登本來在2023年承諾捐贈5億美元，之後卻遭國會大砍到剩5000萬美元，最後根本無疾而終。TFFF選擇以基金投資獲利這種「自我籌資」（self-financing）的做法，就是為確保資金供給的持續性不因政治因素而斷炊。
分配引批評：「投資人」優先，「森林」竟排最後？
不過，以資本市場運作的模式，就能確保資金不斷鏈嗎？
投資有賺有賠～（以下省略幾百字），難道TFIF的投資就一定賺錢？就算有獲利，分配的「森林年金」足夠嗎？這恐怕才是市場對於這個新機制觀望的主因。
事實上，TFFF年度獲利的分配（扣除行政管銷費用後），優先順位依序是：先付利息給「優先債券」持有人（即機構投資人）、再攤還本金給發起人、最後剩下部分再按年度保育績效提撥獎勵金。另外，為實踐「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理念，各國的獎勵金至少要有20％提供給在森林區生活的「原住民與在地社群」（Indigenous Peoples and Local Communities，IPLCs）。
至於何謂「保育績效」？按照TFFF規定，森林面積要透過衛星遠距偵測、做年度對比，若能維持不變、或者擴大、且砍伐率不高於0.5％，合規森林即可獲得每公頃4美元的獎勵金。反之，森林面積若是縮小，獎勵金便會打折。以砍伐率在0.3％以下為例，每砍伐一公頃，就要從獎勵金中扣掉100公頃。
獲利優先給投資人，的確是資本市場的基本邏輯。不過，TFFF也難免因此而被質疑是殖民主義的復活，畢竟該機制的核心價值，便是提供資金保護森林，結果主角竟然變配角，甚至以後可能因基金沒獲利，最後連分潤的戲份都沒有！
多少才夠：森林提供的環境服務，每公頃只值4美元？
對此疑慮，TFFF在概念文件中解釋，投資基金的收益無法保證，因為收益取決於多種因素，包括基金槓桿、投資回報、債務成本和費用等。倘若市值跌破一定門檻，獎勵金可能得延遲給付、額度縮小、甚至完全無法給付。
而根據TFFF的財務試算模型，得出「每公頃4美元」的獎勵金給付標準。該標準會依通貨膨漲而調整，每年漲幅最多2％。4美元多不多呢？抵制TFFF的環保團體「全球森林聯盟」（Global Forest Coalition）就批評，森林提供的各種「服務」包括：碳封存、水資源、生物多樣性、調節氣候等，難道只值4美元？
該組織分析，熱帶雨林的消失，多是人為因素導致，例如為了大豆、油棕、畜牧等農畜用地，或開採石油跟天然氣等。有鑑於此，解決問題必須對症下藥，直接限制這些活動的過度擴張，不像TFFF只對保護森林提供獎勵。
此外，儘管TFFF一開始就表明不發碳權，但不能保證往後參與單位會以此做宣傳，成為另一種「漂綠」（Greenwashing）現象。
持平而論，TFFF顛覆既有的氣候融資做法，企圖突破捐贈模式的局限，也避開碳權市場的品質和誠信疑慮。然而，想以資本市場機制運作的TFFF，以後如何不讓永續目標迷失在資本市場的操作中，看來是其最大挑戰。
（本文摘自「天下永續會國際雙週報」第91期，欲搶先閱讀最新報導，請加入天下永續會，成為天下ESG生態圈永續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