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加入會員,專屬活動優先通知!

碳抵換的一場「幻想」:從精神分析視角解析自願性碳市場

碳抵換的一場「幻想」:從精神分析視角解析自願性碳市場

「碳抵換」是指透過支持或資助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計畫,以彌補碳排的影響,但真有助於減緩氣候變遷嗎?

Shutterstock

真正要落實減碳,必須從碳盤查開始。碳抵換只是「大家看似努力在減碳」的幻象,自己的碳自己減才是正本清源之道。

英國氣候變遷委員會(Climate Change Committee)2022年10月發布了一份有關自願性碳市場的報告,這份由獨立專家諮詢小組撰寫、超過百頁的文件指出,儘管碳抵換能在邁向淨零過程中扮演一些次要的角色,但是許多碳權的真實性存疑,容易讓企業忽略了自身減碳的優先順序,報告呼籲英國政府需要更積極的監管碳市場。

這樣的提醒其實是老生常談,從京都機制(京都議定書)建立以來,「碳抵換」一直備受爭議。然而,從無數場以「碳權」為主題的企業界講座、工作坊以及商業雜誌、新聞媒體的大幅報導來看,來自各方的批評聲浪似乎全然無法阻擋「碳抵換」制度的發展,究竟原因為何?

碳抵換的幻象

分析原因,除了碳抵換可以讓大家一起靠減碳賺錢,也許有更深層的社會心理機制。本文引介一篇2021年引起旋風的論文〈The fantasy of carbon offsetting〉來尋找答案。

這篇論文姑且譯為〈碳抵換的幻象〉,作者是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政治系的Robert Watt博士,發表於Environmental Politics期刊,短短一年內,點擊數破萬次,已經有數十次的引用,這對於學術論文可說是爆紅的成績。

這篇論文,不同於多數政治學論文,另闢蹊徑從精神分析學家拉岡和哲學家齊澤克的理論出發,結合訪談和田野資料提出解釋,這場動員全世界資源與人力的「碳抵換」逐夢之旅,為何終歸是一場圍繞空洞的主體而生的「幻想」(fantasy)。

Robert Watt博士提出「碳抵換」的運作其實是一種「幻想」(fantasy)。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以下,我們先用盡量淺顯的白話談談理論,再將其與碳抵換制度做連結。

從拉岡的「幻想」(fantasy)到齊澤克的意識型態批判

拉岡的精神分析理論解釋了主體如何透過「幻想」彌合「象徵」與「真實」之間的差距。

「象徵」又稱「符號」,不只是那些我們日常可見的各種實體標誌,而是構成人類文化生活各面向的元素,如法律、習俗、道德倫理規範,以及形塑它們的語言。但是,各式各樣的符號終究不可能掌握「真實」,「真實」是無法透過「象徵」直接掌握的事物,人們只能透過「幻想」來彌合這個落差,維持主體的「現實感」。

這就好像前陣子大受歡迎的電影《媽的多重宇宙》裡頭的「貝果」。貝果的中心是真實,真實是一片是空洞、模糊,現實是圍繞著空洞中心而成形的麵包體。「真實」難以掌握,我們只能感受到「現實」,但也是因為空洞的「真實」,「現實」才有意義。

不過,正是這種「現實感」提供了主體「絕爽」(jouissance)的承諾基礎。「絕爽」是一種不牢靠、不穩定的享受,一種沈浸於反覆錯過目標的痛苦經歷之中的變態快樂,慾望圍繞著「絕爽」而生。無法實現目標會產生一種滿足感,轉為一種從失敗的經歷中生成的慾望衝動。

齊澤克以拉岡的理論為主要框架,結合黑格爾唯心主義提出他的意識型態理論,對政治經濟學帶來了巨大啟發。上述這種慾望衝動,在政治經濟學中是指一種無休止地重複損失徒勞行為的衝動,這可以用來分析、批判消費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諸多現象。

碳抵換市場的絕爽案例

Watt博士認為,碳抵換市場正是一個絕佳範例:「二氧化碳」被視為全球暖化和氣候變遷問題下清楚易辨的「象徵/符號」,並從所有其他政治性和系統性的問題脈絡中抽離出來,人們將所有責任歸咎於這個沒有社會實體的實體,轉而迷戀二氧化碳分子本身的相關問題,而這個幻想,又由以下三種機制來維繫。

維持幻想的機制之一:對「幻想」的否認(Disavowal)與犬儒主體(cynical)

