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前台灣50條主要河川脫離嚴重污染的願景愈來愈可能成真，水質改善後，「流域共好」的下一步應該是什麼？台灣在環境治理上需要有什麼新思維？
如果可以，我想邀請高雄後勁溪、台南將軍溪、屏東東港溪來參加《天下》在高雄舉辦的「南方流域論壇」。
這不是幻想，而是國際上有關環境議題的新趨勢——把大自然當作環境治理的利害關係人。去年上映的「I AM THE RIVER, THE RIVER IS ME」電影，是一部在紐西蘭毛利族長老帶領下，沿著旺加努伊河的獨木舟旅行，號召世人透過根本價值轉變，拉近自然並對抗氣候變化。
旺加努伊河是世界上第一條被承認為法人的河流，在這部電影的製作人上，旺加努伊列名共同製作人，不只是「被關注」的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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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自然的聲音，而不再只是關心怎樣對人類最好，因為，人類的需求與慾望是文明發展的動力，但往往也是破壞永續的源頭。
傾聽自然，從走進流域開始
梅雨季來臨前，南台灣晴朗炎熱、天空淨藍。站在高雄市楠梓足球場旁、後勁溪興中制水門的工作便橋上遠眺，幾乎可以一眼看清遠方的出海口。便橋下的河床上有農田水利署用來控制灌溉水位的橡皮壩，壩前的河道一小群魚正努力上游。
週日的午後，下了堤岸的溪邊，凝神的釣客三三兩兩散佈。沿溪的援中路有人在慢跑；距離水門約300公尺處，UNIQLO獨立店就緊挨著後勁溪旁設立，騎車、開車的民眾不斷進入這間新開幕的楠梓店。
5月18日，「CSR@天下」流域採訪團隊跟著高雄科大海洋環境工程系教授林啟燦現勘後勁溪，從臨近曾是掩埋場的德惠路，轉橋都路前往興中制水門，不論是在橋上或溪畔，即便當天氣溫高近35°C，空氣中除了略微潮濕的味道，已不再有因河川污染而來的異味。
台灣冬天吹東北風、夏天吹西南風，林啟燦說，南台灣冬季因為東北風遭中央山脈阻隔，對流不暢、視野不佳；夏天西南風將潛在空污吹散，視野擴大。他表示，只要空氣好，整治過的河川就會讓人更想親近，看到沿著河川延伸的美景。
這，是2025年初夏的高雄後勁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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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溪流，兩樣風貌
歷經多年整治的後勁溪，展現出水清、有魚、人靠近的新風貌。UNIQLO楠梓店附近有高雄市環保局設置的興中橋水質監測站，以「河川污染指數RPI」呈現水質狀況。2024年5月以來，這個測站沒有再出現代表水質不佳的「嚴重污染」。
不過，後勁溪流域相關水系，也還有待改進的河段。
就在不遠處高雄大學校區附近的農業灌溉渠，同一條排水就可以看到一牆之隔的不同情景。
告示牌上寫著一個大大「慢」字，提醒用路人小心駕乘汽機車，這是一片位在甲南里旁的綠油油稻田。照片上清晰可見，緊靠農田這一側，因為水流緩慢，累積了一些污水與垃圾；隔牆的渠道則在潺潺流水下，顯得富有活力。
這裡設置了一道閘門，用來控制水流，也成為一個小的瓶頸點。
「後勁溪中下游有1500多公頃的農田，但近年來都市不斷發展，許多農地都變成機關、建築用地，沿著後勁溪整建的高雄都會公園附近，更變成新興的豪宅區了，」林啟燦說，「後勁溪的水質如果不好，影響的就是我們會吃下去的農作；水量不夠也會影響灌溉需求。」
一個流域，兩種時空
曾任屏東縣環保局長的魯台營，現在是台比荷聯公司執行長，提供再生能源、循環經濟、伏流取水等服務。見到「CSR@天下」團隊前來南台灣採訪，他先講了一個故事。
1996年《天下雜誌》首度以一條河川－高屏溪為主角，深度報導環境議題，當時的魯台營作為民間環境團體受訪。他回憶，那時的高屏溪淺山段沿岸都是垃圾場，《天下雜誌》創辦人殷允芃與團隊前往現場採訪，一開車門就是滿天蒼蠅襲來，而後就有了封面故事《環境台灣》，以及《看河》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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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台營認為，台灣第一個環境社會運動就是1994年由曾貴海律師推動的「保護高屏溪」運動，在天下雜誌的《看河》紀錄片報導後，更受到政府部門與社會大眾的高度關注，也讓高屏溪整治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明（2026）年，將是天下《看河》的20週年，高屏溪這條我們始終關注的南台灣大河，現在又是怎樣的面貌？
