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因為Apple Watch 「碳中和」的說法，在德國跟美國吃上官司。在德國蘋果輸掉官司，在美國卻贏了，同樣的訴訟，為何兩種結果？這真的意味蘋果已經擺脫「漂綠」嫌疑？
【永續會研究室‧國際雙週報系列】全球氣候變遷、淨零承諾等議題，喚起全人類對永續的意識。「天下永續會」從企業實踐ESG的視角，能夠展現世界公民對環境的責任，我們從剖析國際間最新的永續趨勢，帶領企業在動盪時代下，觀察永續創新的各種可能。
蘋果因為宣稱部分的Apple Watch產品達到「碳中和」（carbon neutral），去年（2025）被七位美國消費者指控「漂綠」，一狀告上法院。判決上個月出爐：蘋果勝訴！
根據2月20日公布的判決，原告指稱蘋果根據不可靠的碳權專案宣稱「碳中和」，但卻未能提出足夠證據支持這項指控，蘋果因此打贏這場官司。由於原告並未在3月13日前再上訴，本案就此終結，不僅讓蘋果鬆了口氣，也可望為企業進行「氣候溝通」，設下更明確的指引。
「目前，法院需要考量的問題很簡單：原告認為蘋果碳中和的說法虛假不實，這樣的指控是否合理？法院認為答案是否定的，因此蘋果的駁回動議獲得批准，」聯邦法官維斯（Noel Wise）認為，原告的指控基於未經證實的假設，當事人沒有義務對缺乏合理證據的指控為自己辯護。
75%來自產品「去碳化」，25％利用森林碳權抵銷
2023年，蘋果首度推出「碳中和」產品，包括Apple Watch Series 9、SE、Ultra 2，部分原料來自回收再生、生產過程百分百採用綠電、包裝用纖維取代塑料、用海陸運將空運比例減少一半，將這些產品的排碳量減少起碼75%（跟基準年2015年相比）。剩餘的25%，則利用森林碳權專案來抵銷。
在本案中，原告並未挑戰產品本身「去碳化」的75%，而是質疑25%的「碳抵銷」虛偽不實，指稱蘋果以位於中國跟肯亞的森林專案做「碳抵銷」，但這些森林並未面臨濫墾危機，不是因為蘋果投入造林才產生碳匯，因此不具備自願性碳權需達成的「外加性」（additionality）要求。原告主張自己因為不存在的環境效益而買貴，指控蘋果「漂綠」破壞消費者權益。
不過，蘋果回應，用來抵銷的碳權，並非來自原告提到的專案，而是位於巴拉圭的造林計劃，而其抵銷做法也符合國際標準。法官參考先前針對鞋子品牌Allbirds、耐吉（Nike）、達美航空（Delta）等公司的「漂綠」案例，判定蘋果的做法滿足誠信原則，並非如原告指稱般的意圖欺騙。
美國爭議點在碳權的「外加性」，德國則是碳權的「永久性」
這個結果跟德國法院的判決，形成強烈對比。去年，蘋果也因「碳中和」說法被德國環團Deutsche Umwelthilfe（DUH）告上法院，最後輸掉這場官司，導致蘋果不能在德國用「碳中和」行銷這些產品，甚至在其他國家也不再大張旗鼓將「環保永續」當成產品主要訴求。
不過，雖然兩起官司都是聚焦「碳中和」，但其實訴訟重點不同。美國爭議點在於碳權的「外加性」，德國判決的關鍵在於碳權的「永久性」。
DUH指稱，蘋果以巴拉圭造林計劃進行碳抵銷，但專案中75%土地的租約僅保證到2029年。然而，消費者會合理認為「碳中和」至少會持續到2050年，即便蘋果有準備「碳緩衝帳戶」（carbon buffer account）以彌補可能發生的損失，仍被認為不足以保障碳中和所需額度。由於這些資訊清楚揭露於公開文件，蘋果因此輸掉官司。
