暱稱「白叔」的導演李景白,長年以水下影像的紀錄聞名,從過去的電視節目到近年完成台灣首部沉船紀錄片《沈睡的水下巨人》,他透過一次次潛入深海,把觀眾一次次帶進那個多數人未曾真正理解的海下世界。李景白應邀在「2026天下SDGs X DEI國際論壇」演講,透過影像讓更多人知道:台灣的海,怎麼了?
「我大概『跳海』600多次了吧,」透過長期、頻繁地潛水,李景白發現台灣多數海域的魚群數量遠低於過去記憶,甚至在某些地點幾乎消失。
李景白:「海水很藍,但是一隻魚都沒有」
有一次,他在台灣東北角的龍洞。那天天氣極好,陽光灑在海面上,整片海呈現出透亮的藍色,當他經過防波堤時,看見上方整整一排釣竿,約莫二、三十位釣客站在烈日下,專注地等待魚上鉤,不時撒下誘餌,充滿期待與希望。
但當他潛入水下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住——防波堤下方海域一片空蕩,「一隻魚都沒有」。
李景白說,那些釣客其實不是不知道,而是「相信」——相信只要海水是藍的、看起來乾淨,就應該有魚。但問題是,海裡的魚,早就不在了。
這讓他意識到,多數人對海的認知停留在表面,而藏在水面之下的現實。也因此,我們沒有看到,過去30年我們如何嚴重破壞海洋。這使得李景白急切地想透過影像,讓更多人看見正在消失的海。
沒有魚是「誰的問題?」
李景白走訪台灣六大潛水海域——宜蘭、澎湖、小琉球、墾丁、綠島與蘭嶼。他用沉船作為觀察基準,一處一處下潛、記錄,也試圖從不同海域的差異中,拼湊台灣海洋的樣貌。
在澎湖,他選定凌雲艦作為拍攝標的。前幾次下潛,可以看到船體周圍魚群豐富,特別是高經濟價值的石斑魚類,在船艙與縫隙間穿梭。他甚至觀察到像老鼠斑這樣昂貴的魚種,習性單純、活動範圍固定,「躲一下又會回到原位」。
然而幾個月後,當他再次回到同一地點準備正式拍攝,一切卻完全不同。
下水前,他聽見另一艘船上的潛水員上岸後興奮地說著「都是怪(稀有)的東西、都是大隻的」,那一刻,他幾乎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
船還在,但魚已經不見了。
「打魚的人就常常會嗆,說魚怎麼打都好好的,怎麼會是打魚的問題,都是捕魚的問題;釣魚的人則說,怎麼會是釣魚的問題,我才釣幾隻魚。每一個人都覺得不是問題,但其實,每一個都是問題。」
李景白接著比喻:一艘不過百餘公尺的船,裡頭有近十個潛水打魚的人,只要各自負責一小段範圍,就能在短短幾十分鐘內,把高價值魚種捕捉殆盡。
換言之,當每個人都覺得只拿一點、當每個人都覺得影響有限,最終的結果,就是整片海被悄無聲息地掏空。

李景白:「台灣四面環海,我們沒有理由對海這麼陌生」
演講最後,李景白把問題拉回人與海的關係。
他提到,台灣是一個四面環海的島嶼,但多數人對海洋的理解,卻停留在岸邊甚至想像之中。這回應著他投入紀錄片拍攝的初衷: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潛入水下,但透過影像,至少能建立一種連結與認識、讓更多人「看見」海下的樣子。
河川帶來的廢棄物、海底堆積的粉塵、覆蓋在珊瑚上的廢棄漁網,甚至是各種人為留下的痕跡,都在水下清楚可見。那些在陸地上「消失」的東西,其實只是轉移到了另一個空間,被海默默承受。
當鏡頭潛入水下,那些被忽略的真相便無所遁形。透過影像,李景白提醒大家,海洋不是無限承載的資源。如果我們持續忽視,那些消失的,不只是魚,而是整個與海友好共存的可能。
【FAQ】
沉船在沉入海底後會轉化為獨特的生態系統:
- 打造人工魚礁:沉船能提供結構複雜的遮蔽與棲息空間,功能類似人工魚礁,能吸引大量微小生物、藻類附著,進而吸引大型魚類聚集、覓食。
- 生態風向球:因為沉船是天然的集魚場,如果一艘沉船周圍竟然缺乏魚群,通常代表該海域的整體海洋生態已經出現了嚴重問題(如過度捕撈或嚴重污染)。
導演李景白回憶,在一次進入約 50 米深的沉船內部拍攝時,曾與死神擦身而過:
當時他配戴全面罩潛水裝備,卻在深海中引發了中樞神經系統氧中毒(CNS),導致呼吸瞬間變得極度急促、心跳異常加快,甚至產生強烈的窒息感。
更驚險的是,當時同行的潛伴們一一從他身旁游過,卻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危急狀況就繼續前進,讓他一度孤立無援地處在極度不穩定的深海狀態中。最終,他憑藉著強大的心理素質選擇立即暫停拍攝、強制調整呼吸並放慢節奏,才得以逐步撤離、安全浮出水面。
(CSR@天下編輯 更新時間:2026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