先算總帳。從環境部的環境統計查詢網資料顯示，全國50條主要河川的嚴重污染（RPI數值超過6）比例，逐年減少優化，2024年已降到2.5%。
但北回歸線以南的嘉義北港溪跟急水溪、台南的鹽水溪跟二仁溪，高雄的阿公店溪與屏東縣，仍有不少河川處在嚴重污染的狀態，還需要加強整治力道。
環境部水質保護司長王嶽斌指出，歷年透過與地方政府合作，提升公共下水道接管、進行現地水質淨化、發布總量管制加嚴規範，以及推動畜牧糞尿資源化等，持續改善中。2030年前，可達成全國主要河川脫離嚴重污染。
目前，環境部全國288個河川水質測站中，7個還呈現嚴重污染的測站有6個在中南部。
一筆支出，不同意圖
1990年代的高屏溪，主要是受到金屬類工廠污水、養豬廢水以及砂石場等的污染。現在，砂石場少了、工業廢水管制加嚴，但是畜牧業的糞便污水仍然是高屏溪的一大污染源。
農業部每年針對養豬場進行兩次普查，根據2024年11月普查結果，全台灣養豬場共5,664場、在養豬隻520萬頭。其中，有兩個百萬養豬縣市，以雲林居冠、屏東排第二。
農委會報告指出，2024年底的最新調查，養豬場數較上次調查持續減40場，減幅集中於飼養規模199頭以下的養豬場，推測主因農戶年邁無人接手而離牧、小規模黑豬飼養場禁用廚餘，或因豬場設備無法符合國內日趨嚴格的環保法規，使小型場持續退場或選擇易主經營。
高屏溪流域主要流經高雄市與屏東縣，合計有近1,700個養豬場、共飼養135萬頭豬。最近一年內，屏東縣環保局以違反水污染防治法開罰的案件中，超過九成都是畜牧業，大多數都是養豬場。
在需繳交罰款的裁罰案中，有68件是遭罰最低金額6,000元。地方環保局人士指出，水污法規範畜牧業廢水要處理到符合放流標準的成本高，許多養豬戶乾脆選擇把罰款當規費繳，比起投資廢污水處理設備的支出低很多。
王嶽斌說明，南部小型、老舊養豬場特別多，設備升級不易，隨著環保法規加嚴，愈來愈多畜牧場的廢污水無法符合排放標準。再加上，不少養豬場是師徒制，在廢污水處理上的專業度也不足。
本身茹素的環境部長彭啓明指出，全台灣有500多萬頭豬，每一隻成豬產生的糞便污水約是一個成年人的6倍，「如果可以，我希望大家多吃素。」
環境部與各政府單位合作，輔導畜牧業將廢污水資源化，透過固、液分離，把豬牛的糞尿變成循環經濟的一環，沼氣拿去發綠電、沼液用在農作澆灌、沼渣則可以做成肥料或是養蚓糞土。
王嶽斌表示，環境部希望讓養豬戶、養牛戶可以專心在飼養上，廢污水資源化就交給專業處理廠。他說，資源處理中心對養豬養牛戶依照廢污水的排放量收處理費，畜牧戶為減少支出就會減少用水，進而讓豬牛糞尿的濃度提高，反而有利於資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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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兩種流域
一樣是高雄市的河流，距離後勁溪約30分鐘車程，在火車站前的幸福川，從中山一路旁往河北二路、河南二路間的河道看去，河面上反映著暗黑的油光，隱隱有異味飄來。5月上旬，還有民眾檢舉河面出現垃圾、死魚。
這一段幸福川，500公尺遠的地方就是著名的六合夜市，河道往西匯入愛河。市區的排水因附近商家群聚、活動人口密集，整治成效反覆，不時還因豪大雨沖刷，將上游的垃圾帶到河裡漂浮著。
在河南二路87號附近，高雄市環保局針對愛河流域設置了三個自動水質監測站，以每10分鐘的更新頻率，將酸鹼度pH值、導電度EC、鹽度、溶氧DO、量測水深等相關數據，自動回傳到監控後台，讓市府可以隨時掌握水質的初步狀況。
王嶽斌指出，近年因為排放增加、環境變遷加劇，導致環境負荷更為沈重；經濟成長也讓營運中的工廠家數增加，事業廢污水的處理壓力也變大。
環境部分析，高雄、屏東、台南等河川水質的污染主要來自生活污水、事業污水與畜牧污水。中央與地方透過提升污水下水道接管、加嚴放流水標準、加速畜牧污水資源化等策略，解決污染源頭。
統計至2025年1月，高雄市家庭下水道接管率在2023年突破50%。不過，原高雄縣接管率不到三成，人口快速成長的仁武區更僅有17%。
高雄市環保局長張瑞琿表示，除了針對事業廢水勤査重罰，也透過公告阿公店溪、愛河、鳳山溪大東橋上游河段為水污染管制區、後勁溪氨氮排放總量管制區等方式，加強查緝業者廢（污）水排放，減少污染物排入河川。高雄將配合環境部的污水總量管制2.0，持續檢視有污染惡化傾向的河川段，加嚴管制。
