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奧拉弗・埃利亞松沒有直接談論氣候變遷,也未引用任何生態數據;展覽更像是一場感官鬆動的練習——讓觀者從熟悉的觀看方式抽離,重新打開對空間、光線與自然的感受能力。
在展覽《你的好奇旅程》入口處,一行簡短話語像是一把鑰匙:「藝術是一種需要身體參與且不斷演變的體驗……無論你的到來是偶然或有意,這場旅程將由你親自定義。」
導覽員提到,奧拉弗長期受到地理學者多琳・梅西(Doreen Massey)的啟發。梅西強調「地方」從來不是靜態的邊界,而是一種充滿移動與關係的空間結構。這樣的觀點,也深植在奧拉弗的藝術方法中:在他看來,作品不是為了被觀看,而是等待被「觸發」的潛能場——在空氣中緩緩旋轉的電扇、冰島的苔蘚、黃色單色光房間、格陵蘭的冰,都在邀請觀者的身體介入,參與感知,重組現實。
我們必須走進去、停留、移動,甚至轉身回望,才能明白這些作品的意義從來不是藝術家「給出」的,而是觀者與作品共構的。
展間裡有一面牆,我久久站著不想離開……
那是用冰島「馴鹿苔蘚」製成的活植物牆——真菌與藻類共生形成的地衣,被一絲一絲編織進鐵絲網中,成為柔軟又密實的綠色平面。這些植物來自世界北方的寒地苔原,是馴鹿在冰原中尋找的食物。如今奧拉弗把自然原封不動地帶進室內,苔蘚靜靜攀附在展覽空間裡,模糊了建築內外的邊界。彷彿美術館不再是白盒子,而是一座從冰島風景中挖出來的感官口袋,讓嗅覺、視覺和記憶同時被打開。

我站在牆前,什麼都沒做,只是呼吸。苔蘚的氣味在空氣裡擴散,冷冷的、乾乾的,有一種像岩石又像雨後森林的濕度感。你看得見它的細節,毛絨絨、纖細、層層疊疊——不像工藝,更像自然本身的記憶。如果可以摸,我可能會一直待在那裡不走。
離開苔蘚牆不久,視覺經驗接著被顛覆
當我接著走進一間空無一物的展間,僅有天花板上等距排列的黃色燈管。空間幾乎排除了建築所有可識別的語彙——沒有窗、沒有邊界、沒有焦點。這不僅是一個展示藝術的空間,而是藉由黃色單色光剝除了我們過去熟悉的色彩辨識機制、一個讓「視覺」成為感知主體的現場。
起初只是感到刺眼,再過幾秒鐘,我發現奇怪變化:自己的衣服褪了色,朋友的臉也變得模糊無彩。當整個空間被洗成一種模糊而一致的明度,我彷彿掉進一張褪色的老照片,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每天仰賴的色彩認知與空間感知,其實可以在幾秒內完全被顛覆。
走出展間後,顏色在混光中緩慢復原,過去理所當然的世界才漸漸歸位。這時候我才發現,色彩、距離、物件與自我之間的關係,其實都依附在光的結構裡——而光,其實也是空間組構的一部分。
感官之外的氣候現場
從作品的空氣與光中,我感受到溫度的改變;從水的流動與氣味中,讀出環境變化的徵兆;在微妙的濕度、亮度與聲響之間,身體彷彿被拉進另一種時間尺度:一座冰河的崩解,不再是新聞上的一行小字,而是我五官感受得到的、冷冽且逐漸融化的碎片。

七塊青銅澆鑄的冰塊靜靜躺在展場一隅,表面裂紋交錯,如同從格陵蘭剝落、即將融化的冰層橫切面。走近一看,它們不是冰,而是青銅。看著它們的樣子——像冰,卻永遠不會融化。但它要說的,是現實裡那些不斷融化、再也無法復原的冰河。每一塊冰塊旁,都有一顆玻璃球,裡頭清澈地映出觀者的身影。有人蹲低、有人移動,隨著玻璃球越來愈大顆,人的形象越來越被放大,而環境的背景不斷壓縮成一片模糊的邊角。
玻璃球像是預言未來的水晶球——球裡的人越來越大,環境越來越小。彷彿在說著:
一旦人類無止盡地擴張需求、持續排擠自然的空間,玻璃球裡裝著的,就是我們的未來。
奧拉弗的作品,最迷人之處不在於作品本身,而是它對空間經驗的調度。這些空間既不是虛構,也不是再現,而是讓人們「重新成為環境中的存在者」。對於習慣用平面圖、剖面與尺度分析空間的都市計畫訓練背景的我而言,這是一種非常不一樣的實作:我得以行走與駐足之間,慢慢理解空間如何召喚身體、如何引出觀察與思考,進而轉化為一種新的環境意識。
在這場旅程中,我並沒有真的抵達任何目的地、也無法親眼見證冰河的崩解,但藝術讓我們以身體為橋,抵達原本遠不可及的空間與關係。而這些被重新啟動的感官與選擇能力,也讓我意識到:
關心環境,何嘗不也是一種身體感受力的重構?它從一束光、一道牆、一段行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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