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謀親撰的《張忠謀自傳》下冊,以近20萬字,自剖54年來的職涯起伏及創業艱辛。《遠見》在12月號雜誌中,獨家披露書中由張忠謀親撰圖說的珍貴圖輯,以及四個關鍵場景,透過張忠謀之筆,窺見他的企業決斷與人生感悟。
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自2018年退休後筆耕不輟,歷時六年,自傳下冊終於問世,而距離1998年的自傳上冊,已相隔26年。
近來,張忠謀接受《遠見雜誌》專訪,暢談《張忠謀自傳》寫作歷程、業界秘辛與台積電創辦歷程。該傳將近30萬字的上、下冊全集,已由天下文化出版。
張忠謀:寫自傳常掉淚,我彷彿重新活過一遍!
隨著自傳付梓,寫就上、下冊共約30萬字的張忠謀,不只圓了少時的文學夢,還可能一躍成為暢銷作家。
「寫完了,輕鬆一點啦!」交出自傳手稿後,被譽為「台灣半導體教父」的張忠謀,在受訪時笑說自己「如釋重負」,一點也不「意猶未盡」。也就是,儘管自傳下冊只寫到2018年、他自台積電退休時,但未來可沒打算再有「傳外傳」的續章了。
他在專訪中透露,自傳上、下冊都是為自己寫的,因為在寫書的過程中,等於重新又活了一遍。除了上冊「邊寫邊泣」,這次下冊也是常常寫到掉眼淚,他表示,比起少年、中年,「老淚是比較少了,可是感情還是一樣的。」
張忠謀飽讀中西經典,鍾愛《紅樓夢》、熟讀海明威。隨著《張忠謀自傳》全集的推出,這位曾經的文藝少年,不僅在中年完成了科技夢,也在晚年一圓文學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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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筆帶讀者回到「護國神山」造山運動的起點
儘管張忠謀已在自序中表明「此書是我的自傳,不是台積電歷史」,然而,翹首以待的讀者中,不乏科技大老與各界領袖,都想透過張忠謀自傳中的「第一視角」,重回台積電、乃至於全球半導體產業的歷史現場。
張忠謀重新鋪墊一幕幕人生往事,大致分為三大階段:
- 首先,是他在半導體大廠德儀的25年,也是他經理人的養成階段;
- 第二,是短短三年 的工研院院長生涯;
- 第三,當然就是台積電,「我一生最重要也最成功的工作」,篇幅將近2/3。
台灣科技政策掌舵者與半導體開路先鋒,例如李國鼎、孫運璿、方賢齊、潘文淵、胡定華、史欽泰及曾繁城等人,也在張忠謀筆下依序出場,帶讀者回到「護國神山」的造山運動起點。

台積電可能成為德積電?張忠謀談台積電募資秘辛
自傳中最珍貴的,就是上述占據半部全球半導體史的名字們,如何與張忠謀的生命經驗互相輝映,箇中不少軼聞趣事,都是首度揭密。例如,1976年對他具有職涯上「分水嶺」的意義,也是他與台灣關係的真正開始。
張忠謀提到兩次「與命運的約會」,第一次是到位於德州的半導體大廠「德儀」任職,第二次是到台灣來,「原本我以為約會的地點是工研院,沒想到在台積電。」訪談中,他表示若那個時候是德儀CEO,一定會在台積電募資時就投資,取替飛利浦成為台積大股東。如此一來,或許台積電就成為「德積電」。
曾經五年三次辭職,「我只剩一條路,台積電!」
從1983到1988的五年內,張忠謀歷經德儀、通用器材與工研院的三次辭職。36年過去了,如今從張忠謀專訪之中,仍可感受他當時自喻為「過河卒子」的深刻惆悵。
「我沒有錯,我只是輸了而已!」受訪時,張忠謀如此總結工研院院長任內感想。之所以這樣說,跟他擔任工研院院長三年期間的三大改革有關,其中只有創辦台積電一項算是成功,其他兩項失敗收場,還被貼上「欠缺人和」的標籤。
