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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經促變」為何這麼難?從普丁30年「養套殺」佈局,看政商網絡如何瓦解德國的能源安全、剝奪戰略底氣

「以經促變」為何這麼難?從普丁30年「養套殺」佈局,看政商網絡如何瓦解德國的能源安全、剝奪戰略底氣

德國長期視俄羅斯為重要能源夥伴,直到俄烏戰爭後卻深陷尷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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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德國面臨嚴峻的外交與戰略挑戰。身為歐洲最大經濟體,德國過去高度依賴俄羅斯能源供應,更建立繞過中東歐、直通俄德的「北溪」天然氣管線。長期以來,德國政府奉行「以經促變」政策,預期透過經貿往來將俄羅斯納入國際規範。然而,隨著烏俄戰爭爆發,德國過去的能源依賴卻轉變為自綁手腳的能源陷阱。

究竟德國為何會讓國家命脈任由俄羅斯掐在手中,導致戰時投鼠忌器、處處受制?

這一切的關鍵人物,指向了德國前總理施洛德(Gerhard Schröder)。施洛德在任內與卸任後,親手編織了一張橫跨德俄兩國、深不見底的政商利益網。他與普丁以「兄弟」相稱,不僅在政策上強硬引導德國向俄羅斯傾斜,更在卸任後隨即轉入俄羅斯能源巨頭任職。這場看似互利共榮的「能源外交」,實則是施洛德與其權力圈子從中獲利、卻讓德國陷入依賴深淵的開始。

儘管普丁早已多次展露擴張野心,其對內獨裁、對外殘暴的行徑昭然若揭,且國際社會與德國國內始終不乏警告聲音,強調普丁治下的俄羅斯絕不可信、親俄政策終將危及國安。然而,施洛德及當時的德國主流政界仍堅信「以經促變」(Wandel durch Handel)是最佳策略,力求在美俄之間保持戰略等距,並斷定俄羅斯是穩定且可靠的商業及能源夥伴。

甚至到在2014年地緣政治警鐘大作,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後,時任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仍力排眾議,堅持推動「北溪二號」管線建設,直到俄烏戰爭全面爆發前一刻,這場大夢才被迫驚醒。

德國之所以長期「深信不疑」,背後其實是俄羅斯精心佈局的混合戰(Hybrid Warfare)。除了能源勒索,俄方更透過利益收買、輿論操控與政治滲透,成功在德國政壇塑造了一種「離開俄羅斯就沒有繁榮」的偽真理。直到砲火轟向烏克蘭,德國才在經濟與安全的高昂代價中,看清這場跨國騙局的全貌。

以下為精選書摘:

施洛德的影子與德國的戰略誤判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前九天,德國總理蕭茲(Olaf Scholz)搭機飛往莫斯科。二○二二年二月十五日的這趟行程,是他勸阻戰爭發生的最後努力。只是,在克里姆林宮內、普丁那張長達六公尺的會議桌上,這場會談進行得並不順利。隨後的記者會上,普丁被問到德國前總理施洛德(Gerhard Schröder)的動向,因為他不久前才剛受到提名,有望成為俄羅斯天然氣工業公司(Gazprom)監事會的一員。普丁對此回應道,倘若施洛德真的進入該公司監事會,只能「樂見其成」。普丁並提到:「德國人該掂掂自己的荷包。」德國人確實有理由,應該因為低廉的天然氣價格感謝這位社會民主黨(SPD;簡稱「社民黨」)的政治人物。「因為這是施洛德努力的成果。這是他的成就。」

然而,自從俄烏戰爭開打以來,德國人在檢視自己的荷包時,大概會做出和普丁不一樣的判斷。畢竟,如今的德國也為一直以來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在財務上付出了高昂的代價。那麼,在造成德國依賴俄羅斯供應天然氣的這條路上,施洛德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普丁的說法顯示,至少就克里姆林宮的觀點看來,施洛德促成此事的努力極為關鍵。

本書要探討,究竟德國是如何陷入這種依賴的狀態,以及為何德國政界會如此天真地看待普丁的統治體系。本書的兩位作者認為,將上述兩種情況結合在一起,簡直是現代德國自一九四九年成立以來,在外交政策上最嚴重的錯誤。在克里米亞半島(Krim)被併吞、烏克蘭東部戰事不斷之際,德國憑什麼還提高對俄羅斯天然氣供應的依賴程度?難道德國政府的視線被蒙蔽了嗎?

