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買夠嗎？傳統「周年慶」、中國「雙十一」剛完，我們來到美國「黑五」、「感恩祭」，同時「雙十二」已經開始預告，而「聖誕特惠」就在角落，莫忘還有除舊佈新尾牙的「年節特賣」。以節之名，鼓吹花錢的日子，到底有完沒完。
一兩天的逛街消費，行銷策略後變成優惠月，湊一組成轟炸失控季， 十、十一、十二月，原本收斂回顧的年末沈澱，陷入慾望噴發與後悔罪惡的來回角力。
資策會MIC的調查顯示，比較網友在「年度購物季」中的購物模式，不論虛實通路，衝動性購物的比例皆高於計畫性購物，最明顯的購物特性就是「沒有預先條列購物清單，看到喜歡的商品就會買」。
最終贏不了莊家。以為是一場存款數字的保衛戰，再多的計算，怎算的過市場策略分析師的專業，像是「后翼棄兵」，一個人突發的念頭與情緒，是盯著螢幕佈局後的局中預料。我們都是行銷心理學下的亡魂，為經濟發展而犧牲：賣！清倉！特價！壓成本！大量製造！
原地奔跑的消耗殆盡社會
失控生產與消費的集體，迎來一個消耗殆盡的社會。
便利商店的店員累到眼神死、熬夜加班的電商工程師笑稱是當年人流警衛的接班人、運貨司機為「快速到貨」 奔命到胃痛，而塞在路上的車、外車道上一台又一台閃著暫停燈的送貨卡車，大量噴著氣體廢棄物；至於那些風險起見的貼心包裝，轉眼就是回收商也不想要的大量垃圾。
〔註〕：大量黏著膠帶的紙箱因為有危害再生紙的製造品質，並不受紙廠回收歡迎；而包裝素材因含有各類型的塑膠材料，細分成本過高，在回收產業並不受歡迎。
此外，在「退貨也方便！」的貼心系統之下，究竟零售業是否有能力、如何吸收被退還的商品，會不會有像美國一樣，大量賣不出去的退貨品，最後通通往垃圾場送，一切尚未知曉。
家裡頭，暴買後空間被囤貨一點一滴的吃掉，為了透氣放風，放著特價買來的咖啡器具，去外頭支付一杯兩百的空間氣氛，望著窗外盤算著為了要有更大的生活空間（倉庫），該如何賺大錢的未來。
同一時間，國家上下動員多少資源，為廢棄物、全民健康、空氣污染、交通改善、勞工福利、房價空屋等議題努力，政策白皮書、國際研討會、科技新創博覽館，鬧得沸沸揚揚 。根本平行時空，到底在幹麻？我們是Allan Schnaiberg 想像的「生產齒輪」（the treadmill of production）中原地打轉的瞎忙社會。
人們起身行動、產業自己說話了
反者道之動，有生產消費的狂潮，自然也有「不消費」的反思。
今年台灣最大的反動力，莫屬獨立書店聯合歇業以及出版社退出電商平台的事件了。
繼底層的文字工作者放棄以此維生後，文字知識產業鏈上，往上一兩階的小型零售商與出版社集體崩潰，他們問：大量折扣下，被壓下來的成本，是犧牲了誰的心血，把什麼資源不當作一回事？面對薄利量產的產業型態，對生產知識與價值為志業的群體來說，妥協底線還能退到哪？
此外，台灣品牌「綠藤生機」連續四年在雙十一公告休業，邀請大眾把「不一定要買」的選項放心上；環境倡議團體「Rethink 重新思考」則是直接在臉書宣告，從今年開始「1111」 不再是消費的光棍節，是國際環保筷日。
除了拒絕購買， 長年與公益團體合作的社群平台「贈物網」，在年底推出「不再光棍節」活動，用APP媒合平台和物流系統，讓人不是下單放入購物籃，而是把手上已經有的東西，上架變成禮物，送給需要的人。是共享經濟也好、是避免丟棄罪惡的整理生活也罷，回歸節日贈禮的人與人交流，是解決物慾後的過剩與空虛。
相信這些只是亞洲地區才剛開始嶄露頭角的厲害抗衡力量 。
