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多樣性是什麼?生物多樣性公約(CBD)與聯合國氣候公約(UNFCCC)同年誕生,但當排碳有價變成主流時,為何生物多樣性的推動還在起跑階段?事實上,這幾年永續發展關注的減碳、降溫、減塑不成的後果,通通都會指向背後更盤根錯節的危機——生物多樣性的流失。
(2026年5月12日更新)
2026 企業生物多樣性合規必備 FAQ
生物多樣性是指地球上生命形式的多樣化程度,由三個相互依存的層次構成。遺傳多樣性,指物種內的基因差異,是適應環境變遷的基礎。物種多樣性,指區域內物種的豐富度。生態系多樣性,則涵蓋森林、濕地等棲地及其交互作用。這三者交織成支撐生命的韌性網絡,任何環節缺失都會削弱自然的穩定性。
生物多樣性提供人類生存所需的供給(食物、水源)、調節(氣候、授粉)及文化服務,這被視為維繫經濟運行的「自然資本」。全球超過一半的 GDP 高度依賴自然資源,當生物多樣性喪失時,會導致原物料短缺、供應鏈中斷及財務風險增加,因此保護自然已從環保議題轉型為核心的經濟韌性議題。
2026 年的趨勢顯示,自然損害已成為實質的財務陷阱。將「自然影響」轉化為「財務報表語言」的國際框架。它與 TCFD(氣候揭露)相輔相成,其核心目標在於引導企業將自然資本納入決策指標,盤點營運活動對生態進一步的依賴與衝擊,辨識隱藏的風險,再轉化為競爭策略與機會。2026年金管會對齊 ISSB (國際永續準則),參考TNFD框架,自然與生物多樣性的揭露已納入年度永續報告書的必填項目。【延伸閱讀:認識「生物信用額度」(Biocredits)】
2025 年在巴西舉辦的 COP30,被視為「氣候(TCFD)」與「自然(TNFD)」兩大議題合流的關鍵時刻。推動「以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NbS)」,象徵單一碳權的時代轉向高品質碳權。減碳專案需同時「減碳」與「保護」以免於漂綠嫌疑。 【延伸閱讀:TNFD與TCFD 兩大風險財務揭露走向整合】
SBTN 是由 WWF、CDP 等 80 多個權威組織組成的全球聯盟,旨在引導企業設定符合「地球邊界(Planetary Boundaries)」的科學目標。它將抽象的環保承諾轉化為量化、可驗證的績效指標,目前優先聚焦土地、淡水、生物多樣性與海洋四大領域。透過 SBTN 框架,企業能精準盤點營運對自然的衝擊,從源頭「停止生態轉換」並「減少土地足跡」。這不僅是預防漂綠、符合國際金融機構審查的科學工具,更是企業在 2026 年對標 TNFD 與 COP30 趨勢、確保供應鏈韌性與法規合規的核心準則。【延伸閱讀:認識SBTN與生物多樣性關鍵字】
台灣企業已將生物多樣性轉化為實質行動:
這些案例顯示,企業正透過棲地營造、物種復育及公私協力,將自然保育內化為品牌價值與營運韌性。
近五年來的全球環境永續趨勢,從2021年第26屆聯合國氣候峰會(COP26)為全球氣候行動訂下2050淨零排放;2022年十年一度的生物多樣性大會COP15,定出2030年前陸海域保護區面積各達30%(簡稱30×30生物多樣性目標);直到2024年底即將在韓國釜山定案的《全球塑膠公約》,目標是要在2040年前全球減塑60%(簡稱60×40全球減塑目標)。
檢視這三大全球環境倡議目標,全球產業在減碳和減塑行動,跑得比各國政府還快。基本上,國際大廠只要設定減排目標,供應鏈製造商勢必得配合跟進;跨國消費品產業如聯合利華、雀巢及可口可樂等,因應塑膠污染也早已針對包裝減塑設定時程。
(全球減塑倡議:2024世界地球日為何重新聚焦「減塑」?《全球塑膠公約》正從倡議、決議走向法規,重點行動一次看!
全球生物多樣性倡議:生物多樣性為什麼重要?什麼是KBA?企業如何評估是否影響到生態保護區?)
但是,生物多樣性的保存呢?
相比溫室氣體排放量、石化塑膠使用量,產業容易盤查、管理及制定減量計畫。但如何避免人類活動持續加劇生物多樣性的流失,評估產業經濟發展衍生的自然風險,確實是目前推動生物多樣性目標的一大難題。
世界經濟論壇(WEF)2020年曾估計,全球44兆美元的GDP,將近50%產業呈現中高度依賴生物多樣性。
(延伸閱讀:什麼是TNFD?TNFD架構跟TCFD差在哪?一次搞懂「自然相關財務揭露」)
全球減碳,國家及企業組織能藉由碳定價推動;全球減塑,部分歐洲國家也開始針對消費者或產業徵收塑膠稅費。為了維持生物多樣性,我們該如何計算使用自然資源的成本?
中研院生物多樣性中心研究員鍾國芳回憶起,2024年在某場產官學聚集的會議上,曾遇上與會者脫口而出:「死了一隻穿山甲有什麼關係嗎?」當下他被這突然其來的提問嚇到,事後才理解到,對他來說保育生物多樣性是理所當然的事;相反地,有些人認定生態服務全部免費,才理所當然。
「這就像在問『一台車碳排超高會怎樣嗎?』」鍾國芳認為,當排碳有價早已成為當代社會的主流價值時,我們卻還未學會生態服務有價是怎麼一回事。