本書意在探討,一個以施洛德為中心且深具影響力的人脈網絡,對這些錯誤的發生起到重要的作用。施洛德的影響力,並未因為他在二○○五年卸任總理職務而告終。因為當時卸下總理身分的施洛德,幾乎可以任意變換角色,遊走於政、經兩界。他繼續運用自己的人脈,以及在所屬政黨內的影響力,操控時局於幕後。他的人脈網絡不僅包含德國的社會民主黨員,還有企業高層、企業家、外國政治人物,以及過往背景備受爭議的各界人士。而且涵蓋的範圍,從匯聚大國元首的高峰會議到各種密會行程,從動輒數百億歐元的歐洲天然氣生意,到金額少幾個零但意義不容小覷的資金流動。這些都涉及公部門許多重要局處的職務、政治理念、美好願景、浮誇的頭銜和各種帶有粉飾意圖的出版品。

然而,德國在能源政策與外交策略上失策,施洛德和他的人脈並非唯一需要負起責任的對象。倘若要有全面性的理解,就應納入其他方面的考量。因此,我們也會簡短介紹由基民盟(CDU)和基社盟(CSU)合組的「聯盟黨」(Unionsparteien),以及梅克爾(Angela Merkel)擔任總理時期的對俄政策。尤其是關於基民盟在德東地區的各邦黨部和基社盟,其實可以寫的還有很多。有關歐盟的監管規定、德國自身的能源轉型,以及國防政策的問題,在本書中只會簡略帶過。至於其他議題則超出本書要探討的範圍。

普丁論文中的帝國藍圖早以能源為劍

一九九七年,普丁向聖彼得堡礦業大學提交了他的博士論文。據傳,這部論文的關鍵章節有五分之四的篇幅翻譯自美國匹茲堡兩位教授的論文。甚至一再有傳言指出,論文的實際作者並非普丁本人,而是出自他的論文指導教授。然而關於普丁論文是否抄襲、是否不是本人所寫,此處暫不予置評。無論如何,值得注意的是這份論文略顯複雜的標題:《在市場機制形成時期,如何利用一個地區的原物料基礎之策略規劃(以聖彼得堡與列寧格勒地區為例)》。

自從出現指涉抄襲的相關報導以來,這篇論文便處於禁止查閱狀態。據瞭解,論文中將天然氣與石油的出口視為實現外交政策目標的重要手段。其論點主張,為此,能源相關部門必須盡可能受到國家的掌控。在現實中,普丁自一九九八年中出任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局長,之後僅用了幾年時間就坐上俄羅斯總統的位置,並將這個理論付諸實踐。

姑不論普丁那篇論文是如何完成的,總之,在論文口試前三年普丁就參加了一場會議,與會人士來自政界、學術界、外交領域與媒體。會議由德國的科伯基金會(Körber-Stiftung)發起,議題是「俄羅斯與西方世界」。當時普丁已經在家鄉聖彼得堡市擔任副市長兩年。會中,他先是專心聽了很久,隨後發表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說。他認為,雖然並沒有人刻意造成蘇聯帝國瓦解,並表示這種說法未免太過荒謬,但由於戈巴契夫(Michail Gorbatschow)領導下的共產黨「處置失措」,最終導致蘇聯解體。結果就是二千五百萬俄羅斯人突然被迫身處「境外」。

普丁繼續說道:「即使只是為了維護歐洲的安全,俄羅斯政府也不該坐視這些人自生自滅。」他呼籲來自西方國家的聽眾:「勿忘當初俄羅斯為了顧及歐洲整體的安全與和平,主動將大片領土移交給前蘇聯的各個加盟共和國。其中甚至包括歷史上一直屬於俄羅斯的領地。」就普丁的觀點,前蘇聯的各加盟共和國並非自己決定成為獨立國家,而是俄羅斯「自願」將歷來屬於俄羅斯的領土交予這些共和國。這不禁令人想到日後普丁談及烏克蘭的演說。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普丁在一九九四年一場會議上,曾舉了幾個例子說明他的觀點:「對此,我想到的不僅是克里米亞半島或是北哈薩克,還包含像是加里寧格勒地區(Kaliningrader Gebiet)這樣的地方。」早在那時候普丁就已經對於克里米亞半島不再是俄羅斯聯邦所有感到不滿──至於加里寧格勒則因蘇聯解體而被獨立後的立陶宛隔開,成為不與俄羅斯接壤的境外飛地。

德國專門研究俄羅斯史的歷史學家英格博.弗萊序皓爾(Ingeborg Fleischhauer)當時就在現場,她對這段發言的看法是,普丁對「原初俄羅斯領土界線的視角」必定令在場人士大感驚奇。最終,普丁歸結到一個古老的觀念:「那些浸染過俄羅斯或斯拉夫血液的領土,有權永遠屬於斯拉夫人。」從普丁這段話,可以看出「這種心態至今猶存」。

沙皇的野心:從盜賊統治到俄羅斯世界的復興

有兩件事可以讓我們看到,這個在幾年後成為俄羅斯總統並決定了這個國家此後幾十年命運的人是怎麼想的。一方面,普丁對蘇聯有著深切的緬懷之情。他曾在二○○五年表示,蘇聯解體是「二十世紀最嚴重的地緣政治災難」。於此,普丁哀悼的並非共產主義體制,而是帝國的消亡。另一方面,當時的普丁已經表達出一種想法,認為只要是俄羅斯人現居或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都算俄羅斯。因而只要俄羅斯人的利益受到威脅,俄羅斯就有必要以國家的立場出手介入。這就是普丁思維中的「俄羅斯世界」概念,這種概念乃是俄羅斯主張其干預權的根據。二○一四年七月,普丁在對俄羅斯外交官的談話中表示,俄羅斯也應捍衛海外旅居同胞的利益。其中所指涉的對象,並非以種族歸屬來界定,而是所有「自認屬於偉大的俄羅斯世界的人」。