地球另一端， 歐美社會不乏對暴買提出批判的聲浪與大規模的反動活動 ，與「黑五」強勢對打。九Ｏ年代由加拿大一位藝術家Ted Dave發起的「啥都不買日」（Buy Nothing Day），在各地掀起第一波風潮與抗議活動， 剪掉信用卡的儀式、在連鎖店殭屍漫步、推著空無一物的購物車到收銀處，都是表達「受夠了」的行動藝術。
近兩年，法國有近一千家品牌集體聯盟， 推出「星期五綠起來」（Make Friday Green Again）活動，除了去年（2019年）動員眾人在國際最大電商亞馬遜（Amazon）的巴黎總部前進行抗議之外，該聯盟倡議，將「黑五」的感恩節第二天改成，用來整理、修理、重新利用手邊東西的日子。
針對大量消費造成的環境問題表態，該聯盟也額外點出，為求大量出售使產品過度廉價的折扣文化，讓人們不會珍惜生產者辛苦製造出來的產品、商人沒獲得應得的報酬，長期來說，是產業自殘的短視心態。該論述與今年台灣獨立書店和出版社的態度相得呼應。
某角度來看，這些法國企業品牌透過聯盟發聲，是逆向操作的把行銷心理學的餅做大，一邊呼應「厭消費」心態與「環境社會責任」潮流，做出一波新方向的品牌定位經營。
類似國際案例，還包含 B型企業品牌「Patagonia」在2011年黑色星期五推出的「拜託不要買這件夾克」（please don’t buy this jacket）廣告，廣告中直接告知消費者生產一件夾克對環境帶來多少衝擊，鼓勵減少購物，順帶宣傳自家的回收修補系統；另一案例則是戶外品牌REI，長年固定在感恩節檔期推出「歇業活動」，鼓勵員工和大眾離開城市去擁抱大自然，技術上來說，是其品牌定位的經營，也算是長期培養「（戶外）使用者」的市場策略。
除了反消費，另一路數，是反折扣與廉價。如此挑戰社會結構視角的案例，以荷蘭社會企業「真價」（True Price）在今年推出的「真實價格嘉年華 」（True Price Festival）活動做為代表。
活動現場， 「True Price」企業將不同產品（例如咖啡、巧克力）的 「真實價格」一一算給活動來賓看。所謂的「真實價格」，除了我們熟悉的經濟性成本例如原物料、勞動力跟運輸之外，同時包含了隱藏的社會與環境成本。
以巧克力為例，當我們購買一根市價50台幣的巧克力棒，「地球」目前幫我們預付了10塊錢的環境成本開銷，包含氣候變遷、資源使用（稀缺原物料、能源、水）、土地使用以及環境污染（空氣、水、土地）等；同時，「社會」則幫我們先墊了45塊錢的社會成本支出，支付於可可豆產業鏈中的（性）騷擾、工安風險、低薪、缺乏社會保險、童工以及強迫勞動等問題面向。
當然，世界上並沒有真的一位「地球」和「社會」支付這些開銷費用，換句話說，我們在賒帳，每消費一筆，對於環境跟社會，都欠下一筆債，而「下殺超低價」的折扣文化，不僅是把位在供應鏈底層、長年被剝削的生產者繼續殺到見骨，更是不斷欠下大筆債的集體瘋狂。
透過凡此種種，我們看見：買與不買、或是其他可能性之間的辯證，透過1111、黑色星期五及每一波的折扣購物狂潮，持續進行著。在生產消費社會的大齒輪繼續向前碾壓之際，我們是否能躲在齒縫之間，找到狂潮下的喘息之所，都還等待更多的群體反思與社會創新。下單之前，多想一秒，你我也可以是下個可能性的源頭所在。
【延伸閱讀】
「荷事生非」知識社群網路平台的共同創辦人、荷蘭萊頓大學博士候選人。其研究從文化社會學角度，探究當代的廢棄／回收文化，與台灣社會近代發展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