美國訴訟的關鍵則是「外加性」，這牽涉到碳權本身的品質，也就是自願性碳權市場近年來最被質疑的誠信問題。顯然，美國法官認為蘋果使用碳權的方式，從專案滿足碳權核發組織Verra的標準、經過獨立第三方的查核、具備「碳緩衝帳戶」到對外公開揭露等等做法，都符合誠信原則。
也就是說，若要指控按照這種架構進行「碳抵銷」的企業作假，批評者必須提供客觀的科學證據，具體說明為何消費者會期望用不同於碳權核發機構的認證方式，來檢視企業購買的碳權。光只是一般的批評或是缺乏科學根據的碳足跡計算，並不足以構成有效的法律依據。
氣候訴訟翻了一倍，判決可望立下先例
這個判決對近年激增的氣候訴訟，可望立下一個重要先例。根據永續顧問公司Pearce Sustainability Consulting Group（PSCC）發布的數據，截至2025年初，全球共有2,700多件與ESG相關的訴訟，這一數字比2020年翻了一倍還多。
然而，國際上關於企業「漂綠」的規範，目前處於分歧不清的局面。在美國，用來規範「環境行銷」的《綠色指南》（Green Guides），上一版修訂已是遙遠的2012年，目前尚待更新。在歐盟，關於《綠色聲明指令》（Green Claims Directive）的談判則仍在進行中。在符合現況的明確法規尚未到位之前，判決案例也就可能成為未來漂綠訴訟的重要指引。
此外，美國的判決對於自願性碳權市場的發展，無疑也起了助力。事實上，在這樁訴訟中，蘋果出現了一個令人意外的盟友——環境捍衛基金會（Environmental Defense Fund，EDF）。通常都站在企業對立面的環團，這次卻站在蘋果這邊，因為他們擔心若是判決蘋果敗訴，「將為自願性碳市場帶來巨大的不確定性，甚至可能使其癱瘓。」
在去年提交給法院的法庭之友意見書（amicus brief）中，EDF認為Apple Watch「碳中和」有75％的基礎，來自於產品本身的「去碳化」，這部分連原告也認可。至於爭議中的25%，蘋果根據國際認可的碳權核發機構制定的方法與架構，來進行碳抵銷，而這些方法已經盡最大可能，確保碳權的外加性與永久性，並通過獨立第三方查核確認符合實際減碳量。EDF因此認同蘋果是在「合理基礎」上做出碳中和的聲明。
企業擴大減碳是淨零關鍵，寧可求進步勝於完美
EDF也表示，這並非意味著企業購買碳權時，不需要進行額外的盡職調查。但本案涉及的碳權是由Verra經過第三方驗證後頒發， 並設有緩衝池以防萬一，因此不能僅依據網路上出現該專案造假的證據（而且顯然是碳權核發之後才出現），就指控蘋果刻意欺騙。
雖說目前自願性碳權尚有誠信疑慮，但這仍是公認達到淨零的最後一哩路；加上目前自願性碳權市場愈來愈重視誠信改革，因此要求蘋果在根據既有最高可信度的框架之外，採取更多額外措施，來證實「碳中和」的真實性，並不合理。
「由於很少有公司擁有足夠的資源或專業知識，對每個碳抵消專案進行全面（且重複）的調查，原告的法律理論將阻礙企業採取減緩氣候變遷的行動，」EDF認為目前淨零事態急迫，企業擴大減碳是重要關鍵，寧可先求進步，而不是堅持完美。
對企業來說，這紙判決應該會降低使用碳抵銷的商譽風險。不過，前提仍是得先做到產品「去碳化」，剩餘無法減排的部分，才能依據國際公認具備可信度的框架來購買碳權。雖說「進步勝於完美」，但誠信原則仍是基本底線。
（本文摘自「天下永續會國際雙週報」第98期，欲搶先閱讀最新報導，請加入天下永續會，成為天下ESG生態圈永續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