也就是說,重建大俄羅斯帝國這樣的理念,從一開始就是驅使普丁行動的力量。這種帝國意識,再加上民族主義思維,便成為他治理國家的核心理念。普丁很快認定自己肩負歷史使命。他視自己為新的俄羅斯沙皇、新的彼得大帝。

第一件事顯示,普丁很早就認為俄羅斯的原物料,尤其是天然氣和石油,不僅是談判籌碼,甚至是一種可以為俄羅斯在世界上爭取到影響力的武器。而為了讓這些「武器」能派上用場,俄羅斯這個國家就必須擁有處置這些天然資源的權力。這樣的理念,也是普丁在成為總統後很快就著手推進的政策規畫。

幾乎可以說,普丁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表明他的意圖,只是沒有人真的聽進去。這種說法固然有理,卻又不全然正確。因為普丁的作風深受蘇聯國安會(KGB)及其情報手法所影響。謊言、欺騙、操控,還有獎勵、奉承、勒索、恐嚇、責罰、暴力,乃至於謀殺,都是蘇聯情報機構常用的手段。真正被低估的,正是普丁的這一面。

然而情況很快就明朗了:普丁要的是完全的權力。他以總統的身分廢除民選州長制,各行政區需要重新聽從莫斯科中央政府的指揮。他扼殺所有的反對黨派,只允許聽命於克里姆林宮指示的所謂「體制內反對派」存在。境內的富豪倘若想要保有或部分保有他們的財富,就必須遵從他的指示。普丁以這樣的方式達到所謂的垂直式權力結構,讓中央重掌話語權,同時打造出一種被美化的「引導式民主」的假民主模式。為了對付內政上的對手,他採取各種司法手段,而這些司法機關的指令實際上來自克里姆林宮。普丁甚至把這樣的操作美稱為「法治的獨裁」(Diktatur des Gesetzes)。

為了落實前述所有規畫,並確保自己背後有忠誠部隊的支持,普丁把自己的朋友和舊部都安排到重要的職位。這些人多是普丁童年或青少年時期的舊識,曾經同住在聖彼得堡近郊奧則羅(Osero)住宅區的朋友,或是他在涅瓦河(Newa)流經的聖彼得堡擔任副市長期間結識的交際圈人士。總之,大多是曾在蘇聯國安會或其後繼組織供職的人。所有這些人都在普丁把他們提拔到有影響力的職位後,肆無忌憚地以各種手段中飽私囊。

這種中飽私囊的行為只是遊戲規則的一部分而已,因為普丁想要照應自己的人馬。這種行為也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得仰賴普丁,同時還被抓著把柄。對於政界和商界的高層人士,克里姆林宮掌握的詳細資料足以讓他們的政治經濟地位瞬間化為烏有。普丁與其親信據為己有的金額之鉅,使得許多論述與著作將普丁政權歸類為「盜賊統治」(Kleptokratie),也就是主要為官員個人謀取私利的統治體制。然而這頂多只說對了一半。

普丁堅信自己的使命:他要讓俄羅斯再度強大、他要復興帝國。他懷抱極大的毅力去追求這個使命,而他所倚仗的,正是他從一開始便不斷煽動、愈來愈朝向與西方對立的俄羅斯民族主義。他利用俄羅斯東正教向來反對西方的立場,作為他意識形態基礎的一部分。俄羅斯東正教傳統上認為自己是第三個羅馬、真正的羅馬,正好完美契合普丁劃清與西方之間界線的立場。

此外,東正教教會奉行的俄羅斯民族三位一體信念認為,俄羅斯民族由大俄羅斯人、小俄羅斯人(即烏克蘭人)以及白俄羅斯人共組而成。東正教教會也批判同性戀,並排斥政治面與社會面的自由主義。在普丁執政初期,「自由主義」這一概念尚能苟延殘喘,之後逐漸演變成等同於西方頹靡「同性戀文化」的詞彙。與之相對的便是崇尚男性的陽剛氣概,一如普丁不吝於多方展示其運動員、肌肉猛男或是粗曠的鄉野男子等形象,並在言詞間不經意流露出源於俄羅斯犯罪圈的粗俗用語。
 


書名:直通莫斯科:德國高度仰賴俄羅斯能源的局面如何造成

作者:萊恩哈特.賓能納/馬庫斯

萊恩哈特.賓能納,自二○○八年起為《法蘭克福匯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撰稿,二○一四年以來為該報駐漢諾威的記者,負責報導低地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薩克森安哈特邦(Sachsen- Anhalt)與布萊梅邦(Bremen)的地方政治新聞,以及德國的基督教新教教會相關議題。

馬庫斯.韋納是《法蘭克福匯報》駐柏林特派記者,負責德國聯邦政治相關報導,特別是社會民主黨(SPD)。這位擁有東歐史博士學位的記者自一九九九年十月起在莫斯科擔任該報駐外特派五年,從那時開始便持續撰寫有關俄羅斯與東歐議題的報導。

出版社:春山出版
出版日期: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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