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災,拉近了小高區與烏克蘭人的心。純白的情感交流,牽起兩地人的友情。一罐葫蘆型辣椒粉,述說著災區居民重新站起、從零出發的毅力。
311大地震12年過去了,位於福島縣東部的濱海地區(濱通り)是嚴重災區,也是發生氫爆的福島第一電廠所在。因經濟弱勢而被迫與核電廠比鄰而居的這塊邊陲地,迄今仍有許多住民在逆境中擁抱希望、大膽做夢。他們透過行動,試圖抹拭輻射污染的污名,顛覆負面形象,加入復興的行列。
2023年2月下旬重訪南相馬市小高區,站前的輻射偵測器劑量顯示「0.10毫西弗」,是安全的劑量。

然而,輻射污染的陰影歷經歲月不易揮散,「離開的人比現在居住的人多。在登記有名的住民中,約1/3的人沒回來。目前人口僅3,000多人。」市民小林友子透露。她是小高區雙葉屋旅館女將(老闆娘)。
和其他濱海地區一樣,小高鄰近太平洋,從車站的高台隱約瞭望得到水平線,月台鐵網外的太陽能板則是災後新建。311震災時,距氫爆核電廠20公里的小高居民幾乎全數撤離,車站也暫時停運。如今,站前的街道景觀變了,道路拓寬、街燈林立、超商開業、廢屋新用⋯⋯。沒變的是恬靜的氛圍。
雙葉屋旅館距站前僅1分鐘,是小高唯一的日式旅館。小林友子是第4代繼承人,也是「希來基金」(專門支援烏克蘭的慈善組織)創辦人。近年,小高因與烏克蘭情同手足而受到國內外矚目。幕後的重要推手正是小林友子。
熟知內情者皆知,拉近福島偏鄉小高和遠在天邊烏克蘭距離的是,顛覆性的災難。基於惺惺相惜的心理,烏克蘭在311震災後先遞出橄欖枝。
與烏克蘭人的共同悲傷:顛覆性的災難
1986年,發生車諾比核災的電廠位於烏克蘭普里比亞特市。311震災後不久,南相馬市接到來自烏克蘭透過NPO組織「車諾比救援・中部」所寄贈的輻射劑量偵測器150台,1台的價格相當當地一個月的收入。
接到贈禮的小高區和南相馬市的住民們,邊用偵測器、邊自己試做輻射劑量圖,積極地增加對輻射線的常識。
6年前初履小高時,猶記站前一家雜貨店前豎立著招牌「輻射能偵測所」。在兼賣雜貨兼做偵測所的店裡,婦女吉田邦子將自家栽種的栗子帶去做檢測,然後和負責看店的新開洋子一起,侃侃聊起輻射線的種種。
來自烏克蘭患難中的真情,感動了小高區的住民。向來勇於任事的小林友子不落人後,開始敲起鼓聲。2013那年,起身號召家鄉的人一起和遠在天邊的烏克蘭牽手做朋友。轟隆隆的擊鼓綿延了10年迄今未輟,鼓聲的力量感染了許許多多人。而其經營的旅館也起了示範作用。宿泊者以災地學習的大學生、教師、調查員、義工和企業研修團體為主。
白色的情感交流
深冬傍晚的走廊沈著肅靜。被燈光反射的褐色地板上的光束,將兩邊白牆襯托得更白。畫掛右邊,書架在左邊。書架上擺設的書和一般旅館大異其趣:《東日本大震災記錄誌》、《人與放射線》、《車諾比的祈禱》、《核災地復興的經濟地理學》⋯⋯。懸樑上是用平假名寫的藍底白字「福島・烏克蘭交流之道」,一頂灰色的消防員帽懸空無語。

琳琅滿目的牆上照片和文字,記錄著小林友子夫婦與小高住民3次赴烏克蘭、基輔、日托米爾、科羅斯堅、車諾比核電廠,與當地的成人和孩童交流的實況。2016年,參加車諾比核災30週年紀念式;2018年,邀請車諾比核電廠的技術員、消防署署長、副署長和醫生們來小高⋯⋯。

實地參訪的活動直到2020年新冠肺炎肆虐後才暫時中止。小林友子透露,在那段期間,靜態的交流並未停歇。例如,烏克蘭的朋友們持續地透過視訊傳送最新消息;俄烏開戰後,小高的居民隨即展開募款活動,並透過mail和錄影通話確認對方是否平安,以及合力製作介紹烏克蘭的型錄、編輯寫真集『Ukraine Fukushima 朋友唷』等。
行動也從未停歇。為能讓更多人了解小高和烏克蘭的交流過程,在2月24日俄烏戰爭一週年的前一天2月23日,希來基金在當地浮舟文化會館舉行「支援烏克蘭義賣會和研討會」。會中並展出100多張照片,以及日托米爾州小朋友們的圖畫。與小高有深交的日托米爾州在基輔的西邊,曾遭砲火猛烈攻擊。
核災衝擊人心,也讓所有全部歸零
「知道為什麼嗎?」在小林友子身旁的小林岳紀突然發聲。他語帶哽咽地說道:「因為我們擔心輻射線會影響孩子⋯⋯。」
輻射線、海嘯、地震不僅推倒了硬體,也衝擊了人心,讓所有全部歸零。
「既然一切都化為烏有了,那我們乾脆從頭來過、重新出發。其實2月23日在浮舟文化會館還有一個重要的發表,就是口述歷史。」小林喜孜孜地透露:「我很喜歡和鄰居們聊天,尤其喜歡聽長者們談親歷震災的經驗。這也刺激了我替家鄉做紀錄的動機。」
自己住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的場所?曾經歷什麼天翻地覆的災難?可以用何種新風貌出發?該如何探索和營造?成了小林友子繼烏克蘭之後的新功課。

小小的小高有著豐富的歴史和堅毅淳樸的風土民情。每年7月下旬舉行的「相馬野馬追」祭典,持續了1千多年,是國家指定的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當日,參與者穿上日本戰國時代的甲冑、騎上駿馬,在神明前表演徒手抓野馬、騎馬比賽、爭奪神旗戰,過程驚險刺激、高潮起伏,每讓來自國內外無數觀光客瞠目屏息。
守護家鄉,人人有責。雙葉屋旅館的餐桌上擺著一罐葫蘆型辣椒粉,那是當地小高工坊的產品。震災後的小高曾因野生動物橫行,大肆破壞農田而導致歉收。束手無策的農民買來野生動物不愛的辣椒苗在自家栽培開發後,再種回田裡以遏止此風。
未料辣椒的風味絕佳,打通了銷售通路也打響了災地的名聲,更成為小高社區從零出發的佳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