難題一:生態服務價值怎麼算?
地球無償提供的生態服務有多少價值?
1990年代在美國亞利桑那州,曾試行過一場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封閉系統實驗——「生物圈2號」。
根據《紐約時報》報導,該計畫耗資上億美金,仿造生物圈1號——也就是我們生活的地球,在人造的球體結構物裡,引進3800種動植物,打造熱帶雨林、草原、沙漠及海洋等生態系,同時邀請8名工作人員不接受外界資源挹注,在這封閉生態球裡生活兩年。
當時投資這項瘋狂實驗計畫是一家太空創投公司,企圖找到人類得以在另顆星球生存的方法。
但這顆人造地球歷經不到一年半,生態系統便開始出現失靈:25種生活在內的動物、有19種滅絕,大多昆蟲滅絕、無法為植物授粉,細菌滋長耗氧且釋放大量二氧化碳,生物圈2號氧氣濃度一路從21%降至14%,導致工作人員幾乎無法呼吸,一度還得從外界輸送氧氣進去......
人造地球實驗以失敗告終,後期科學家回顧時普遍認為,生物圈2號的失敗卻傳達出一則很強烈的訊息:8名人類兩年所需的空氣、飲用水和食物,我們花2億美元都買不起。
鍾國芳直指2億美元這數字,就是人類可粗略窺見地球無償提供生態服務的經濟價值。「陽光、空氣、水,現在要再加上生物多樣性,都是我們太習慣免費取用的公共財。」
目前研究估計,全球應對生物多樣性挑戰的資金缺口,每年平均高達7000億美元(約新台幣23兆)。相關融資如何衡量生態價值,是我們得面對的重要挑戰。

難題二:氣候的敵人鎖定化石燃料,生物多樣性呢?
這幾年企業搶破頭的COP入場申請,起源自1992年聯合國於巴西里約舉辦地球高峰會,當年大會通過最為人所知的《氣候變遷綱要公約》(UNFCCC)。
同年通過的《生物多樣性公約》(Convention on Biological Diversity,CBD),則是直到2022年睽違十年舉辦締約國會議(COP15)時,才再次引發國際關注。因為上回2010年訂下的愛知生物多樣性目標,在10年過後檢視成果時發現,21項目標竟然沒有達成任何一項。
從2005年開始參與氣候峰會COP,台大森林系教授、前任生物多樣性中心主任邱祈榮認為,相對生物多樣性,氣候議題當然更容易處理。
人類應對氣候變遷的策略最主要就是減緩與調適,舉減緩為例,設定量化目標、減少排放,不清楚排放量、就進行盤查,要求私部門減碳的路徑可以非常明確。
「但生物多樣性流失的影響或成因都非常複雜,不像是談汰除化石燃料那麼單純,」邱祈榮說。

比如物種或棲地破壞,可能起因於在地經濟發展需求、起因於貧窮,很多賴以自然維生的族群都是經濟弱勢。舉亞馬遜森林為例,濫墾濫伐的多是當地居民,在地人作為企業集團的車手代為破壞。只要沒有解決民生問題,基本上就無法遏止這類現象。
另方面自然生態系統脆弱,容易被破壞、卻恢復得很慢,且恢復生態需要大量資金。而大多受破壞的環境都在偏遠地區,「你說誰願意把資金投到那些地方呢?大概就只有些慈善團體、非政府及非營利組織。」
雖然目前國際碳交易市場,最熱絡的投資標的是自然碳匯專案,自然碳匯也正好牽連起氣候議題和生物多樣性的關聯性。但近來學者發現,全球因此衍生出「碳經濟殖民」(又稱,碳殖民主義)。
一般自然碳匯專案,一旦簽約土地利用就須被綁定20年、30年起跳,邱祈榮解釋,這意味著在地居民將下一代的權益都一併讓渡出去。
日前研究新加坡碳交所(CIX)上架的碳權專案,邱祈榮試算給記者看,一筆碳交易買了巴基斯坦面積達35萬公頃的自然碳匯,每年可獲得25萬噸碳權,交易價格每噸碳定價約28美元(約新台幣900元)。
換算過後,該筆專案讓巴國簽約者一年可望獲利700萬美元,但於此同時,35萬公頃的土地相當於1/10大小的台灣,邱祈榮直呼:「1/10台灣土地要被綁約30年很驚人。」
這就是碳經濟殖民,帶來一體兩面的影響力。