然而,「真實」往往會挑戰這一連串的「象徵性」嘗試,導致主體可能產生一種矛盾意識。

Watt在訪談中發現,碳抵換市場的從業者經常已經準備好承認碳抵換的問題和失敗,這種承認可以鼓勵他們對碳抵換制度保持一種懷疑、嘲諷的距離,以支持自己其實沒有必要完全認同碳抵換的做法,但仍然可以投資它,也就是說,這種心態上的距離不一定會導致實踐中斷。

這種矛盾意識是一種「症狀」(symptom),即便主體認識到這一切可能只是一場幻想,卻可能只是以玩世不恭、諷刺或否認它的方式表現不安,因為象徵和真實之間差距並不會中斷幻想。相反地,人們正是基於「幻想」而生的「絕爽」,感受自己正在做這件事並持續追隨它。這將使人陷入犬儒意識型態,失去質疑、反抗制度的動力。

維持幻想的機制之二:他者的權威(The authority of the Other)

專家的技術和專業知識是碳抵換參與者維持信念的重要依據,相關從業者時常呼籲人們要信任在碳市場工作的其他專家、機構、技術和程序規定,以此來維持實踐碳抵換的正當性,證明他們對碳權商品的信心。

然而,實際上,目前購買碳權商品時所進行內部調查程序往往未盡完善,這些「專業的」採購調查人員反而經常將信念「外包」給那些非政府單位主導的「自願性碳準則」(voluntary carbon standards)。

「碳抵換」的運作,也許有更深層的社會心理機制。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人們對碳抵換的信心似乎正透過一條「信心供應鏈」來實現。這也凸顯了維持「幻想」的社會動力:即使一個人不(完全)相信幻想,其他人也會為他這樣做。

維持幻想的機制之三:作為慾望推動力的「小它物」(objet petit a)

上述只談了「二氧化碳」作為主體試圖掌握真實的「象徵/符號」,但無法說明為何是「抵換」(Offsets)造就了「幻想」(fantasy)?

「抵換」正是拉岡理論中的「小它物」(objet petit a)。小它物不是一個特定的有形對象,而是一個「超出我們掌握範圍的對象」。在商品廣告中,「小它物」不是那個要出售的東西本身,而是該商品背後所要兜售、永遠無法實現的承諾。

「抵換」制度本身的矛盾和模稜兩可恰恰體現了這種空洞的承諾。業者經常說:「碳抵換應只在『不可避免的』排放時才能進行。」這種說法主要是為了回應某些批評:認為如果個人或企業只是不停外包「減排」任務,實際上並沒有真正改變他們的排碳行為,也無助於達成碳中和目標。

然而,碳抵換在作為「快速解決方案」和「最後手段」之間搖擺不定,一方面聲稱是氣候變遷的「快速解決方案」,另一方面又主張抵換只能用於「不可避免的」排放;反過來說,透過「抵換」作為「快速解決方案」的宣稱,「不可避免」的意義也被吞噬。

結果是意義空洞的無限循環,碳抵換正如同拉岡所說的「小它物」(objet petit a),是一個「純粹的空洞」(pure void)。

自己的碳自己減,碳盤查才是真正起點

用精神分析討論碳抵換,很抽象,有點玄妙,也許有讀者看得一頭霧水,容我用一句話總結本文論點:碳抵換是一場「幻想」(fantasy),人們渴望的不是「碳權」商品本身,而是其背後的承諾,而它本質上卻是一個純粹空洞。

論文爆紅的背後,代表著它點出了當前有關碳權討論的盲點,也與我一些研究經驗相符。在我對於碳權的研究中,當詢問到國際碳權開發商對於「外加性」(Additionality)的質疑,受訪者常常用「這是無可避免一定要存在的制度」,或是「我們已經努力改善標準,並且有專家背書」等說法來回應,有時對於根本的矛盾處視而不見,用Watt的話來說,也許是「維持幻想」吧。

行文至此,我也要說明,本文無意抹煞碳抵換的正當性,如同開頭提到的英國氣候變遷委員會報告指出,在合理的制度與適當的監管之下,碳抵換能夠協助啟動資本投入減碳工作,尤其適合用於以自然為本的解方。

然而,若未能嚴加把關,我們買賣的,可能只是「大家看似努力在減碳」的幻象,邁向淨零,還是需要扎實的從自身碳盤查管理開始做起,碳抵換是自己努力做完之後的備案,自己的碳自己減,才是正本清源之減碳之道。

#廣編企劃|守護母親之河:高雄流域共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