此外，高雄市內有八大流域，包括鳳山溪、愛河等排水系統，河川的水源不足，也影響了自淨的能力。為了提升市區排水的河川基流量，公部門透過越域引水、分配水權、再生水回注等策略，提升河川水質。例如鳳山溪的水源主要來自九曲堂山區以及曹公圳的補注。
一股廢水，多樣去處
在台南，也透過污水處理的再生水，提升河川基流量，豐富生態。
台南的三爺溪是流經台南市東區、仁德、永康、歸仁等人口密集區的重要排水，屬於二仁溪水系的一部分。三爺溪主流全長不過13.2公里，但主要集污區的人口數約28.5萬人，如果以流域面積60平方公里計算，人口密度高達4700多人，相較整個台南市的每平方公里約850人，密度高出4.5倍。
台南市政府環保局更指出，流域內的網寮橋水質測站測得的污染最嚴重，除了日漸沈重生活污水處理，流域內還有以金屬表面加工業及電鍍處理業為主的太乙工業區、仁德都市計畫區工業區、台南交流道都市計畫區工業區等，因屬早期開發建設，沒有集中廢水處理，也導致工廠廢水未達放流標準即流入水體的事件頻繁發生。
過去的這一年，台南地區因為違反水污法遭罰款100萬以上的事業單位，就有中崎皮革、台泥高雄廠台南分廠，都是位在三爺溪流域內。
中崎皮革遭環境部南區督察大隊重罰481萬元，裁罰文載明，督察當時，皮革廠的作業廢水正持續流入抽水井左方未經許可的孔洞（管線），且繞過處理單元砂濾器，直接由抽水井排至放流口排放，採樣檢測結果未符合放流水標準，且懸浮固體檢測值超過放流水標準的11.3倍。
台南環保局針對台泥的裁罰文則指出，該局接獲民眾陳情，並於2024年9月20日派員前往查核，當日天氣晴朗無下雨，但現場發現台泥高雄水泥製品廠台南分廠製程廢水（洗車平台及抑制揚塵灑水）未分別收集至廢水處理設施，由廠內收集溝收集後由逕流廢水放流口排放至廠外地面水體，未符合放流水標準，罰款389.4萬元。
台泥今年1月發布重大訊息表示，該公司台南分廠已增設廢污水處理設施，並設置自動監測及連線傳輸至環保局，確保符合環保排放標準。同時，該公司除已懲處相關主管與人員，並由營運總部主管主責，針對全台23個製品廠全面展開環保查檢計畫，強化污水專責操作人員訓練，全面杜絕再發。
在部分工業區未設置集中污水處理設施，以及民生污水下水道接管率提升前，台南市環保局與中央的環境部合作，透過上游三處排水截流，以及下游的虎資中心（虎尾寮水資源回收中心）處理廢污水，減輕三爺溪的負擔。
同時，虎資中心還建造了3.3公里長的返送水管，將處理過後的再生水，輸送到上游的網寮橋附近，藉以提升排水系統內的水量，稀釋流入水系的廢污水濃度。
站在三爺溪靠近網寮橋排水段，由於便橋工程的進行，返送水暫時送入較下游，但排水道內已可見到水生植物與鳥內覓食。台南環保局專委林文彬說，過去處理後的再生水直接在下游放流，但上游截流後水量減少，導致污水濃度升高，加上返送水的工程，改善了河川的污染狀況，從嚴重污染降為中度污染。
林文彬表示，台南市正規劃新的污水處理廠，要將太乙工業區、仁德工業區、台南交流道工業區的工廠廢水統一處理，整體經費約要20億元，現已完成評估報告，正在爭取相關補助，進一步改善三爺溪的受污染情形。
一個大河夢，不同想像
2030，台灣50條主要河川脫離嚴重污染。這，是2024年《天下》第一屆流域論壇提出的來共同願景。
2025年，南方流域論壇，我們可以描繪什麼樣的大河願景？
高雄市議員黃飛鳳長期關注大高雄地區的水議題，也研究了歐洲多瑙河的相關水治理措施。她說，歐洲的許多大河流經非常多國家，如果每個國家都建水壩、攔截水源，早就因為水資源而發動戰爭了。
黃飛鳳回憶，2020年時的台灣歷經三年的百年大旱，造成當地農民與居民的恐慌，擔心自家農田與民生用水匱乏。她建議，如果學習歐洲多瑙河的經驗，光是在面積不大的塞爾維亞，就有密密麻麻超過上百個伏流水節流站，不僅留住水源，還讓下游的國家也有水可用。
黃飛鳳認為，未來還需要與在地民眾有更多的溝通，讓貢獻高雄市區近75%民生用水的大樹區，不會沒水用，一起把水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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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社區大學台江分校執行長吳茂成，二、三十年來在台江推動流域環境教育與保護河川運動，對他來說，流域治理需要總體考量，需要一個可以公私協力的流域治理平台，把水污、空污與土污等一起考量。
他的願望，是把父祖輩時代的「水水台灣」還給我們的下一代，讓每個人的家門就是玉山的登山口，從家門口開始，經過曾文溪一路上溯，都是經過良好環境治理的美麗台灣。
消除嚴重污染後，大自然還想告訴我們什麼？河川、溪流想讓我們知道什麼？2025的南部流域論壇，讓我們一起傾聽流域的聲音。
延伸閱讀一：看河，十年後 — 高屏溪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