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拼淨零，綠電不夠買，轉而想用種樹來換取碳權。種樹雖能減碳，但可不是種了就能活，更不是就能直接拿到碳權。森林碳匯跟碳權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企業種樹的挑戰在哪裡？
【永續會研究室・國際雙週報系列】全球氣候變遷、淨零承諾等議題，喚起全人類對永續的意識。「天下永續會」從企業實踐ESG的視角，能夠展現世界公民對環境的責任，我們從剖析國際間最新的永續趨勢，帶領企業在動盪時代下，觀察永續創新的各種可能。
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種樹總監程禮怡，最近「生意很好」，常常接到企業電話詢問種樹相關事宜，背後原因十之八九都是想要靠種樹來取得碳權（carbon credit）。
「因為買不到綠電，所以都來問種樹能不能抵消碳排，」已經從台灣本島種到金門、澎湖海岸線的程禮怡說。
森林是地球上主要的碳匯（carbon sink），因為當林木生長時會吸收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被採伐時原先吸存的碳則會固定於林木產品中，因此種樹造林是增加天然碳匯最直接的方法。當淨零排放成為企業努力的目標，但台灣的綠電又供不應求，利用「森林碳匯」取得碳權來抵銷企業的排碳量，可說是最便宜也相對容易的去碳法。
早在1997年的《京都議定書》就已正式將造林與再造林活動，納入清潔發展機制（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COM）計畫中。原先是要讓已開發國家透過在開發中國家實施造林與再造林的CDM計畫，出錢跟開發中國家買種樹涵養出來的碳權，而開發中國家也可以藉此收入來維護管理森林，達到雙贏。這當然也適用在企業的減碳行動上。
不過，種樹不代表可以直接拿到碳權，中間還通過監測、報告與驗證機制（Monitoring Reporting and Verification，MRV）的關卡。要由CDM審查人、也就是非營利組織Verra核可的獨立查驗單位，通過根據符合聯合國制定的碳驗證標準（Verified Carbon Standard，VCS）方法來評估與驗證，申請單位方可取得碳權，可以用來抵銷自己的碳排量。
（你可能也想知道：300小農軍團帶田種碳！為台灣前進國際土壤碳權市場打先鋒）
植樹造林要外加性
驗證查核的重點之一，就是所謂的「外加性（additionality）」。
聯合國針對CDM植林計畫的外加性，定義為「假使CDM植林計畫活動產生的實際淨溫室氣體移除量，高於沒有CDM植林計畫時的碳庫碳儲存變化量之和，則該計畫活動具有外加性。」
因此，要先對種樹專案的區域進行碳排量評估（稱為「基線排放」），然後評估執行專案後的排量（稱為「專案排放」），兩者間的差額就是執行專案後該地區所增加的碳匯量，這些新增的碳匯，方可申請作為碳權使用。也就是說，種樹碳權成立的前提是：「沒有這個專案，就不會有這樣的減碳量。」
外加性只是其中複雜的「 算法」之—。去年（2021年）受聘為農委會「氣候變遷調適及淨零排放專案辦公室」委員的慈心基金會執行長蘇慕容說，首要之務是建立農業碳排資料庫，清楚說明台灣農業的總排放量是多少、總匯碳量是多少？因為不同樹種的碳匯量並不一樣，有新的種樹方案時，多少年內可以減排多少、增匯多少？
要談碳權交易，就要先把森林碳匯轉換成可量測的額度，這背後需要發展出各種方法學來支撐。慈心也正在研究這方面的作法，還包括如何評量有機農地的土壤碳匯，讓強調永續土地利用的有機農地也有產出碳權的可能性。
「這樣有機農友還可賣碳權，增加收入，可吸引更多農友轉成有機，」蘇慕容說。
在國有地上種樹，碳權歸誰？