難題三:只要生物多樣性,留在原始自然的保護區?
談起對生物多樣性的迷思,鍾國芳指出多年研究生物多樣性的維持,最常碰見的難題是:「大家往往想像生物多樣性的維持,都是漂亮的植物、特殊的動物,長在很遙遠的自然風景保護區。」
鍾國芳說:「但不是這樣的,我們生活的地方,原本就是生物生存的環境。」
2010年CBD締約國在設定愛知目標時,早已發覺「不把人放入環境的保育行不通」。由日本流行來台灣、大家熟知的「里山倡議」也在當年被提出。在日文裡所謂的「里山」,指的就是人與自然的交界處。
對照回台灣情境,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於2019年開始推動的國土綠網計畫,以中央山脈為主幹、串連淺山,延伸出以山林為主的綠帶,及以水域為主的藍帶,利用網路盤點出關鍵保育軸帶。在台灣最急需保育的淺山地帶,同樣指的是山林與人居的交界處。
同樣以保育為目標,把人放回環境會發生什麼事?
鍾國芳舉玉山國家森林公園為例,因禁止原住民狩獵,後期區域內缺乏天然的獵食動物,長久下來草食性動物如水鹿、山羌過剩繁殖,大量啃食境內地被層植物,變相導致林層多樣性下降。
鍾國芳點出「持續性低度干擾」的做法,反倒能維持生物多樣性,就玉山國家公園的情況而言,允許原住民恢復傳統狩獵、低度使用森林資源,可能就是種解套。
而且劃設了保護區,仍需要經營管理。目前在台灣法令中,保護條件最嚴格的是「自然保留區」——區域內禁止任何人為經營、外來干涉行為。兩年前關渡濕地從自然保留區,解編成國家重要濕地,同樣體現出保護區需要經營管理的重要性。
關渡保留區原本保育的標的物種是水鳥,但過去在劃分成自然保留區、不得疏伐的情形下,紅樹林快速增生,濕地逐漸陸域化,導致水鳥失去棲息地,反而因此未達保育目的。
2021年台北市政府考量淡水河疏洪需求,也需適當疏伐紅樹林,因此將關渡自然保留區解編,終止35年來禁止人為經營的規定。
當關渡濕地開始疏伐紅樹林,進行人為管理後,這兩年水鳥就回來了。

「只是一昧的保護,老實說不見得對生物多樣性的維持有長久幫助,」鍾國芳表示,當代保育思維是——永續利用和永續經營,我們勢必得將人類活動視為影響生態平衡的一環。
問題在於,我們該如何衡量甚至限制人類活動的適度利用呢?
借鏡英國環境法案,台灣還該做哪四件事
2021年英國通過新《環境法案》,其中針對限制開發行為,提出生物多樣性淨增益(Biodiversity net gain,BNG)。
邱祈榮解釋BNG的概念很簡單,它要求任何開發案不僅必須保護開發地的生物多樣性,且還得在30年內將其再提高10%。
換句話說,開發商「在開發後至少有30年」得對該場域的生物多樣性負責,且為了獲得開發許可,開發商必須事先制定生物多樣性增益計畫,解釋開發後如何為物種營造棲地,提供比開發前既有棲地至少好10%的資源。
英國環境法案通過後,同年英國標準協會(BSI)便按此發布新標準 BS 8683,將落實BNG的流程與原則標準化。
邱祈榮認為,英國環境法能走到這步,生態基礎資料的累積和與時俱進絕對是關鍵。對比台灣情境,邱祈榮和鍾國芳不約而同地提到「台灣生態調查不足」、「生態基礎資料缺乏」的問題。
鍾國芳給了組數字參考,目前台灣已知物種約6萬4千種,但理論上台灣應該至少有25萬種,「代表我們目前已知的、命名的只有1/4,而且幾乎每年都會持續發現新類群。」
「在很多沒有名字的小溪流裡,都可能還有我們還沒發現的淡水魚,」鍾國芳說,隨著開發水泥化,一旦小溪流消失了,有些物種可能我們來不及指認就已流失。
若只是用保護區面積來看,台灣陸域保護面積早已達國際要求的30%,海洋保護區則占我國12哩海岸線約8%。
鍾國芳直指,僅看面積比例遠不足以檢視保育成果。台灣中央山脈基本上都無人居,國家森林公園、再加上保安林地,陸域面積加總超過30%,這都基於台灣地景的特性。「數字看起來是達標了,事實上這裡頭也不是均勻涵蓋所有棲地類型,非常偏重森林或集水區。」
未來要談台灣總體生物多樣性,邱祈榮認為,有四件事政府必須按部就班執行:
(一)建立生物基線,環境評估時才知道棲地的基礎狀態;
(二)提出技術手冊,指引私部門投資並落實對自然有正面影響的解方,及如何監測成效;
(三)讓當地社群認同,任何自然解方都需要在地社群支持,持續有效監測與落實;
(四)最後要思考,如何進行第三方驗證。
在TNFD的推波助瀾下,近年產業開始關注並參與生物多樣性的倡議,對此鍾國芳呼籲,生物多樣性的保育行動,的確值得推動私部門參與,但要如何避免漂綠,未來仍須更明確的立法規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