「我三次辭職,已經無路可走,只剩下台積電這條路,」張忠謀說,當年自辭去工研院長一離時才57歲,正值盛年,距離他設定的、至少做到65歲退休,還遠遠太早,於是他全力投入台積電的籌辦。
專訪中,他也談及台積電創辦初期的秘辛,例如與飛利浦(曾是台積大股東)的微妙關係、對台積電初期三位外籍總經理的評價、英特爾與蘋果的競合、對台積電的期許,以及川普不知道的台積勝出秘訣等。(完整獨家專訪,請見12月號《遠見雜誌》、官網上的張忠謀系列報導)
張淑芬是《張忠謀自傳》見證者,也是書中人
此次封面故事,《遠見》也專訪張忠謀的夫人、台積電慈善基金會董事長張淑芬,她不僅是《張忠謀自傳》寫作過程的見證者,更是書中人。張忠謀曾說自己的成就「除了台積電,還有芬」,很認可張淑芬的兩大領域:繪畫、公益。
多年來,張淑芬的畫作數度登上蘇富比與佳士得藝術拍賣會,慈善事業也在今年首度「出海」、 跨境到了日本台積熊本廠JASM。今年,更是張淑芬帶領台積慈善事業的第15週年。
《遠見》專訪中,張淑芬談兩人結婚23年來的相處之道,分享她如何為他擱下畫筆,他又如何為她戒了菸斗。究竟時光長廊中,兩人如何相知相守?(完整獨家專訪,請見12月號《遠見雜誌》、官網上的張忠謀系列報導)

張忠謀自傳獨家披露「關鍵時刻」四場景
張忠謀親撰的《張忠謀自傳》下冊,以近20萬字,自剖54年來的職涯起伏及創業艱辛。《遠見》在12月號雜誌中,獨家披露書中由張忠謀親撰圖說的珍貴圖輯,以及四個關鍵場景,透過張忠謀之筆,窺見他的企業決斷與人生感悟。
章節包括:
- 1989年〉李健熙約吃早餐,給「記憶體的誘惑」一個忠告
- 2009年〉收回CEO職,為蔡力行「保留繼承我職位的機會」
- 2011年〉英特爾搶入,台積曾與蘋果「暫停協商」兩個月
- 2013年〉徵詢黃仁勳任台積電CEO,二度遭拒「我已有工作」
以下為精選書摘:
《張忠謀自傳:下冊》第三十一章
釋出(二○○五年,七十四歲)又收回(二○○九年,七十八歲)CEO 職
自二○○一年第一季開始的「互聯網泡沫破滅」引起的半導體不景氣,在二○○三年第三季結束。二○○三年台積電第三季營收回到泡沫破滅前水平(二○○○年第四季)。二○○四年又是一個破紀錄的一年,無論營收或獲利,都超出上次紀錄(二○○○年)不少。
來到二○○五年,展望台積電可預見的未來,天上沒有一片烏雲,而我也七十四歲矣!雖身體健康,但也應該為公司準備「繼承」問題。思考後,決定先走第一步:釋出CEO職,但仍保留董事長職。
台灣的公司法沒有CEO這個職位,一般的譯名:「執行長」也不正確。事實上,CEO這個職位和這職位的權力,都是美國在十八世紀末期的發明。據說發明者是亞歷山大.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他是美國憲法起草人之一,後來又擔任華盛頓總統的財政部長。在美國憲法裡,總統是國家的Chief Executive,擁有實際大權。漢彌爾頓在他財政部長任內設立美國第一銀行時,也要讓該銀行首長在銀行內擁有類似總統在國家擁有的權力。他就沿用了總統在憲法上的頭銜,但是為了尊重國家總統,所以在Chief Executive Officer 一字,就變成CEO了。
台灣對CEO的譯名:「執行長」甚不正確。CEO的職權豈止「執行」!他應該把外面的世界(包括國際政經、客戶、競爭者)帶進公司,動員公司的財力及人力資源,迎接他帶進來的機會和挑戰。一個公司的CEO,應該是這公司的主要對外接觸者,也是策略規畫者及執行者。
那麼董事長做什麼?董事長領導董事會!在好的公司治理下,一切最重要的決定都需要通過董事會,所以董事長自然而然地成為公司重要決定的最後把關者。
自台積電成立,我一直是董事長兼CEO,也一直有一位總經理(除了一九九七至一九九八年,我自兼總經理),但歷任總經理都沒有我上述的CEO權力。現在,我要董事會任命一個名符其實的CEO。任命誰?