事實上，農委會自2019年就開始施行「造林與植林碳匯專案」，訂定碳匯計算方式，民眾或事業單位於2000年以後自願造林，就可獲得減量額度（碳權）獎勵。
只是以前森林碳匯沒有受到重視，加上計算方式比較複雜，因此從未有單位申請「森林碳匯」。環保署表示已經正在與農委會討論簡化方法，以利推廣。此外，台灣至今沒有建立碳交易平台，也讓森林碳匯的發展停滯不前。
（編按：此篇為2022年文章，2023年8月台灣碳權交易所將成立，作為企業自願性減量所產生的「碳權」交易平台。）
另個問題是，台灣臺灣森林面積約有219.7萬公頃，覆蓋率達61%，但國有林就占了八成，私有林面積細碎分散，難以形成具規模的種樹專案。其實林務局不斷輔導全台林地地主成立林業生產合作社，使林地規模可擴大為至少30公頃，但跟國有林相比，再怎麼樣還是國有林範圍夠大，能推動大規模的森林碳匯專案。
不過，目前跟政府合作在國有地上造林，可能會出現碳權歸屬的爭議。以慈心種樹為例，身為非營利組織，慈心種樹背後是靠企業資源挹注，例如和泰汽車的「一車一樹」公益計畫（每賣出一台車就替車主捐一棵樹），就是委由慈心來種樹，而慈心造林的地點，則是以公有地為主，例如林務局、退輔會、或地方政府所擁有的海岸線、山上農場等。
那麼，這樣的種樹計畫，和泰可以直接拿到碳權嗎？過去企業植樹多半都是以CSR精神出發，並不求回報。但如果現在植樹背後是希望換得碳權，那麼遊戲規則就必須清楚，各方權利義務也要釐清。
森林轉型賣碳
公有森林如何「轉型」賣碳權的商業模式，美國最新的案例可以參考。事實上，截至目前為止，在美國聯邦政府所有的土地上，尚未有任何森林碳匯的種樹專案；在州的層級也僅有兩個專案。
第一個是2021年在密西根州的「野生大森林種碳專案」（Big Wild Forest Carbon Project），州政府委由專案開發商Bluesource負責管理面積高達十萬英畝的州立森林，透過永續林業的經營方式，在未來40年的伐林量將比基線期減少35%，計畫前十年的碳權則是賣給底特律的電力公司DTE Energy，這間能源公司再將這些碳權提供給想要減少碳排的大企業、中小企業客戶與家用客戶；密西根州政府則將這筆收入再投入森林的開發管理。不過密西根州政府與DTE都未公開碳權的價格。
第二個專案則是在今年四月甫宣布，華盛頓州跟另一家開發商Finite Carbon合作，由對方管理一萬英畝的林地，並預計在第一個十年就產出90萬個碳權。跟密西根州不同的是，這個專案將禁止專案林地範圍內的伐木活動，碳權的買家也尚未確定。
根據Bloomberg的報導，Bluesource最近也跟威斯康辛州的五個郡簽約，開發森林碳匯專案，預計最晚在2023年開始出售碳權。但受人爭議的是，這些專案似乎並沒有要改變既有的伐木政策。森林照砍、但還可以出售碳權，彷彿這些錢是為了補償或嘉獎地方過往長期對森林的管理付出。也就是說，「外加性」在這樣的作法中就不能成立了。
在台灣，伐木比較不是問題，因為自1991年起政府就頒布了天然林禁伐令。雖然這是為台灣森林上了一層金鐘罩，但也因此導致國內九成以上的木材仰賴進口。先不談價錢與自給自足問題，光是進口木材跨海遲輸製造的碳足跡，在可預見的未來，也會成為需要木材原料的企業得傷腦筋的「第三範疇」碳排放問題之—。
對企業來說，種樹到底是美好或虛幻？制度尚不成熟，商業模式也還在探索，現在種了也不能確保一定能取得碳權、或取得多少的碳權。但是，種樹不光只能考慮碳權，生物多樣性、水土保持、遊憩環境、新鮮空氣等等，都是種樹創造出的「外加性」效益。
就像今年4月22日「世界地球日」主題「投資我們的星球」所說的，種樹不僅是對企業碳權的投資，更是對地球的投資。
（本文摘自「天下永續會國際雙週報」第2期，欲搶先閱讀最新報導，請加入天下永續會，成為天下ESG生態圈永續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