在二○○五年,我嚴肅考慮的只有兩位——曾繁城和蔡力行。曾繁城在他的工研院的長官都不願參加台積電的情形下,帶領工研院的「核心團隊」來台積電(見第十八章),建立了不少汗馬功勞。除此之外,他還建立了一個重要的功勞,就是引進了好幾位優秀的旅美華裔人才,蔡力行就是其中之一。事實上,蔡力行是相當早(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台積電成立不到三年)就認知台積電潛力而參加台積電之一人。
論人情,論資歷,應該讓曾繁城先有機會做CEO,但在半導體這個無情的、變化迅速的行業裡,又豈能只講人情和資歷?蔡力行當時正值盛年(五十四歲,小曾繁城七年),在台積電也已建立了不少功勞。他的潛力也為我、曾繁城,以及許多同仁所欣賞。二○○五年五月,我提請董事會任命蔡力行為台積電CEO。
拒做「管理層收購」(二○○七年)
台積電在台灣成立的第二年,一九八八年,在美國發生了金融史上首見的「管理層收購」(Management Buyout) 案。一個大規模上市公司雷諾納貝斯克(RJR Nabisco) 的CEO,為了要炒高公司的股價,並增加自己的持股比例,與一「金融機構」結盟,企圖以高於當時市價的價錢,收購所有市面上該公司的股票,而且仍由自己經營——這就是所謂「管理層收購」。這樁案子的結局呢?股價被炒高了,但收購者不是該CEO結盟的金融機構,而是另一家「私募基金」。CEO反而失去了他的職位(注1)。
雖然這樁「管理層收購」案並沒成功,但此後不少此類案子都成功了。我沒有想到的是:居然「管理層收購」的可能性,也會發生在台積電頭上。
二○○六年是台積電破紀錄的一年,營收近百億美元,營業淨利近四十億美元,當時市值(每股股價乘以股票總數)已超過五百億美元。二○○七年二月二日,高盛集團合夥人宋學仁來訪,建議高盛銀行結合別的金融機構,再加上向其他銀行的貸款,便可與台積電管理階層結盟做「管理層收購」。宋的說辭是:
(一) 總共出資七百億美元,收購市面上所有台積電股票,但管理層已擁有的股票除外。而這七百億美元的資金約一半來自貸款。
(二) 對管理層的好處是:藉貸款的槓桿作用,可以增加我們的持股比例。
(三) 貸款利息(當時約為八%)可以用不發股利省下來的現金支付。
(四) 公司的資本支出、員工紅利等都可以不變。
聽了宋的說辭後,我答應考慮。一星期後我照原定的行程去舊金山做一次演講後順便去了紐約一趟。專管此類購併投資案的高盛資深合夥人康奈爾(Henry Cornell)及他的副手弗里曼(Rich Friedman)也是一位資深合夥人,來我紐約家討論此案。他們的言辭與宋大致符合,但對此案是否能做成,似稍較宋保留。
在此之後,我從紐約去德國法蘭克福,參加思愛普(SAP)的企業領袖會議,再回美國紐約,之後又去波士頓,參加MIT的理事會及經濟系的「訪問委員會」,然後才返台灣。返抵台北已是三月四日,在這將近一個月的美歐旅程中,我有空閒時常在想這「管理層收購」案,所以在返台時,對此案已有相當定見,但仍請台積電財務處長做數字分析,並與CEO蔡力行有數次討論,蔡自二月知悉此案時即表示反對,我在三月返台後他仍繼續反對此案。
三月八日,康奈爾來台,與宋學仁到我辦公室,要聽我的決定。我告訴他們:我們不做!宋有點失望,但康奈爾卻有如釋重負的表情,並對我說,通常管理層非常熱心要做「管理層收購」,我是稀有的不願做者。
其實我不要做的原因很簡單,主要的只有兩個:
1. 財務規畫太勉強
所謂「員工紅利、資本支出、研發投資一切不變,只把股利轉做貸款利息」簡直不可能。事後證明這個判斷是對的,因為貸款三百多億美元,利率八%所要付的利息的確比後來數年台積電所發放的股利多。
此外,若做了「管理層收購」,台積電就會變成非上市公司,籌措資金的管道只會剩下股東增資與借款。因為股東數目有限且已投入龐大的資金,增資機會不大。又因為舉債金額已非常高,能再借的也有限。而且原本借我們三百多億美元的銀行團,勢必要求嚴格的貸款條件,不僅大部分的資產得抵押給他們,對財務比率的要求也會很多。
如此一來,如果營業淨利有任何風吹草動(事實上,次年,二○○八年市場就不景氣),必將影響我們資本投資及研發投資。
2. 「管理層收購」
「管理層收購」是一個對管理層富有誘惑性的名詞,但是真正的收購者是出錢的財團,收購假使成功,公司的主權也在他們手上。
我自一九八八年雷諾納貝斯克案後,就常注意類似的案件,在九○年代,曾有機會與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主管此類投資的經理人請教,他說了一句話我至今還記得:「一旦管理層同意參與『管理層收購』,管理層就失去控制。」
總之,在二○○七年三月,我覺得台積電在公開上市的環境下,大有可為。如果做「管理層收購」反而綁手綁腳。至於管理層持股比例低,那就把公司市值做大嘛。
事後看來,二○○七年「不做管理層收購」的決定絕對是對的。兩、三年後,我們看到市場成長的機會,迅速地增加資本投資幾乎三倍,不僅花光所有的自有現金,還要舉債,當然相應的結果是連續多年快速的成長——假使我們當年做了「管理層收購」,收穫這樣的獲利與成長就是不可能的事。
注1:Barbarians at the Gate , by Bryan Burrough and John Helyar, (Harper & Row Publisher, 1989),敘述這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你可能想知道:台積電成為飆股與護國神山的4大秘密)

作者:張忠謀
出版社: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4/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